"非自愿独身"群体的语言如何渗透主流互联网——及其带来的毒性影响

本文节选自亚当·亚历克西奇的 《算法黑话：社交媒体如何重塑语言未来》，网络版有所删减。 该书将于 7 月 15 日出版。

现代"非自愿独身者"完全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孤独的男性根本没有途径聚集交流。这一现象始于1997年，当时一名加拿大学生创建了"阿兰娜的非自愿禁欲计划"网站，让有相同性爱缺失经历的人们相互联系。正如其名所示，该网站并非专为直男设立，而是面向所有性别和性取向的人群。

随后数年，这个最初的"incel"群体逐渐分散到其他网站。这些网站男性用户占比更高且管理松散，使得日益增长的厌女言论得以滋生。其中最大的论坛 4chan 同时成为右翼极端分子的聚集地，他们的思想开始与非自愿独身者群体相互交融。

在他们构建的世界观里，性吸引力等级由精英阶层的查德 （高颜值男性）主导，这些男性可以凭借优越外貌作为"性市场价值"筹码，以牺牲贝塔 （普通男性，通过向查德效忠来换取情感残羹）为代价引诱女性。而处于最底层的便是非自愿独身者，他们认为自己的外貌注定无法获得性机会。

接受颜值主义哲学——即所谓服用黑色药丸 ——意味着要使用特定术语并认同相关理念。例如查德总是能"碾压"（全面压制）和"绿奴化"（阉割男性气概）贝塔，但贝塔可以通过"颜值冲刺"（提升外表吸引力）来改善地位，具体方式包括健身冲刺（健身房改造）甚至通过"手术冲刺"寻求外形改造。

当这种充满宿命论的愤世嫉俗认知框架主宰 4chan 论坛时，现代"黑色药丸"思潮便正式成型。

值得注意的是，4chan 没有任何用户账户。每个发帖者都是匿名的，这意味着要彰显自己资深用户身份的唯一方式，就是熟练运用那些约定俗成的网络俚语。这种证明自己属于圈内人的独特压力，最终催生了许多互联网基础词汇，比如"钓鱼"、"带感"、"粪作"和"瑞克摇"。使用这些词汇是向网站上的"普通网民"划清界限的重要方式。由于这些词汇具有广泛适用性，它们最终突破了 4chan 的边界向外传播。

同样地，大多数高度特定的非自愿独身者词汇是由 4chan 极端分子构建的，以匹配他们新兴的意识形态。"mogging"、"cucked"和"maxxing"等词语成为元语言标志，表明匿名发帖者确实是该社区中彻底绝望的成员，而非随意闯入的外人。你需要展现出一定程度的先验知识才能真正融入其中。

除了 4chan 用户界面的技术催化作用外，incel 群体长期面临一种自我强加的社会需求——必须创造新俚语来证明身份。社群内部持续进行着证明"纯正 incel 身份"的斗争，以避免被贴上"假 incel"或"自愿禁欲者"的标签。即便在最封闭的 incel 信息茧房深处，许多人仍相信同伴能通过颜值提升、迁徙异地或积累财富"晋升"为次等阶层。只有人口中最底层的 1%才是真 incel——那些拥有无法改变的丑陋特征且毫无晋升希望的群体。在网络空间里，这些真 incel 因其更纯粹的身份而主导着话语权。

在 incel 群体内部，语言发挥着与邪教中语言相同的作用：它是一种制造"我们对抗他们"心态的招募工具。由于 incel 词汇被用来标记"正确"的黑药丸哲学，incel 会感到与不使用这种语言的普通人——家人和朋友——格格不入。与此同时，真正的 incel 言论会推动新成员接受更极端的信仰，因为这些观念在群体内部与更高的社会地位相关联。使用这种语言的人显得经验老道，似乎深谙这套意识形态。

虽然极端，但"非自愿独身者"信息茧房的基本结构与网络上的其他信息茧房如出一辙。越是深入群体内部的人，越容易主导话语权，为边缘群体创造并传播特定词汇。当用户熟悉了群体用语后，他们会更强烈地认同该群体，并更自然地采用符合共同社交需求的语言表达方式。

我认为，非自愿独身者（incel）的案例恰恰非常值得研究，因为它对"现代俚语"发展的影响可能超过任何其他网络社群。正是由于他们激进封闭的回音室效应，才催生出如此多的独特用语，并拥有更多影响主流文化的渠道。正是因为他们极端的思想观点，才使得这些理念能轻易通过梗图传播扩散。

事实上，我们可以将 incel 思想的传播作为案例研究，来探讨网络迷因如何在社交媒体平台间传递信息。真正的 incel 群体从未获得过算法推荐的机会，因为他们的意识形态过于令人反感且容易受到内容审核。那么他们的概念和语言是如何从一个网站传播到另一个网站，最终以稀释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社交媒体信息流中的呢？

让我们从这一哲学真正开始的地方说起：4chan。尽管这个论坛早期很重要，但它始终是一个非自愿独身者与普通人混杂的地方。4chan 上他们主要的讨论版块/r9k/在非自愿独身者维基页面被称为"伪非自愿独身者圈"空间：虽然它是"一些真正非自愿独身讨论"的媒介，但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非自愿独身者论坛，也"充当了人们假装是非自愿独身者"并戏弄真正非自愿独身者的场所。

2010 年代中期，为寻求更封闭且具支持性的社群，非自愿独身者亚文化群体大量转向 Reddit 平台。诸如 r/Incels 之类的子版块成功聚集了数万名信奉"黑药丸"理论的追随者。由此，他们开始逐步向其他子版块渗透其理念。这类论坛成为高效的招募温床，而"颜值评分"版块则成为其最成功的传播阵地——用户在此上传自拍寻求评价。非自愿独身者通过将外貌优化话术伪装成善意建议，在此推广更易被接受的版本。发帖者会接受基于伪科学外貌主义的评判标准，如"眼距比例""眼角倾斜度""猎手眼型"等。他们被鼓动通过"舌顶上颚训练"或颌面手术改善面部结构，以求在"颜值碾压"中胜出。若有人想深入探索，"黑药丸"理论就在转角处静候。

即便 Reddit 最终关闭了 incel 相关的子版块，像 r/RateMe 这样的论坛仍在使 incel 术语常态化，让人们更容易对其深信不疑或加以戏仿。正如我的 Discord 服务器曾戏谑使用 incel 语言那样，关于"mogging"（碾压式优越）和"眼睑倾斜度"的玩笑在 2021 年开始席卷 Instagram 和 Twitter，这些梗最终通过 TikTok 和 Instagram Reels 实现了病毒式传播。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早将颜值提升（looksmaxxing）概念引入 TikTok 的似乎是女性群体。她们无意间挪用了早期 Reddit"给我打分"版块中"非自愿独身者"（incel）的审美标准，#GirlTok 的美妆博主们会演示如何利用眼角倾斜度画眼线，或是发布用视频滤镜测量额头宽度、眼距等指标的自我评分视频。后来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颅相学理论的荒谬性，将其加工成更多网络迷因。随着大众对这些理论背后哲学的深入解构，相关玩笑呈指数级传播，到 2023 年底，"药丸"（pilled）和"最大化"（-maxxing）等术语已完全成为流行语。多数人觉得这些概念很有趣并主动传播；而那些了解其黑暗起源并感到被冒犯的人，也通过愤怒驱动的注意力循环助推了这些术语的扩散。

一旦算法介入，网络中的马太效应便放大了这些非自愿独身者的术语：这种现象指的是那些稍微更能吸引你注意力的内容，在社交媒体上的表现会呈指数级增长。当他们的迷因被重新组合成其他"短语模板"并作为喜剧梗流行起来时，这些内容最终得以进入主流视野。许多词汇还衍生出了自己的分支迷因。例如从 2021 年开始，"西格玛"一词开始病毒式传播，作为对非自愿独身者群体中阿尔法与贝塔等级制度的戏谑指代。在这个特定玩笑中，西格玛名义上与"查德"平级，却选择自愿游离于常规社会结构之外。这个短语最初在非自愿独身者圈内是真正被崇拜的地位象征，后来却通过诸如含有歌词"我只想成为你的西格玛"的《撩妹圣手之歌》等迷因被疯狂传播。随后大量"脑退化"内容都聚焦于类似的非自愿独身者分类体系，比如分析"抖音撩妹派对"中舞者间的权力动态，或是病毒式传播的"西格玛表情教程"。

此时，这些词汇已脱离"非自愿独身者"群体的掌控。自从他们的 Reddit 子版块被关闭后，该群体再也没机会在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聚集，转而迁移至 Discord 服务器或更小众、更难发现的网络论坛。

算法过滤气泡曾导致极端主义问题：ISIS 在 2010 年代初期臭名昭著地将 YouTube 用作招募工具，而 QAnon 运动的传播部分得益于 Facebook 的回音室效应。值得庆幸的是，当"incel"（非自愿独身者）俚语成为主流时，大型平台已经打击了更明显的威胁。例如在 TikTok 上搜索"incel"，会跳转至警告页面，提示该搜索词与仇恨内容相关。然而令人惊讶的是，"incel"式幽默的传播范围如此之广。网络最常见的梗图模板之一，就是粗糙绘制的"查德式行走 vs 处男式踱步"对比图。

在原版中，角色们如同生物教科书中的图表般被标注，附注解释着为何查德的行为能碾压处男。

另一种广为流传的模板将哭泣失败者角色与自信"查德"的观点进行对比。这两种模版都在延续 incel 关于社会等级的观念，但对不了解的人来说，它们只是用来分类观点的搞笑载体。这些表情包——从"悲伤蛙佩佩"到"终极查德"等众多案例——最初出现在与 incel 相关的 4chan 论坛，后因能轻松套用于日常生活场景而在其他网站走红。

时至今日，我们已明白 incel 表情包跨平台传播的现象，揭示了边缘思想如何进入主流视野，而算法会以优化参与度为名助长危险观念。来自 r/RateMe 的外貌主义概念，如下颌线角度、眼距和面部对称性，都是基于优生学的论点——早在十九世纪就被视为伪科学。如今随着美妆博主围绕这些指标制作内容，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用颅骨测量推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年代。

颅相学理论仅仅触及了 incel 迷因如何为优生学打开大门这一问题的表面。由于早期 incel 群体深受 4chan 另类右翼社区影响，他们吸收了大量关于跨种族关系的极端思想。根据外貌主义哲学，亚裔男性被视为最缺乏性吸引力的群体，许多"真 incel"自称为"米饭 cel"或"咖喱 cel"，以此解释其 incel 身份。这些男性将白人男性和亚裔女性的恋爱关系（WMAF）视作其保持处男之身的主因——将情境中的女性物化，剥夺她们自主选择约会对象的权利。

非自愿独身者的俚语以对社会极度消极的视角为特征，这些思想经常引起同样对现状持悲观态度的年轻世代共鸣。例如在 2020 年代初期，流行语"完蛋了"开始作为对逆境沮丧反应的表达而流传。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实绝望的表达，其流行度因非自愿独身者群体而提升——自该短语在 4chan 论坛流传以来，他们就一直在使用它。

阿曼达·蒙特尔在其 2024 年著作《魔幻过度思考时代》中指出，"末日黑话"正在兴起——这种充满反乌托邦色彩或疏离感的术语主要由年轻人使用。"一切都糟透了"、"我想自杀"等夸张的负面表达已惊人地普及，而躺在床上玩手机等日常行为被悲观地描述为"解离"、"末日刷屏"或"床榻腐烂"。这类语言在非自愿独身者群体中尤为常见，早在"床榻腐烂"成为流行词之前，他们就使用着"躺平等死"（LDAR）等短语。现代末日黑话现象似乎与非自愿独身者话术同步演变，某些情况下甚至受到后者的影响。

查德（Chad）梗中的经典形象之一—— 末日丧客 （doomer）——最初是 4chan 上用于表达（通常是非自愿独身者）那种抽离视角的方式，最终和其他 4chan 梗一样突破了发源地的局限。如今我常听到朋友们互称"末日丧客"，还会使用其他带有抑郁色彩的非自愿独身者词汇，比如"硬撑"（cope）、"绳命最大化"（ropemaxx，算法规避词，指自杀）和"工资奴"（wagecuck，指从事无脑朝九晚五工作的人）。而如今用来描述 Alpha 世代幽默类型的"脑萎缩"（brainrot）一词，很可能同样源自非自愿独身者圈子，他们用这个说法来形容因缺乏社交互动而导致的智力衰退。

这些术语的传播部分源于算法对负面情绪的偏好，部分因为它们印证了我们既有的文化观念。"末日论者"和"完蛋了"这类短语映射了我们与现实脱节的处境，"脑萎缩"直指我们对网络成瘾的现状，而"工资奴隶"则反映了我们对美国梦日益增长的幻灭感。由于末日预言总能引发热议，这些短语最终成为时代思潮的一部分，不断强化着我们悲观的视角。词语是模因，模因即趋势，但归根结底都是思想的载体。

虽然难以确切衡量"非自愿独身者"词汇对文化产生的实际影响，但这一群体坚信自己的理念已得到广泛传播。在相关论坛上，资深成员用"新生代"和"抖音独身者"称呼那些通过短视频平台新加入的成员。"非自愿独身者百科"将 TikTok 上的颜值提升风潮列为近期成员激增的主因，这意味着这种梗文化传播渠道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接触"黑色药丸"理论的门槛。

如果"incel"梗图如此危险，它们为何能如此轻易传播？这完全归咎于喜剧与真实之间极其模糊的界限。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这些梗图只是有趣而已。我们并未被 incel 话术"黑化"，也没有通过传播它们来助长外貌歧视、种族主义或性别歧视。相反，我们将其视为一种黑色幽默形式，通过反转 incel 群体的叙事来讽刺他们。当我们改造"查德大战处男"的梗图模板时，incel 们反而成了被嘲笑的对象。当我和朋友们使用"-maxxing"和"pilled"这类词汇时，我们实际上建立了一个新圈层：社交媒体上的年轻人社群。这些术语只是用来建立联系的愚蠢玩笑，标志着我们掌握着流行文化中的某些独家知识。由于每个人都想获得圈内人的认同感，这些词汇便迅速传播，逐渐脱离 incel 群体的掌控，当它们沦为纯粹的"脑残词"时，其原始力量也就被消解了。

我怀疑绝大多数分享这些梗图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源自"非自愿独身者"。那些最令人不安的概念——比如称女性为"foids"或亚洲人为"currycels"——始终局限在小圈子里，因为这些词汇的冒犯性太强而无法成为主流。但对于其他概念，比如"mewing"，除非你深入探究，否则根本不会觉得其背后的理念存在问题。

然而，当这些严肃哲学被戏谑化一段时间后，某些圈外人士又开始认真对待这些内容。至少部分美妆博主在讨论"猎手眼神"和眼距时，误解了这些外貌主义词汇的讽刺语境，将其作为真实审美标准传播——这催生了更多玩笑，继而引发更严肃的重新解读。随着关于眼角倾斜和"mewing"舌位训练的段子爆红，我们开始看到更多眼角倾斜眼线教程，谷歌"颌面手术"的搜索量也激增。一方面这使玩笑更具笑料；另一方面，"非自愿独身者"关于吸引力的观念在文化层面获得了更多认同。

那么，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众所周知，在互联网上辨别语气是出了名的困难，以至于衍生出一条名为"波定律"的谚语："任何对极端观点的讽刺表达都可能被误认为是真诚表达"，反之亦然。

坡定律解释了危险思想如何以迷因形式传播。如果某件事本意真诚，却又疯狂到足以被解读为玩笑，人们可能会因为它有趣而点赞或互动。反之，若讽刺内容被当真，人们会感到被冒犯，这种愤怒同样会推动互动成为情绪诱饵。无论哪种情况，"剑走偏锋"的幽默都能通过算法渗入主流文化。

非自愿独身者群体常以玩笑形式引入严肃话题，这种手法会使其观念逐渐常态化，直至完全暴露。起初你可能会嘲笑"步行觉醒心脏强化者"这类梗图有多滑稽，但转眼间，你的推荐页面就会被这类表情包占领，让你不知不觉间靠近这种意识形态。

从他们的语言传播方式中就能看出这一点。我认为很明显，"查德"这个词最初只是一个幽默的原型，但在某个时刻，非自愿独身者开始将其作为一种真实的分类，与"贝塔"和"非自愿独身者"的社会等级并列。然后这些等级在外人看来如此荒谬，以至于它们超越了严肃用途，作为梗图传播开来。现在我们看到人们使用"查德"和"处男"角色，仿佛它们是新型即兴喜剧中的固定角色。波伊定律创造了一个危险的跳房子游戏。我们在讽刺与现实之间跳跃，但并不总是能分清界限。以喜剧方式解读词语有助于算法将其作为梗图和趋势传播，但随后严肃解读就会显现其负面影响。

节选自 《算法黑话：社交媒体如何重塑语言未来》，作者亚当·亚历克西克，企鹅兰登书屋旗下克诺夫出版社 2025 年 7 月 15 日出版。版权所有 (c) 2025 亚当·亚历克西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