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权力与叙事不稳定……我为2026年的开信
本文作者：sam lessin
那么，真正重要的年度主题是什么？
我们对世界讲述的故事一直被证明极其重要……但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叙事力量”异常强大、同时“叙事极度不稳定”的时刻。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源于互联网——一种我们第一次拥有的“人类超能力”：历史上第一次，每个人都可以立刻、几乎毫无成本地、并且可以免费地跟所有人对话。
而当每件事都沿着这个新现实的下游流动……走向 2026，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到底哪些叙事、哪些我们反复讲给自己听的故事，会对这一年如何展开产生最大影响？
以下是我随手列出、我认为会在新一年里最关键的一组叙事。
AI、经济与财富
经济正在如何变化？驱动经济的故事是什么？又会在哪些关键处折断、朝截然不同方向发展？
1）债务叙事 / GDP 增长刚性 / AI 建设潮：华盛顿、纽约、旧金山之间的叙事“相撞”——它还能撑住吗？
这个故事是：美国债务失控，唯一的出路是把 GDP 搞到历史上荒唐的高位，而做到这一点的唯一方式就是 AI——因此整个体系几乎形成了某种“近宗教式”的信念。
把数据中心建设潮称作某种“中国式房地产泡沫”也不为过：一场为“存放计算机”而进行的住房建设狂潮（而且是在一个人口甚至不够、甚至可能不需要那么多计算的人口结构里）。
但反过来，中国房地产建了很多房子让人住——哪怕后来不一定住得起、不一定住进去；而数据中心建出来是为了“存放 AI”，但 AI 真的会在那些地方产生足够产出、形成足够回报吗？
**今年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叙事会不会在数据面前破裂？**或者“叙事碰撞”的电缆会把一切短接在一起、让盘子继续旋转……最后证明这事居然真的成了史上最牛的“金融 + 科技 + 政府协同”案例（然后我们继续指望那些荒诞的历史幸运星）。
2）不管 AI 发生什么，全世界都在寻找其他“GDP 甜味剂”——但如果 AI/GDP 叙事崩塌了呢？
这个叙事在说：AI 可能不够用、或者不够快，于是我们必须把其他东西也塞进 GDP 引擎——例如“委内瑞拉式故事”：只要资源够多（油、矿、各种自然资源），就能顶住财政、顶住社会的基本叙事。
也就是说，我们在寻找各种“能让 GDP 更好看”的替代甜味剂——
而战争对 GDP 是好事（看俄罗斯），当你突然获得大量自然资源时更是如此。
3）AI 加速财富复利 + 西方“统治阶级”的重新分类
这个故事是：AI（远未达到 AGI）会把权力从劳动者持续转移到资产持有者身上——这似乎很难反驳。
我认为今年叙事的变化会发生在这里：富人税（带有没收意味的税）变得越来越“摆上台面”。
问题在于：普通人会不会感觉自己仍然能爬上阶梯？还是觉得梯子被收走了？
美国一直能繁荣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每个人都认为“只要运气够好，我也能成为百万富翁”。
如果 AI 带来的创业成功与机会继续加速，这种叙事会继续；
但如果最终呈现的现实是：来自科技的财富不平等 + “先富者复利”形成的差距根本不可跨越——这套叙事可能就开始破裂。
4）“人类劳动价值归零”的故事
最近（而且似乎更独立）浮现的叙事是：哪怕先不谈实际，AI 最可怕的含义在于——人类劳动（体力或脑力）的价值会迅速趋近于零。
没有职业了，没有更多安全感了——如果你“不愿意劳动”就没有价值——很多人会因此变得疯狂和极度压抑。
即便这是长期趋势（意义必须从别处获得），今年能看到的是：这个叙事开始加速（即便还领先现实），随之带来政治与社会的连锁影响；
或者它会逐渐被压下去，因为人们会意识到：这更多是理论上的，而现实落地需要很久。
5）“Degen / YOLO / 赌博式”的资本不足青年反应
这也与不平等、劳动价值下降相关，但又相对独立：
当所有年轻人都买不起房……“赌博经济”“把一切押在黑色上”就变得非常合逻辑。
这其实早就存在，甚至在科幻里存在很久了——但现在它正在进入主流。
这个故事的关键不在于“现实是否真的如此”，而在于：人们相信它就会让它发生。
即使现实里不是每个人都该当 degen，但只要他们觉得自己应该那样，他们就会那样做。
6）财富税与变相没收的不可避免性——但不会有新的“Terra Nova（新大陆）”
这个叙事引出一个感觉：财富税、资产没收在某个时间线上几乎不可避免——这会让资产持有者非常紧张。
今年我们会看到加州、纽约等地出现“大牌被掀桌”的情景：
“不可避免”的感觉会越来越强——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生。
而这里真正棘手的是：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AI 训练不会神奇地阻止这种事。科技只会提升效率、相对贬值人类劳动、然后加剧不平等……
更糟的是：也不存在一个可逃离的阀门，我们不能把人送去“新大陆”（西部、数字西部等等）去重新制造财富、发家致富。
当钱不断向上聚集、人们工作寿命变长、因为“为什么不直接住在游艇上”而继续卷下去——事情就会变得很辣很刺激。
7）经济 / 资本主义最终到底服务于谁：0.1% 的可支配收入资金池？
这也许是最大的总问题：
围绕“谁有什么、谁能留住什么”的争夺，会随着社会进化不断加剧。
你可以认为资本主义就是市场——是把人们需要的东西与资源有效匹配的机制。
但这并不完全对。
资本主义真正服务的，很大程度上是：边际可支配美元的需求。
而现在的问题是：越来越多的美元被集中到极少数人手里，这意味着劳动、服务、产品也会越来越多地去服务那一小群人——
在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富的群体周围旋转。
真相 / 现实、法律战、法治与“全景监狱”
比经济再上一个层级：关于人们如何理解真相、如何对齐事实，以及这场游戏是按照什么规则被玩的。
1）人们越来越不在乎现实
当拥有资产 / 房产的人越来越少，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少，而大多数人对真实世界的利益攸关越来越低——人们会把越来越多时间投入数字世界、投入自己选择的部落和社群里。
于是“真相”与“现实”对他们的实际影响不断下降：娱乐与参与感反而对生活影响更大。
过去几年一次次验证了这一点：“真实的东西”被政府事件等冲击成了大家的创伤；（美国疫情就是一个极其顺滑但令人发抖的例子）
而 08 年那次，则让人们明白：市场边际更受“未来故事”驱动，而不是受 DCF（现金流折现）驱动——于是人们开始正当地不再在乎现实。
我们并没有生活在 VR 元宇宙里，但实际上，那种“与现实断裂”的预测描述，在其他形式上仍然活得好好的——而且很难想象这种趋势不加速。
2）人们也越来越不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原本的叙事是：深度伪造会泛滥到你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但现实也许不是“到处都是 deepfake”，而是：deepfake 已经足够逼真，逼真到人们只能选择去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当所有东西都可能是假的，而验证真假又麻烦、昂贵、令人疲惫——绝大多数人就干脆不再信任何东西。
而这会进一步打开“操纵现实”的空间，因为你随便宣称某件事是假的、或是真的都行——只要有人愿意信、或者已经没有能力去分辨。
这只会加速。
3）一个技术现实：真正重要的真相不可能来自任何地方
稍微偏离一下：曾经有一种“反职业媒体”的叙事，说公民新闻、真相民主化——但这一直像个笑话。
历史上有过短暂窗口：记录现实很便宜（音频、视频、照片），但造假很昂贵。
但现在，窗口关闭了：造假变便宜了。
于是我们进入“消耗战”——技术与法律成本结构发生变化：
任何地方都能产生证据，但真相会遭受越来越猛烈的攻击。
而且更讽刺的是：随着多数人越来越脱离共享的物理现实，他们对真相的实际关心会越来越低。
4）这会导向极端法律战（lawfare）与“把法院金融化”的企图
这一切的结果是：权力集中、信息不对称、信任下降……于是人们开始更激进地使用法院，把它当成金融引擎。
权力与金钱因此获得极强杠杆：
最初可能是“阶级行动”的金融法律牛仔——代表自己或一群人向强者要钱；后来变成了“法律版梅林·布鲁克斯 / Robinhood”：
“他从所有人那里拿走，再给所有人发回去”。
但我们正在去往的方向是：封建领地式的强者，利用相对的法律杠杆来防守自己、攻击敌人。
这会持续并加速（尽管也许有少数工具能稍微民主化这个过程）。
5）法院与法治的信任还能存活吗？
目前，大家仍然相信法院这一宏观图景（谢天谢地），我认为在美国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但如果最终演化成：法院是政府唯一还在运转、唯一被信任的部分——那将非常困难，而且最终不足以支撑真正的法治。
即使法院拥有自己的警察力量，也不够。
6）最终回到最大的问题：政治权力斗争——联邦、州、行政权的技术拉扯会不会让民主失灵？
有很多合理原因会导致行政权力（无论在大公司还是在国家层面）不断增强：
你需要更敏捷的决策机制，就不需要那么多官僚系统。
但当权力进一步集中到少数人手里，那些人就会越来越少受到约束——他们会拥有更大自由度（即使是“为公益”），从而逼迫整个社会面对一个问题：
在技术杠杆、AI、以及越来越完美的“全景监狱式监控”条件下，我们还能用民主治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