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首富到”堕落天使”边缘，只用了十个月。81岁的拉里·埃里森，用1300亿美元债务把甲骨文——连同他自己——押上了AI时代最大的一张牌桌。
壹两次登顶
2025年9月9日，甲骨文发布财报，宣布”剩余履约义务”（RPO，已签约但尚未确认为收入的订单）大幅飙升。埃里森在电话会上对分析师放话：没有人真正意识到那场“正在逼近的海啸”
。次日，《华尔街日报》报道，OpenAI将在约五年内向甲骨文支付3000亿美元，租用其数据中心训练大模型。两条消息叠加，甲骨文股价盘中一度暴涨43%。几个小时之内，埃里森的个人财富增加880亿美元、逼近4000亿——在那天的部分交易时段里，他挤掉马斯克，成了世界首富。
81岁，世界首富。上一次他坐上这个位置，是2000年4月——互联网泡沫的最顶点。
十个月后，故事换了一副面孔。据《纽约时报》报道，7月中旬，甲骨文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CDS）——投资者为对冲其债券违约风险支付的价格——升至有记录以来最高点；标普已在7月将其信用评级下调至垃圾级上方仅一档，再降一级，甲骨文就会沦为华尔街所说的“堕落天使”。到7月底，股价较峰值跌去约六成。彭博亿万富豪指数显示，埃里森今年财富缩水660亿美元，目前约1810亿。
同一个人，同一家公司，同一门技术。问题只有一个：2025年把他送上首富宝座的，究竟是一场革命，还是又一个泡沫？
关键数字 KEY NUMBERS
贰被ChatGPT叫醒的老兵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上线。几天内用户破百万，几周内破亿。谷歌拉响”红色警报”，正在斐济度假的佩奇和转行读物理书的布林重出江湖；马斯克火速创立xAI；扎克伯格命令Meta推出第一款聊天机器人。
对埃里森来说，这不只是机会，更是生存问题。甲骨文的根基是软件——可当AI能替你写出定制软件，谁还需要买软件？1977年创立甲骨文以来，他靠数据库建立起一个极其赚钱的帝国，也以”不惜一切也要赢”闻名，甚至雇过私家侦探盯梢微软。上世纪90年代末，他赌上公司全力转向互联网，留下过那句名言：互联网若不是计算的未来，我们就完了；若是，我们就是黄金。2000年，他短暂登顶世界首富。
这一次，他的答案还是豪赌。2023年6月，他从自己的夏威夷拉奈岛——这座140平方英里的岛，从加油站、电影院到四季酒店几乎全归他所有——视频接入全员大会，宣布AI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技术”，堪比人类发现火。2024年9月，他对分析师说：“这就像F1方程式。”
总有人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而他打算成为那个人。
甲骨文的战略核心是数据中心。但相比亚马逊、微软、谷歌这些体量数倍于己的”超大规模云厂商”，甲骨文既缺钱，也缺锚定客户。想上牌桌，它需要借来天量资金，并找到愿意长期包下算力的大买家。
叁从马斯克到奥特曼
第一个大买家差点是马斯克。2024年春，双方开始商谈由甲骨文在得州阿比林为xAI建造巨型数据中心——据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报道，项目代号”Ludicrous”（荒谬速度），致敬《太空炮弹》里那艘一脚油门踩进”荒谬档”的飞船。为搞到紧缺的英伟达芯片，埃里森和马斯克把黄仁勋约到帕洛阿托的Nobu餐厅，当面”求”他多卖一点。但马斯克嫌甲骨文进度太慢、又想要更多控制权，当年7月谈判破裂，转身自建数据中心去了。
失去马斯克的埃里森，很快等来一个更大的客户。微软原本独家为OpenAI供应算力，但不愿被单一客户绑死、无限加杠杆，于是给了OpenAI一纸豁免。甲骨文接盘，主动扛下建设数据中心的全部财务负担，并承诺把通常四年的工程压缩到11个月。这个合资计划后来有了一个科幻片式的名字：星际之门（Stargate）。
2025年1月21日，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个完整工作日，埃里森站上白宫罗斯福厅，身旁是特朗普和奥特曼。总统宣布这是”史上最大的AI基础设施项目”：四年最多投入5000亿美元，建设一批单体50万平方英尺的数据中心，产出10吉瓦算力——耗电量足以点亮一千万户家庭。特朗普当场夸他：“他算是万物的CEO。”
政治风向的逆转同样关键。拜登政府卸任前签署的算力扩散规则，要求超大规模厂商海外运营须申领许可，并把50%的算力留在美国本土——对海外野心最大（相对自身体量而言）的甲骨文，这近乎致命。特朗普上台后，任命硅谷风投人大卫·萨克斯出任AI与加密沙皇（据《纽约时报》调查，其个人投资了至少449家与AI相关的公司），并在规则生效前48小时将其废除。同一天，特朗普飞抵沙特开启海湾三国行；奥特曼在阿联酋同台宣布”星际之门UAE”，甲骨文亦是合作方。
一个让加密行业侧目的细节是：就在拜登政策原定生效日的两周前，特朗普家族加密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的CEO扎克·威特科夫在迪拜宣布，阿联酋方面将动用20亿美元该公司新发的稳定币投资币安。算力、石油美元与稳定币，在同一张牌桌上完成了交汇。
肆五倍杠杆的赌桌
星际之门的另一面，是史无前例的债务。
所有超大规模厂商都在举债投AI，但甲骨文自成一档：债务/股本比高达约500%；同期亚马逊约为50%，Alphabet更低。2026年2月，甲骨文单日发债250亿美元，随后又把银行授信额度提高到100亿。3月，因多家银行以”甲骨文只是租户”为由限制风险敞口，得州星际之门被迫缩减规模；同月，公司在未作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裁员约18%。AI会不会摧毁美国的就业尚无定论，但它已经先摧毁了甲骨文的就业。
6月的年报里，甲骨文一边宣告AI转型成功、现金流足以覆盖义务，一边罕见提示：无法保证有能力管理已增至1300亿美元的未偿债务，客户可能付不起钱，监管环境也可能生变。7月，标普下调评级至垃圾级上方一档；威斯康星州公用事业委员会则要求甲骨文为四栋数据中心的电网升级兜底——意味着再筹至少70亿美元，公司在证词中称之为“极成问题”
。最新进展是，这场争执已闹上法庭。
埃里森个人的杠杆同样惊人。他持有超过11亿股甲骨文股票，其中3.46亿股已质押为个人贷款的抵押品——他是公司唯一被允许这样做的高管。他还为儿子大卫1110亿美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的报价，个人担保了457亿美元；如今12个州总检察长起诉阻止交易，法院批准了临时限制令，派拉蒙天空之舞宣布推迟收购。股价暴跌之下，这笔担保占他净资产的比重，比一年前许诺时大得多。此刻卖股或加押，都是最坏的时机。
伍最危险的一笔生意
在所有押注里，最微妙的一笔与中国有关。
2024年夏，甲骨文启动65亿美元计划，在马来西亚建设大型数据中心集群。拜登规则废除后，这一设施得以放开手脚，到2026年6月底已在冲击全球第二大数据中心。甲骨文不公布客户名单，但据独立研究机构SemiAnalysis对其算力输出的测算，该设施的大部分算力流向了字节跳动；智库ChinaTalk的分析师Aqib Zakaria则算出一个更惊人的数字：甲骨文提供了中国已知AI算力的22.6%。
如果测算属实，这意味着：埃里森一边是OpenAI最大的算力供应商，一边又在为OpenAI最强的中国对手们供能——他在两头下注。甲骨文的逻辑是：全球算力并没有稀缺到需要限制美国公司同中国做生意；中国没有你也会自建，禁运只会逼出一个更完整的中国算力体系。
TikTok这条线走得更远。今年1月，特朗普政府宣布由甲骨文、阿联酋投资基金等组成合资企业，收购TikTok美国业务多数股权，甲骨文继续托管美国用户数据。但2024年的立法明确禁止字节跳动与TikTok美国业务存在”任何运营关系”，而在这份协议里，字节保留了推荐算法的所有权（以授权方式提供给合资公司），并以19.9%的持股成为最大单一投资方——恰好比法定上限低0.1个百分点。五位拜登时期国家安全官员对《纽约时报》表示，该交易明显违背立法精神、甚至可能触碰法律条文；连立场偏右的《华尔街日报》编辑部也发出了警告。
陆泡沫的数学题
把镜头拉远，甲骨文只是这场万亿豪赌的极端样本。
据摩根士丹利测算，2022年10月以来，AI相关股票贡献了标普500高达75%的回报；哈佛肯尼迪学院经济学家弗曼计算，2025年上半年，数据中心贡献了美国GDP增长的92%。前IMF首席经济学家戈皮纳特去年在《经济学人》撰文估算：一场AI崩盘将抹去20万亿美元的美国财富——远超2000年互联网泡沫，甚至超过2008年金融危机。宏观研究机构MacroStrategy Partnership则估计，AI泡沫的体量是互联网泡沫的17倍、2008年房地产泡沫的4倍。
范德堡大学AI政策研究者拉姆扎纳利把它总结成一道数学题：数万亿美元的投资，压在区区数百亿美元的收入之上。更危险的是结构——超大规模厂商重金投资的，正是它们指望回头购买自家算力的客户，经济学家称之为”连环负债结构”，圈内叫它”循环融资”。甲骨文的时间差尤其刺眼：资本开支已突破550亿美元，而OpenAI那笔每年数百亿美元的付款，要到2027年才开始到账；OpenAI自己则预计2030年之前无法盈利。
柒尾声：体温计
就在上周，剧情又添一层反转。7月30日，甲骨文宣布与谷歌母公司Alphabet扩大AI合作，将Gemini模型接入Oracle AI Agent Studio及其企业应用组合，股价单日大涨7%，周五收于129.87美元。多头的底牌，是那6380亿美元的在手订单——Guggenheim甚至给出400美元的目标价。但同一周，市场观察者注意到一幅割裂的画面：股价在反弹，信用市场却拉响了十八年来最响的警报。
彭博在年终盘点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埃里森的财富随甲骨文股价起落，像一个动荡时代的体温曲线。这或许是这个故事最准确的注脚——甲骨文早已不只是一家公司，它是整个AI大基建时代里杠杆最高、客户最集中的那支体温计。
2000年，泡沫把埃里森送上首富之位，也让他赔掉数百亿美元；但他活了下来，到2018年，他比当年做首富时还要有钱。2026年，81岁的他把公司、儿子的好莱坞帝国和自己质押的3.46亿股，全部押在了同一个假设上：算力越多，赢面越大。如果他赌对了，甲骨文将坐在新全球经济的正中央；如果赌错了，”堕落天使”坠落时激起的涟漪，将远不止于拉奈岛的海岸线。
体温计从不负责退烧。它只负责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