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夏天是反思的季节。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沉思，但这种状况总在夏天和年末出现。当然，新年时也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设定目标、认真思考。不过夏天总会让我思考“责任”这个话题。这里说的不是股权结构上的责任，而是那种“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责任。在过去的四年里，每年夏天我都会回到“努力工作”这个话题上，但实际上，这更多是在思考：谁才是真正为你的生活负责的人？谁来评判你的人生表现？而每年我得出的答案都是：个人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 《我们必须努力》（2022 年 8 月）：当全世界都在争论努力工作是美德还是恶习时，我的结论是它两者都不是；努力工作只是一种工具，关键在于如何正确地运用它。

• 《奋斗的复兴》（2023 年 4 月）：当世界试图将人们划分为勤奋者与懒惰者时，我的结论是：运气与技能之间的结构性脱节让人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而解决之道就在于重新找回工作的意义。

• 《巨大的软弱正在硬化》（2024 年 6 月）：当全世界都说野心正在消亡时，我的结论是：野心不能由他人代为设定，而必须源于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及其后果的真正认同。

• 什么是非凡之人？（2025 年 8 月）：当世人认为非凡之人有权践踏普通人时，我的结论是：成为非凡之人意味着追求上帝的荣耀，而上帝的荣耀便是为他人谋益。

每次，我都会选择享受自己所偏爱的、充满细微差别的生活方式。我并非想说努力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想说努力工作毫无意义。关键在于，不能把“什么值得为之努力”这个标准交给别人来决定——无论是上司、市场，还是那些拥有最多资本的人。决定权始终应该掌握在个人手中，没人有资格为你的抱负设定规则。这就是资本主义所倡导的伟大个人主义。

今年，当我驾车穿越新墨西哥州北部的沙漠时，我又回到了那种心境之中。在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我突然想起了一首诗。那是纳尔逊·曼德拉最喜爱的诗作，也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 2009 年拍摄的那部橄榄球题材电影取名提供了灵感。这首诗是威廉·欧内斯特·亨利在 1875 年因肺结核而失去一条腿、卧床不起时所写的。

在笼罩着我的黑夜之中，
从极点到极点，一片漆黑。
我感谢一切神明。
为了我那不可征服的灵魂。
在严峻的处境之下
我没有皱眉，也没有大声哭泣。
在命运的重击之下
我的头在流血，但绝不屈服。
超越这充满愤怒与泪水的地方
唯有阴影中的恐怖在逼近。
然而，岁月带来的威胁依然存在。
会发现，也必将发现我无所畏惧。
门再窄又何妨，
那卷轴上记载着多少惩罚啊，
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我是自己灵魂的船长。

我希望自己在高中时就能有足够的阅读量，从而能在马特·达蒙主演的那部电影之前就说自己已经读过那首诗了——但那样做的话就是在撒谎。自从读过那首诗之后，它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成为一种关于自我实现的象征。那些文字仿佛在诉说着“命中注定的命运”。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也是自己灵魂的船长。那是一面面向强烈野心的拳头。不过，当我在为第五篇作品做准备而回顾之前的四篇夏日随笔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触及到那种强烈的野心。总还有更深刻的含义需要我去探索。

以往的经历让我得出了一个务实的结论：不要让野心吞噬自己。但今年，我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关注“责任”这一问题，反而更多地在思考那些我们无法掌控的事物。虽然我们都在努力追求成为自己“灵魂的船长”，但我却在思考：在人生中，有哪些事情是我们根本无法掌控的？有哪些事物是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外的？

船长信条

我曾多次写过关于人们渴望掌控自己命运的强烈愿望。我的一位朋友为了创立自己的公司而离开了原来的企业，他曾这样对我说过：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制造火车的人，另一种人则是乘坐别人制造的火车的人。现在，你属于后者。问题在于，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车呢？”

加入 Contrary，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在某种程度上“下了那列火车”。我不想一直活在别人的期望之下，而是希望自己能更自主地决定该做什么、如何工作。看到其他那些有志成为领导者的人，我更加明白：野心其实是一种不会让任何人受损的竞争方式，它能让所有人受益。我之前就说过，我们应该更加努力，拥有更大的野心。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够抓住机会，创造出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

因此，反思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物，并不是为了去享受度假般的放松时光、提升休息的质量、从繁重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出来。你完全可以，也应当努力掌握所有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相反，我今年对辛勤工作的思考是：实际上，那些真正需要自己去掌握的事情，可能比看上去要少得多。

我们无法靠努力克服的事物

至少有两件事是所有人都会认同的、不可避免的：死亡与时间。或许甚至只有一件——通往死亡的时间。

2024 年，我写过关于拉里·H·米勒的文章。他是个勤奋工作的典范，后来成为了犹他州最富有的亿万富翁。不过，其实应该这样讲：正是他的努力让他的遗孀成为了犹他州最富有的亿万富翁。因为在创立了 90 家企业、使这些企业的营收总额达到 32 亿美元之后，他就去世了。

在口述自己的回忆录时，他表示对此感到后悔。20 年来，他每周工作六天，从清晨一直工作到深夜，因此错过了孩子的童年时光，而那些时光也无法再挽回。他在 64 岁时去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无法控制糖尿病。他本可以活得更久，不仅能够弥补失去的时光，即便在现有的时间里也能过得更好。他为了工作，几乎把时间都耗尽了。

有一种“记住自己终有一死”的观念，这是古斯多葛学派以及后来的基督教所倡导的一种冥想方式。有位作者这样表述它：“浪费的时间其实也在浪费我们自己。当我们虚度光阴时，其实就是在伤害自己。”

时间确实是唯一一种我们永远无法挽回的资源。无论你的抱负有多大、规模有多广，都无法改变时间的流逝。你可以更高效地工作，可以合理规划时间表，从而比别人完成更多成就。但归根结底，无论船长多么娴熟，他其实也无法真正掌控大海，只不过是在引导它而已。认识到这一事实，是一种令人谦逊的必要态度。

不可避免的必然性

对于那些无法避免的命运，最能被接受的解释就是“运气”。在《奋斗的复兴》一书中，我提出了关于运气的理论：你的心理健康取决于你是否能够接受运气往往具有极大的随机性且不公平这一事实，同时依然相信“运气会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纳西姆·塔勒布在《黑天鹅》一书中进一步指出，我们的人生中有多少部分其实是靠运气获得的，而并非自己努力所得。

我们很容易忘记：能够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事，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状况，是概率极低的奇迹。

凯文·凯利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他描述了一个名为“学位汇流”的项目，该项目通过取经度与纬度的整数值来代表地球上的各个点，实际上也就是地球表面的平均位置。而这个项目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在于，这些点上全都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

尽管人类自认为已经取得了诸多进步，产生了巨大影响，但现实的本质依然基本未变。宇宙在 130 亿年间无需我就能运转，将来也照样可以正常运行。我应该更常常意识到：那些以“幸运”形式降临在我身上的种种事情，其实是不可避免的。

但即便如此，以那种适合晚宴场合的“接受命运”作为话题，依然存在着一种依赖感。回到“做好心理准备”的理念上来说，那终究还是属于我自己的思维方式。即便面对不可预知的命运，我们每个人依然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

纳西姆·塔勒布认为，塞内卡向尼采传授了“爱命运”的理念；而斯多葛学派所倡导的最高境界，其实也是一种从“指挥者之椅”上做出的选择——即决定去爱命运。尽管我们感觉自己无法掌控一切，但幸运依然可以被视作一种“接受”的形式，我们之所以会选择接受它，是因为觉得自己仍然能够掌控局面（即便这种掌控力极为微弱）。但实际上，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控制的依赖关系，是我们必须接受的。

最困难的依赖关系

如果最容易内化的依赖是运气，那么最困难的便是上帝。

幸运需要谦逊，而谦逊会让人显得睿智。但实际上，上帝要求的是你付出牺牲。

我想到两句引语。

首先，有一条我永远忘不了的推文：

“信仰上帝，并非关乎那种无法通过科学验证的、关于存在某种全能创造者的观念。它更多意味着不要傲慢到拒绝承认还有许多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那些被我们忽视的古老故事中，其实蕴含着宝贵的智慧，忽视它们只会带来危险。”

第二个来自约瑟夫·史密斯：

“一种不要求牺牲一切的宗教，永远无法拥有足以孕育生命与救赎所需信仰的力量。”

放下傲慢，承认牺牲与代价。无论是通过野心来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是通过“准备”来迎接好运，我们依然在追求那把“船长之椅”——我们灵魂的船长之位。但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是谁给了你那把椅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蕴含在后期圣徒教会的使徒奥森·F·惠特尼所写的一首诗中。这首诗逐节回应了亨利的《不屈者》一诗。

你是真实的吗？那他又是谁呢
是谁用他的鲜血买下了你？
是谁坠入了吞噬之海
并将你从洪水中救出，
是谁为我们所有堕落的子民承受了苦难
唯有他才能承受——
那位为让那人活下去而死的神
以及无尽的荣耀分享。
你吹嘘的力气又有何用？
除了他那无上的力量之外？
祈求他的光芒能穿透黑暗。
好让你看得清楚。
男人如同浪花上的泡沫，
如同树上的叶子，
你啊，灵魂的领袖！诚然如此。
谁把那个地方给你的？
自由意志属于你——那是你的自主权。
为正义或邪恶而使用；
但你必须回答他。
所有灵魂都属于他。
“不屈的头颅”亦俯首于尘土。
人生宏大整体中的一小部分，
并在他里面、唯有他里面看见，
你灵魂的船长。

那种对立态度其实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接受状态。我曾深入思考过“所有权”的问题，但归根结底，关键还在于是否愿意接受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毕竟，有上帝赐予了我们呼吸的能力，让我们能够生活、工作、奋斗并实现目标。如果不承认这种力量，就会陷入不必要的焦虑之中。

看看百合花吧

这篇文章的标题源自《马太福音》第 6 章，其中对这种接纳的态度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见解：

“……想想田野里的百合花吧，它们是如何生长的：既不劳作，也不纺线。……所以，不必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烦恼。每一天所面临的困难已经足够多了。”

在我看来，“不必辛劳”并非要求人们停止工作。有位作家指出，百合花依然需要努力才能生长。但它不会“整夜失眠，为明天而忧心忡忡”。

“不必忧虑”并不意味着“无需采取任何行动”，而是指“不必有焦虑的念头”。罪恶并不在于劳动本身，而在于将劳动的目的与掌控结果的能力混为一谈。我们确实被命令要耕种土地，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强行让丰收出现，就如同船长指挥大海，并不能意味着他能够掌控海面的动向一样。

人们也会对那些自己能够控制与无法控制的事物抱有信念。这让我想起《圣经》中的另一个故事。在《旧约》中，有三个人被命令向金像跪拜，如果他们拒绝，就会被扔进火炉里。他们的反应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细微差别：

“……我们所侍奉的神能够将我们从那燃烧的火炉中解救出来，他也会将我们从你手中拯救出来，王啊。但如果不能的话，王啊，请您明白：我们绝不会侍奉你的神明……”

“但是，如果并非如此……”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采取行动。信仰不应取决于结果如何。不能因为自己得到了好的结果就觉得自己幸运。对于上帝的信仰而言，更不能以类似的方式来衡量其价值。那三个人无需知道结局如何，就能决定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在他们能够掌控的范围内即可。

我成长过程中所接触的神学思想并不认同宿命论。每个人在世间诞生之前就已经被赋予了使命，但这一使命只有通过“信仰以及自愿做出的善行”才能实现。真正定义我们的是这些选择，而非最终的结果。尼尔·A·麦克斯韦尔曾这样说过：“我们一直渴望的东西，最终就会成为我们。”与其关注结果，不如专注于成长的过程。我们是谁，比我们最终会达到什么位置更为重要。

别让敌人进来

布兰登·桑德森所提出的“先经历旅程，再抵达目的地”这一理念其实也有其反面。我有一首很喜欢的 Land of Color 歌曲，名为《不要让敌人进入》，歌中唱到：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爱护自己的物品，但一旦让敌人进入内心，我们就不再照顾自己的心灵了。让敌人进入内心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为了追求而盲目奋斗。

有位作者这样描述野心带来的成瘾现象：

“在世界上所有的成瘾行为中，最令人上瘾且最难控制的，就是野心。因为与酗酒不同，社会会奖赏这种野心……马略、拿破仑和亚历山大……都渴望掌控数百万人，只因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摩根·豪塞尔在《金钱心理学》一书中，也讲述了类似的故事：库尔特·冯内古特与约瑟夫·海勒共同出现在一位亿万富翁的派对上。

“……冯内古特告诉他的朋友约瑟夫·海勒，他们的主人——那位对冲基金经理——在一天之内赚的钱，就相当于海勒的畅销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整个出版历程中所赚的金额。海勒回应道：‘没错，但我拥有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那就是足够的钱。’”

另一种允许敌人得逞的思维方式，常被称为“成功福音”。其核心观念是：“我付出了努力，也虔诚地祈祷，因此上帝理应让我获得成功。”但现实却是，这恰恰与“如果不行……”的思维方式背道而驰。那种只有在取得理想结果时才存在的信仰，其实不过是另一种永远无法实现的、以野心为标准的成功定义罢了。

两个版本的根本问题都是一样的：不够。

摩根·豪塞尔认为，最难的财务技能就是让目标标准不再变动。但我认为，这同样也是最难掌握的“精神层面”的技能。如果没有任何“足够”的标准作为参照，野心就会把卓越的品质变成不满情绪。

解药就是我之前写过的话：“静下心来，便可知我是上帝。”

戈登·B·欣克利讲述了一个似乎无解的难题。就在那时，他心中浮现出“静默吧，须知我就是上帝”这句话，于是他意识到：“我只需努力尽力去做，事情自然会向前发展。”那是上帝要解决的问题，而非他自己的。就像百合花会不断生长一样，这并不是放弃的借口。相反，这是要求我们尽自己的一份力，而不必去操心结果如何，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们该负责的事。

祈祷与工作

正如我之前写过的那样，对这一理念最精辟的总结来自我的父亲：“祈祷时，要当作一切都取决于上帝；而做事时，则要当作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当亨利高声宣称“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是我灵魂的船长”时，人们就会想象出那种绝不低头的坚定姿态。只要没有这种态度，人们就会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但有时候，问题并不在于努力的程度，而在于：为何还不扬起风帆呢？

追求目标的最终目的从来都不是掌控结果。这些夏日作品的结果都如出一辙：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什么对你来说重要，什么值得你去努力争取。但今年夏天，我们还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这不仅仅关乎我们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更意味着我们要向上帝交代我们如何运用他所赐予我们的东西。

正如奥森·F·惠特尼所说：“自由意志属于你——你可以自行决定行事是对是错；但你必须向那所有灵魂都属于的神作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