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特朗普敦促苹果在美国生产 iPhone 时，谷歌 12 年前在德克萨斯州短暂制造智能手机的尝试提供了重要的经验教训
信息来源：fortune
高管们非常清楚在美国制造智能手机将面临的种种困难。正如任何伟大的科技行业壮举一样，挑战本身就是吸引力的一部分——他们欣然接受了这一点。
“传统观点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公司在宣布这款美国制造智能手机的博客文章中自信地宣称，“专家们说美国的成本太高；说美国已经失去了制造能力；还说美国劳动力过于僵化。”
很快，成千上万台崭新的触屏手机每天从德克萨斯州沃斯堡的一家工厂下线，这项看似冒险的举措开始看起来可能成为一个里程碑——在智能手机巨头苹果依赖中国工厂、那里有廉价劳动力和无数渴望生产电子元件的供应商的时代，这是一场对美国制造业的大胆押注。
那是 2013 年。做出这一赌注的公司是 Google，它收购了老牌手机制造商摩托罗拉移动 ，并利用其现代科技实力和雄厚资源，力图让 Moto X 智能手机取得成功。
仅仅一年后，一切都结束了。Google 出售了摩托罗拉手机业务，并终止了美国本土制造的努力。这是最后一次有大型公司尝试在美国生产智能手机。
Google 短暂的本土化实验故事基本被人遗忘，成为这家互联网搜索巨头近三十年商业举措和项目历史中的一个脚注。但 Google 的经历——无论是成功之处、意外收获，还是遭遇的挫折——在特朗普总统施压苹果及其他科技公司在美国本土制造设备的行动下，重新变得具有现实意义。
就在过去几周，总统要求苹果将大部分 iPhone 生产从亚洲迁回美国，否则将面临至少 25%的关税。
这家工厂的面积相当于近八个足球场大，于 2013 年夏天开始生产 Google Motorola 手机。Mike Fuente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Google Motorola 的案例为美国智能手机制造业提供了至今仍适用的重要经验教训，同时也带来了许多耐人寻味的假设。如果项目最终失败，是因为全球化的经济现实、智能手机行业的竞争格局，还是因为 Google 不断变化的公司优先事项？如果有更多时间，或者更有效的市场营销，结果会不会不同？
为了还原这段历史，《财富》采访了五位曾直接参与摩托罗拉美国组装项目的前员工，以及众多行业专家和分析师。“我们当时觉得自己很有拼劲，觉得可以为自己开辟一个市场利基，”时任摩托罗拉移动首席信息官、现任 Foresite Cybersecurity 首席运营官的 Steve Mills 回忆道。
许多前谷歌内部人士表示，他们最初满怀希望地开始了这项工作，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一些假设是有缺陷的，而且尽管非常重视制造环节，销售额却远远无法达到公司高层制定的雄心勃勃的目标。
寻求优势
这项计划的核心手机 Moto X 之所以与众不同，不仅仅因为它的生产地。摩托罗拉为在其官网直接购买该手机的消费者提供了定制选项，拥有数十种颜色和材质可选，后来甚至包括竹制和胡桃木背壳，以及个性化雕刻等特别设计。
该公司希望通过提供定制手机，在与只销售标准化产品线的苹果和三星等竞争对手的较量中获得优势。而定制化也非常适合本土化生产计划：通过在美国制造手机，摩托罗拉能够在四天内将产品交付给本土客户，而无需让他们等待，同时还能节省运输成本。
在其市场营销中，摩托罗拉大力宣传该设备作为爱国替代品的血统，以对抗外国生产的竞争对手。工厂开业庆典盛况空前，时任德克萨斯州州长里克·佩里和亿万富翁《创智赢家》投资人马克·库班都到场助阵。
位于沃斯堡的工厂距离达拉斯大约一小时车程，由合同制造商 Flextronics（现称为 Flex）运营。为了节省成本，工厂工人只负责最终组装，所用零部件均从亚洲进口。
当然，劳动力成本比中国高——公司高管当时表示，工人的时薪大约是中国的三倍。但考虑到其他优势，这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权衡。时任摩托罗拉移动 CEO 的 Dennis Woodside 当时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这些定制手机是有利润的。
除了定制型号外，Motorola 还向无线运营商销售了标准版的 Moto X——这种安排有助于确保工厂的基本需求和生产量。
苹果对决特朗普
虽然苹果没有生产定制版的 iPhone，但如果像特朗普所要求的那样迅速将 iPhone 制造转移到美国，公司很可能会面临许多相同的问题，甚至还会遇到新的难题。更高的劳动力成本依然是现实。而且本土供应商数量有限，大多数供应商都在中国。
因此，专家表示，苹果不得不大幅提高 iPhone 的售价——至少在初期如此——才能获得利润。Wedbush Securities 分析师 Dan Ives 在最近的一份研究报告中估算，美国制造的手机零售价将高达 3,500 美元，而不是 1,000 美元，并得出结论称，苹果在美国本土生产这些设备只是一个“童话故事”。
在过去六个月里，为了减少对特朗普关税的依赖，苹果加快了多年来对 iPhone 供应链的调整。公司现在大多数销往美国的手机都从印度发货，而不是中国——中国曾是其主要制造中心，也是特朗普高额进口税的最初目标——因为印度的关税较低。
贸易战最终将如何发展仍未确定。特朗普已经推迟了部分进口税，并且仍在就其他税项进行谈判。
但他在五月份于保守派社交网络 Truth Social 上的言论显示，他反对苹果目前的变通做法。在他的消息中，他坚称苹果的 iPhone“必须在美国制造，而不是在印度或其他任何地方。”
苹果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曾表示，亚洲在制造业方面优于美国。他在2017年一次《财富》杂志会议的采访中坚称，这与工资差异无关。库克表示，中国早已不再是低成本劳动力的目的地。相反，这个国家的优势在于拥有更多熟练工人，比如负责为零部件设计和制造模具的工装工程师，他还称赞了他们的精确度。
“在美国，你可以召集一批工装工程师开会，我不确定我们能把房间坐满，”库克在台上说。“在中国，你可以填满好几个足球场。”
为了安抚特朗普，苹果今年承诺未来四年将在美国投资 5000 亿美元。公司表示，其中一部分资金将用于在休斯敦为其数据中心生产服务器。但苹果并未提及要将 iPhone 制造业务带回美国。
进口工人和设备
在 Moto X 项目上，伟创力从一开始就预见到美国本土熟练工程师短缺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公司从其遍布全球的工厂调集工程人才，包括来自匈牙利、以色列、马来西亚、巴西和中国的工程师，并大手笔地将他们迁往沃斯堡，只为尽快让工厂投入运营。
“我们不得不引进一支非常多元文化的团队，”负责摩托罗拉供应链和运营的马克·兰德尔说。
他补充说，一线装配线工人以及主管和经理更容易在本地招聘，因为该地区是电信制造走廊。在该工厂高峰时期的近3800名员工中，大多数人不需要进行密集培训。
这家工厂的生产于2013年夏季开始，厂区面积相当于近八个足球场。工厂设在一座前诺基亚手机工厂内，位于一个被指定为外贸区的工业园区，并配有专门的货运机场。这个选址意味着摩托罗拉在从亚洲进口某些零部件时可以支付较低的关税。然而，只有当公司决定将部分在此生产的手机出口到其他国家时，这些节省下来的费用才会真正体现出来。
兰德尔现在是一名供应链顾问和初创公司董事会成员，他将德克萨斯州形容为制造业的友好家园。他举了一个受到热情欢迎的例子：德克萨斯州为摩托罗拉提供了员工培训的税收减免。
建立 Moto X 工厂需要安装大量设备，包括传送带和其他机械。有些设备，比如某些测试机，是从中国运来的。工人们身穿工作服、戴着手套，以防止电子产品沾染灰尘和纤维，他们站在整齐排列的蓝色工作台前，完成制造手机所需的众多工序。每个工位上方的电脑屏幕发出微光。
安装塑料部件，比如手机的后盖，通常是手工完成的。机器人则用于安装触摸屏等组件，并在组装过程中测试某些部件，以确保它们正常工作。
随着产量的提升，工艺工程师有时会带着秒表在装配线上巡查，寻找瓶颈并重新调整装配线。和任何工厂一样，提高效率始终是关注的重点。
作为谷歌旗下设计的首款摩托罗拉手机，Moto X 引发了广泛关注。这款售价为 579 美元的无锁入门版安卓设备，拥有圆润的背部设计和开创性的语音控制功能。用户只需说出“Okay, Google now”即可激活该功能，设置提醒和获取行车路线。
“那是一款很酷、很性感的手机，”首席信息官米尔斯说。“我给我的孩子们买了这款手机。”
据供应链专家 Randall 称，移动网络运营商们也对 Moto X 感到兴奋，尽管至少有部分原因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如果这款设备畅销，运营商在与苹果谈判未来 iPhone 的批发价格时就会拥有更多的筹码。
但最终，评论家们对 Moto X 的评价褒贬不一。虽然他们称赞了该设备的可定制性和整体设计，但也批评其基础款存储容量不足（16GB），以及屏幕质量逊于竞争对手。
“美国制造”并未引起共鸣
随着沃斯堡工厂的启动，工人们很快每周就能生产多达 10 万部手机。最初，工厂员工应接不暇，迫使摩托罗拉不得不短暂地收回向客户承诺四天内交付手机的承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产量大幅下降。根据 Strategy Analytics 的数据，2014 年第一季度，摩托罗拉在全球售出了 90 万部 Moto X 手机，而同期苹果则售出了 2600 万部新款 iPhone 5s。
Moto X 发布五个月后，摩托罗拉将其价格下调至 399 美元。九个月后，工厂员工减少到 700 人，不到此前的五分之一。
Randall 表示，在最初的几周内，管理层就已经清楚 Moto X 的表现不佳。团队不得不减少产量。
虽然在销量方面并不算完全失败，但这款手机也算不上大获成功。员工们表示，他们期望在改进手机设计后，未来的机型会表现得更好。许多人将原因归咎于与三星和苹果在平面广告和电视广告上投入的大量资金相比，Moto X 的市场营销预算有限。他们认为，作为全新型号的 Moto X，需要更引人注目的广告宣传来扩大知名度，或者需要更有说服力的信息。
该公司对这款手机的一个重要假设被证明是错误的。在大力押注美国组装，并在营销中大肆宣扬“红、白、蓝”爱国色彩后，公司发现，大多数消费者其实并不关心手机产自哪里。
“我们得到的一个教训是，在美国组装并没有引起共鸣，”时任摩托罗拉产品管理高级总监、现为产品经理顾问的马克·罗斯说。
如果苹果在美国开设智能手机工厂，不一定会面临摩托罗拉曾经遇到的同样挑战。两者在规模上的巨大差异可能会带来很大不同。
由于需求疲软，摩托罗拉难以通过大规模生产 Moto X 来实现成本节约。而苹果每年在美国的 iPhone 销量高达数千万部，更容易利用规模经济获利。
对于摩托罗拉来说，其面临的挑战因其决定让消费者在网上订购时自定义手机而变得更加复杂。提前将这些设备完全组装好本可以让工厂运作更加顺畅，但这几乎不可能。这也导致了更高的退货率，这对任何公司来说都是一项昂贵的问题，因为客户更容易对自己选择的配色方案感到失望。而苹果凭借其标准化的产品线，则没有同样的担忧。
由于其成功的业绩记录，苹果还对其供应商拥有显著的控制权和谈判筹码，可以为其 iPhone 零部件争取到更低的价格。相比之下，摩托罗拉由于处于行业后列，并且新款 Moto X 手机能否热销尚不确定，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
与此同时，摩托罗拉和大多数其他安卓手机制造商一样，处于激烈竞争的环境中，这导致利润率很低。任何额外的成本，比如美国制造带来的更高工资，都会带来财务上的压力。然而，苹果的 iPhone 是一款高端产品，利润率很高。因此，苹果公司更容易承担在美国生产所带来的额外开支。
12年后……
最终，谷歌不断变化的优先事项在其于 2014 年 1 月决定以 29 亿美元将摩托罗拉出售给中国联想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几个月后，在手机制造商的出售交易尚未完成时，谷歌宣布将关闭位于沃斯堡的 Moto X 装配线，并将生产全部转移到中国和巴西，这些地方的生产成本更低。在联想的领导下，摩托罗拉不再试图与苹果竞争，而是专注于为发展中国家的客户生产更便宜的手机。“我们发现北美市场异常艰难，”摩托罗拉总裁 Rick Osterloh 在宣布沃斯堡工厂将关闭后对《华尔街日报》表示。
出售还可以为谷歌消除另一个问题：那些在设备中使用 Android 软件的手机制造商的抱怨。他们曾抱怨谷歌在收购摩托罗拉后，直接与他们展开竞争。谷歌不得不认真对待这场“叛乱”。如果这些合作伙伴放弃 Android，这将对谷歌造成巨大打击，因为这会让手机用户更难访问谷歌的服务。
出售的另一个因素是谷歌最初收购摩托罗拉的理由。除了收购手机业务，谷歌还获得了摩托罗拉庞大的专利组合，希望这些专利能帮助其应对针对 Android 日益增多的诉讼。苹果、微软和其他竞争对手曾指控谷歌及其手机制造合作伙伴，称其操作系统侵犯了他们的知识产权。在将摩托罗拉出售给联想时，谷歌保留了大部分专利，这实际上承认了这些专利对谷歌来说比销售不佳的手机业务更有价值。
最终，摩托罗拉在美国的失败几乎与 Moto X 的组装地点无关。据各方说法，这款手机的销量根本不足以支撑在美国设立装配线。
“如果一开始销量更好，整个故事就会完全不同，”当时在摩托罗拉公关部门工作的 Gabe Madway 说，他现在在在线投资管理服务公司 Wealthsimple 工作。
与此同时，Randall 表示得更加直白，他说这款手机的失败“几乎与美国制造毫无关系”，完全是因为 iPhone 是一款更好的设备，拥有比 Moto X 更高的品牌知名度。
当然，在过去的12年里，许多变化可能会成就或阻碍像苹果这样的公司在美国推动新的制造业。比如，工厂自动化已经大大提升，如今在美国的智能手机工厂中可以实现比以往更多的成本节约。
但有些事情并没有改变。要在美国临时增加数千名工人，以加快一款销量超出预期的设备的生产，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在中国，这却是常规操作。
兰德尔谈到中国时说：“如果有一个进展非常顺利的扩产计划，调配劳动力的能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缩减劳动力的能力也同样令人难以置信。”
此外，能够为数百万部手机生产足够电子元件的美国本土供应商相对较少。而扩大供应商队伍可能需要数年时间。与此同时，如果特朗普在四月提出的“解放日”关税全面生效，进口零部件这一显而易见的替代方案可能会变得成本高昂。总统经常改变对关税的看法，这也无助于企业为手机组装厂等重大投资进行前期规划。
前摩托罗拉首席信息官米尔斯表示，如果特朗普能给像苹果这样的手机制造商留出一些回旋余地，他们在美国设立制造工厂会更容易一些。与其要求他们在美国完全生产手机，不如像摩托罗拉曾经尝试的那样，仅在美国进行最终组装，这样也能避免关税。
“关键在于特朗普所说的‘美国制造’到底是什么意思。”米尔斯说。
Reticle Research 的分析师罗斯·鲁宾表示，另一个想法是让苹果在美国本土设立一个小型工厂，生产“高端或限量版”iPhone。他说，苹果可以为这款设备收取更高的价格，比如 2000 美元，并让特朗普宣布胜利，这样苹果就能避免将大部分 iPhone 生产转移回美国所带来的高昂成本。
很明显，摩托罗拉的“美国制造”实验仅仅持续了一年多，在此后的十多年里，没有其他主要智能手机制造商敢于再次尝试类似的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