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底的一纸公告,把一家成立仅16个月的生物技术公司推到了全球肿瘤精准医疗产业的前台。CORE Biomedicine并不是一个容易描述的故事:它在波士顿注册、在东京握有核心研发合作、在苏州布局运营中心,公开信息中仅公示了两位联合创始人。更关键的是,它试图挑战一个现有基因组学框架用二十年时间建立起来、却始终未能真正跨越的临床鸿沟——让免疫治疗对那些肿瘤微环境中几乎看不到T细胞的“冷肿瘤”患者起效。

当PD-1抑制剂把一批晚期黑色素瘤、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同时,胰腺癌、膀胱癌、胃癌、结直肠癌中相当一部分患者始终被排除在这场革命之外。这些肿瘤的微环境呈现“免疫荒漠”特征,即便基因组测序找到了驱动突变,现有免疫疗法依然无能为力。CORE Biomedicine的解法听上去更像一次底层逻辑的重置:如果癌症不仅是基因突变的结果,而是细胞“身份”发生了根本紊乱,那么靶向那些定义细胞谱系的核心转录调控网络,或许比继续在突变图谱上寻找新靶点更有机会。这正是这家公司所谓的“谱系疗法”——Precision Medicine 2.0,他们自己给的标签。

伴随这一逻辑落地的是一笔2100万美元的A轮融资。在当下全球早期生物医药融资仍处于紧缩周期的背景下,这个数字本身并不令人震惊,真正值得拆解的是它的资本结构和战略意图。领投方之一是东京大学全资持有的风投机构UTokyo Innovation Platform,另一家是专注早期生物技术、擅长连接中国产业资源的Elikon Venture;跟投名单上还有三菱UFJ资本、苏州资管集团、元禾原点、CD Capital等中日美三地资本。与此同时,日本医疗研究开发机构AMED向CORE Biomedicine日本子公司提供了竞争性极强的“制药初创生态系统强化计划”资助。这种“A轮风险资本+日本国立机构非稀释性资助”的并行推进,在跨境初创公司中并不多见。

字段 内容
公司 CORE Biomedicine, Inc.
轮次 A轮
金额 2100 万美元
投资方 UTokyo Innovation Platform、Elikon Venture(联合领投);InnoPinnacle Fund、三菱UFJ资本、苏州资管集团、CD Capital、元禾原点、Vision Incubate、Root Venture Partners(跟投)
总部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日本东京;中国苏州
创始人 Ping Zhu(联合创始人兼CEO)、Xuesong Zhao(联合创始人,哈佛医学院)
官网 https://www.corebiomedicine.com

免疫冷肿瘤的临床死结:为什么基因组学的胜利到此为止

要理解CORE Biomedicine的起点,必须回到肿瘤学过去二十年的叙事主线。自2001年伊马替尼获批以来,“一个突变、一个靶点、一个药物”的基因组学范式在慢性粒细胞白血病、EGFR突变肺癌、BRAF突变黑色素瘤中建立起压倒性的临床说服力。但这条路径的天花板同样清晰:大多数成人实体瘤并非由单一驱动突变定义,且同一患者的肿瘤内部存在高度异质性。更大的问题是,即便基因组测序找到了一个可靶向的驱动突变,如果肿瘤微环境本身就拒绝免疫细胞浸润,那么所有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都只能站在门外。

以膀胱癌为例,晚期患者的预后极差。部分膀胱癌属于“腔内亚型”,它们共享类似的上皮细胞分化特征,T细胞浸润极低,对现有免疫疗法应答有限。胰腺癌的情况更为极端:KRAS突变几乎是普遍事件,但针对KRAS G12C的抑制剂只能应用于极少部分患者,而免疫疗法的获益人群几乎为零。这些肿瘤在临床上被归类为“免疫冷肿瘤”,它们的共同特征不是缺少突变,而是维持了一种顽固的细胞谱系身份——癌细胞执着地“记得”自己本该是膀胱上皮细胞或胰腺导管细胞,并沿袭了这些组织中天然存在的免疫豁免机制。基因组学能够读出突变,但对这套身份维持的转录程序无能为力。

CORE Biomedicine的创始人团队背景显示他们曾在H3 Biomedicine工作过。CORE选择的方向不是修补基因组学框架,而是直接跳转到另一个生物学层面:靶向转录因子,破坏癌细胞赖以维持其身份的核心转录网络。UTokyo IPC生命科学首席投资官Makoto Ohori在投资公告中的表态直白:“CORE Biomedicine的谱系方法解决了一个基因组学单独无法解决的癌症生物学根本挑战。”

转录因子作为靶点:从“不可成药”到药物发现平台的赌博

如果靶向转录因子的逻辑听起来似曾相识,那是因为过去二十年来它一直是药物化学的噩梦。与激酶或受体不同,转录因子缺乏明确的活性口袋,大部分以蛋白-蛋白相互作用或蛋白-DNA结合的方式发挥功能,传统小分子设计难以高亲和力、高选择性地干扰这种界面。从p53到c-Myc,制药业在多个明星靶点上投入数十亿美元,换来的几乎全是失败。学术界因此形成了一个半自嘲的共识:转录因子属于“不可成药”靶标类别。

CORE Biomedicine对其技术细节未做披露,但从Dealroom收录的公司概况来看,其核心资产是一个“基于谱系疗法的药物发现平台”,首个推进项目专注于抑制一种驱动腔内癌的转录因子,覆盖膀胱癌、胰腺癌、胃癌和结直肠癌。根据Dealroom收录的公司概况,这一平台旨在持续产出首创靶点和候选药物,并实现单药或联合方案的有效性。CORE选择的技术路线目前仍是完全的“黑箱”——这是评估这笔2100万美元风险押注的关键不确定性。

公司表示A轮资金将“推动核心项目完成发现阶段并进入早期临床开发”,这意味着其首发管线距离递交IND申请至少还有相当距离。在这种阶段讨论转录因子抑制剂的具体分子结构或临床数据为时过早,投资人押注的核心,是团队能否将其提出的谱系疗法理念转化为可重复的筛选体系和先导化合物。

中日美三地架构:投资方的布局逻辑不止于科学

CORE Biomedicine的公司架构横跨波士顿、东京和苏州,三家实体在地理上恰好落在了全球生物医药创新的三大枢纽。但这种三地布局在初创公司中极少用于纯研发目的,其背后的资本逻辑更为复杂。

UTokyo IPC作为东京大学全资持有的投资平台,自2016年成立以来一直肩负着“强化日本全球产业竞争力”的使命。其在2025年3月CORE Biomedicine成立之际即参与投资,这不仅是财务押注,更是将东京大学及其附属医院的临床研究网络嵌入公司研发体系的结构性安排。A轮完成后,日本子公司又获得AMED资助,用于“强化与日本大学、医院及生物制药社区的合作伙伴关系”。可以看出,UTokyo IPC的剧本并非单纯地从硅谷引进技术,而是在日本本土为海外创新资产铺设转化通道——CORE成为这套剧本的执行载体。

Elikon Venture的角色同样值得审视。这家2021年成立、专注早期生物技术的投资者,在其官方表述中特别强调自身“连接全球投资组合公司进入中国顶级行业资源与战略服务”的能力。跟投方中包含苏州资管集团,进一步表明CORE的中国布局不止于设立一个空壳办事处。苏州工业园区过去十年已成为中国生物类似药和细胞治疗的重镇,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其在临床试验审批效率和患者入组速度上的结构性优势。对于一家需要在多种腔内癌适应症中并行推进概念验证的初创公司而言,跨区域临床网络的建立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生存必需。A轮融资的资本组合,反映的显然不只是对一项技术的共识,更像是一套明确的分工设计:波士顿保持前沿科学接触,东京提供转化研究基础设施和AMED公共资金,苏州承载未来临床运营与潜在授权变现的产业对接。

资产对外授权的商业模式:更快周转也意味着更高验证门槛

CORE Biomedicine明确将自己定位为一家“资产创造与对外授权”公司。根据Dealroom披露的信息,其商业模式是利用平台创建专利资产管线,在获得科学验证后授权给生物制药公司进行后续开发和商业化。这与传统BioTech梦寐以求的“从平台到上市药物”的垂直整合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接近Nimbus Therapeutics或2019年前后的Arrakis Therapeutics的模式——做核心发现、打包资产、出售给大药企。

这种模式的逻辑优势显而易见:资金使用效率更高,无需自建商业化团队,能够在A轮阶段就把有限的2100万美元集中用于平台验证和先导项目推进,而非浪费在CMC(化学、制造和控制)或医学事务上。从投资人的退出路径看,资产授权意味着阶段性现金流可以在新药上市之前就实现,这与传统风投等待IPO或被收购的单一出口相比,时间表更为分散,风险敞口也更可控。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对验证标准的严苛要求。拥有一项技术许可合同的买方——比如罗氏、辉瑞或武田——在下单之前,需要的往往不仅是一组漂亮的动物模型数据,而是能够清晰展现差异化优势的概念验证证据。公司方面介绍其谱系疗法旨在扩大潜在受益患者群体,这个主张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用临床数据来支撑的假说。对于一家产品尚处于发现阶段的公司而言,资产授权收入的实现至少要跨越IND、I期安全性验证和初步疗效信号三个里程碑,每一个都有可能因生物学复杂性而失败。在这种模式下,科学风险并不会因为商业模式更“轻”而被稀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搁置在管线的更早阶段。

创始团队的可追溯轨迹:H3 Biomedicine遗产与待填补的能力拼图

CORE Biomedicine公示的两位联合创始人中,CEO Ping Zhu此前最引人注目的履历背景是“前H3 Biomedicine领导人”。H3 Biomedicine是日本卫材设立的肿瘤药物发现子公司,曾聚焦基因组学驱动的精准肿瘤药物开发。另一个公开的创始人是哈佛医学院的Xuesong Zhao,公开信息较少,其学术领域是否直接覆盖转录调控或上皮生物学仍有待厘清。

值得留意的是,Dealroom页面列出了四名高管成员,除Ping Zhu外,还包括总裁兼首席科学官Guozhu Zheng、首席医学官Tarek Sahmoud、以及业务发展与运营负责人Douglas McMillin。但这三人是否正式列为创始人,以及各自在公司内的持股和权责边界,公开材料并未澄清。团队构成中,Tarek Sahmoud可能在临床开发和转化医学上提供支撑,Guozhu Zheng推测负责早期发现项目和平台建设,Douglas McMillin则多半与BD授权和运营事务相关。从纸面结构看,这是一支覆盖了药物发现、转化医学和商务拓展三个功能块的核心团队,但真正的风险在于平台从概念迈向分子实体这一步——需要有递送系统经验、结构生物学支持和ADMET(吸收、分布、代谢、排泄和毒性)优化能力的科学家团队来兑现。来源材料未披露公司目前的研究人员总数或具体专业背景。

从平台到管线的跳跃:资金用途暴露了什么待验证假设

CORE Biomedicine在新闻稿中表示,A轮资金与AMED资助将共同用于“推动核心项目完成发现阶段并进入早期临床开发”。措辞中的“进入早期临床开发”在制药行业语境中意味着IND申报的前期准备和I期剂量递增试验的启动。

公司同时披露了两条重要信息:一是AMED资助的具体金额未公开,二是公司资产对外授权模式允许其在不自建后期开发能力的情况下,将有限的股权融资聚焦于价值创造更为密集的早期阶段。但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的待验证假设,即公司的谱系疗法平台能够以足够高的效率重复产出具有明确差异化优势和临床可开发性的候选化合物。如果前几轮筛选未能命中合格的先导化合物,或者先导化合物在后续的体内模型中未能展现机制对应的药效学效应,CORE在到达对外授权的交易节点之前,就可能需要回到平台层面进行重新验证,或被迫延长独立推进管线的时间轴。

此外,公司管线的适应症选择虽聚焦于腔内癌,但膀胱癌、胰腺癌、胃癌和结直肠癌各自拥有截然不同的临床开发路径和注册策略。胰腺癌因生存期极短,允许更陡峭的获益风险权衡,但要求极高的早期疗效信号;膀胱癌则面对PD-1抗体和ADC(抗体偶联药物)的多线竞争,新机制药物入局需要从一开始就设计精巧的联合方案和生物标志物策略。从相同的转录因子出发同时瞄准四个适应症,意味着其生物学的普适性假设需要接受每个肿瘤微环境独特性的检验。

风险总览:当“2.0”叙事遇到临床前阶段的不对称信息

CORE Biomedicine 的风险集中体现在四个层面。

其一,管线验证风险最为根本。公司截至融资公告时,核心项目尚处于发现阶段,这意味着即便平台概念成立,先导化合物优化、药代动力学优化、安全性评估等一系列工作仍未完成。一个转录因子靶点在细胞层面被验证对癌细胞存活必要,与找到一个可以口服、有足够治疗窗口的抑制剂之间,隔着数个高失败率的阶段。

其二,转录因子成药的验证缺口。整个行业至今没有一个大获成功的转录因子直接抑制剂商业化案例。即使新的技术平台如PROTAC、分子胶、寡核苷酸等提供了前所未有工具集,要证明小分子能够以足够的选择性抑制一个广谱表达的转录因子,而不在正常上皮组织中造成不可接受的毒性,仍然缺乏先例背书。

其三,创始团队披露信息不透明。联合创始人的完整名单、各自在H3 Biomedicine的具体角色以及将H3的经验迁移至转录调控新范式的可转化性,均未得到详细说明。对于一家“资产创造与对外授权”模式的公司,交易对手方在进行尽调时会高度关注团队背景的可追溯性和执行力,信息不透明本身增加了交易摩擦。

其四,资本与运营的多地协调复杂度。波士顿、东京、苏州三地的同步运营在品牌叙事上体面,在公司治理上却可能造成决策链条冗长、知识产权分配复杂、以及不同法域下的税务和人事合规成本。对于刚完成A轮融资、团队规模判断尚属有限的初创公司而言,管理跨大洲的运营实体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消耗。

在这些已知风险之外,还有一层结构性焦虑:大约在21世纪初,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时,产业界曾集体相信“阅读”基因将迅速转化为癌症治疗的万灵药。二十年后,基因组学提供的信息过剩并未带来等效的临床获益。转录因子谱系疗法的“2.0”故事是否能避免同样的悖论——即产生大量的新生物学认识,却始终无法将它们转化为能够穿透肿瘤细胞的药物——是一个需要CORE在产品而非论文层面回答的问题。

RecodeX 极客视:CORE Biomedicine 的 A 轮融资是一笔清晰的框架投资。日本大学系 VC 出资锚定东京大学的转化研究管道,中国投资人押注冷肿瘤适应症在亚洲人群中的未满足需求,美国方面提供科学发源地的光环和未来授权谈判的产业接口。各方都在等同一件事:那个被视为不可成药的转录因子,到底能不能被一个成立仅 16 个月的公司装上两个化学官能团、做成一颗药。在日本 AMED 的非稀释性资金支撑下,CORE 即便要多跑几轮迭代,核心里程碑被验证前仍有一条缓冲跑道。但任何把生物学概念包装成“2.0”故事的初创公司都最终要被拷问:对于需要立刻看到临床数据的晚期患者而言,他们是否有时间等你的版本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