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报道
2026.08.07 21:38 约 12 分钟 生物科技 新发布

河络新图完成1.5亿元Pre-A轮融资:全球首例iPSC血小板临床输注后,人造血液如何跨过量产与普惠之槛?

项目速览
项目名称 河络新图
融资轮次 A轮前融资
融资金额 1.5亿元人民币
投资方 倚锋资本, 闵金投, 顺为资本

2026 年盛夏,一辆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碰撞的私家车被紧急送医,随车伤员在抢救过程中出现大面积创伤性凝血病,血小板储备在四十分钟内迅速见底;同一时刻,某三甲医院血液科病房里,一位急性髓系白血病患者在诱导化疗后血小板计数跌至个位数,连续两次输注外源血小板均因同种免疫反应而失效。这两个平行发生的场景,共同指向一个在中国输血医学领域延续了数十年的悖论:尽管全国无偿献血体系持续运转,血小板的临床缺口却从未真正弥合。

河络新图创始人王文元试图用 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改写这条路径。公开资料显示,王文元为麻省理工学院归国专家、国家级海外高层次人才,同时担任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双聘教授。他于 2021 年创办河络新图生物医药(上海)有限公司,专注将 iPSC 定向分化成血小板与红细胞,目标是把血源供给从“靠人捐”切换为“由工厂造”。2026 年 8 月 7 日,该公司正式宣布完成 1.5 亿元 Pre-A 轮融资,由倚锋资本、闵金投及多家业内机构共同投资,老股东顺为资本持续追投。这笔资金所押注的,不仅是一套自主 iPSC 底层技术平台,更是一个尚未被充分验证的商业假设:人造血液制品能否在临床有效性和单采成本两个维度上,真正替代现有的无偿捐献体系。

公司 河络新图
融资轮次 Pre-A轮
融资金额 1.5亿元
投资方 倚锋资本、闵金投、顺为资本
总部 上海
创始人 王文元
官网 未披露

血小板不是红细胞:一个被“人造血液”叙事整体包装但本质截然不同的品类

“人造血液”这个词汇天然携带强烈的科幻感和公共叙事势能,容易让非医学背景的读者将之想象为某种暗红色液体,可以在创伤现场和手术室里等体积替换捐献全血。但河络新图切入的核心品类恰恰不是血液中体积占比最大的红细胞,而是血小板——一种无细胞核、平均直径仅为 2 至 3 微米、在循环血液中承担止血与血栓形成关键功能的细胞碎片。这个选择有明确而冷酷的技术逻辑:在 iPSC 定向分化过程中,终末分化的无核细胞(如血小板和成熟红细胞)不具备自主增殖能力,这意味着它们在输注后理论上不会形成肿瘤或异位组织,致癌风险评估相对更低,监管审批路径相对更清晰。与此同时,血小板的保存条件比红细胞更为苛刻,冷链运输的可行性远低于红细胞,这使得血小板常年成为临床最短缺、区域调配最难实现的血液成分。公司公开披露的信息显示,其自研的通用型人工再生血小板已实现全球首例同种异体 iPSC 来源的临床输注。在再生医学与细胞治疗的交汇地带,这是一个可以写入里程碑清单的事件——在全球范围内,将 iPSC 衍生血小板推进到人体试验阶段的公司和学术团队数量极少,任何一个实际完成临床输注的案例,都代表了从实验室概念验证到人体安全性的关键跨越。

但产品定位需要被精确界定,不得因“首例输注”这一表述而滑入过度延伸的解读。人工再生血小板并非天然血小板的完美仿制品,其在生物化学层面可能存在的活化倾向差异、循环半衰期偏离、以及在不同疾病状态下的促凝功能变异,仍是悬而未决的生物学问题。公司对外传递的核心价值主张集中在“通用型”这一概念上,具体包括:不分血型匹配限制、不引起 HLA 免疫致敏、无外源病毒污染。对那部分因反复输注同种异体血小板而产生血小板输注无效的患者群体而言,这个差异化价值比“无限供应”四个字更具临床穿透力。然而,来源材料中未披露该临床试验的样本量、输注后的血小板绝对增量数据、峰值计数持续时间、以及与患者基线血小板功能的对照比较结果。倚锋资本发言中提到的“全球领先的临床验证进度”,目前对外部观察者而言仍是一个无法拆解的黑箱,真实临床获益程度无法通过公开信息评估。读者需要审慎区分“完成了首例输注”与“验证了临床有效性”这两件事。

“永续量产”的产业承诺与从实验室到生物反应器的巨大工艺鸿沟

河络新图在本次融资中多次被投资人定调为“永续量产”平台。闵金投发言人在公开声明中明确将“永续量产”四个字与国家血液安全战略相捆绑,倚锋资本也在发言中强调公司自主可控的 iPSC 量产技术。投资人的底层逻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一旦建立起稳定的 iPSC 种子细胞系,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增并持续定向分化出成熟的血液细胞产品,从根源上摆脱对适龄健康捐献者的周期性依赖。这条逻辑在细胞生物学教科书层面成立,但它与工业化药品生产之间横亘着一条几乎每一家细胞治疗公司都必须正面跨越的工艺鸿沟。

iPSC 的培养和分化过程对微环境极其敏感。培养基成分的批次间差异、细胞因子浓度的微小波动、反应器内流体剪切力的不均匀分布,都可能导致分化产物中出现大量未成熟的祖细胞和前体细胞,或者产出血小板活化程度偏离治疗窗的产品。规模化生产时,细胞培养占用的时间成本、无血清培养基的消耗量、以及防止微生物污染的洁净等级维持费用,均呈非线性增长。在大规模一次性生物反应器中稳定产出功能完整的血小板,远不是将培养皿放大成罐子那么简单,它需要一套从代谢组学监测、在线过程分析到放行质量标准构建的完整 CMC 体系。公司至今未披露单位剂量的生产成本、单批次产量范围或中长期产能规划的具体数据,这意味着“永续量产”目前仍然停留在技术承诺的阶段,需要被后续的工艺开发数据和工程化里程碑逐一验证。

双轮驱动的隐秘逻辑:上游原料是生存底线还是战略补充?

河络新图将自身商业模式描述为“上游核心原料自研自给 + 下游创新血液制品临床落地”的双轮驱动结构。公开信息显示,在终端血液制品管线之外,公司已同步布局 CGT(细胞与基因治疗)产业上游的关键原料赛道,自主研发细胞培养基、裂解液等核心生物耗材,声称此举旨在打破国际巨头的长期垄断,为细胞治疗行业提供国产替代方案。

理解这一布局需要引入一个创新药研发的基础常识:iPSC 来源血液制品的临床审批和商业化周期极其漫长。即便所有临床试验均顺利进行,从当前 Pre-A 轮阶段走到药品上市许可,可能仍需较长时间。在这段几乎没有主营业务收入的“缺氧期”,上游原料业务能否提供正向现金流,将直接决定公司是否能够活到产品获批的那一刻。但“自研自给”和“外销获利”之间存在一道组织能力的鸿沟。自研培养基若要向外部 CGT 企业销售,需要构建独立的销售网络、客户技术支持团队和 ISO 或 GMP 认证体系,这与一家处于临床阶段的新药公司在人才结构和资源投放优先级上可能存在显著错配。因此,更现实的商业推断是:自研原料首先服务于内部的生产需求,用以降低自身制造成本并锁定上游供应链安全,外部销售只是一种边际收入的补充。真正想在培养基、裂解液市场中与全球巨头正面竞争,一家 Pre-A 轮公司的资源储备和技术支持能力几乎是杯水车薪。这个双轮叙事可能在当前阶段更多承担着“投资故事完整性”的角色,而非一份即刻可执行的营收规划。

Pre-A 轮的资本阵容:耐心资本的入局逻辑与区域产业引导的隐性约束

本轮融资的投资者阵容值得逐层拆解,因为其中混合了不同类型的资本逻辑。倚锋资本的发言强调“自主可控的 iPSC 量产技术”和“全球领先的临床验证进度”,这代表了一级市场中专注生物医药源头创新的财务投资人的典型定价框架:用技术壁垒和临床进展来度量一家尚未产生营收的公司的价值。顺为资本作为现有股东选择持续追投,通常意味着其在投后管理的持续观察中,对公司在技术平台搭建、临床里程碑推进和团队建设方面已取得的进展维持正向判断。

闵金投的角色则更为特殊。其在公开声明中明确声称本轮投资是“以耐心资本支持硬科技、践行长期主义的典型样本”,并进一步指出将“依托区域产业生态,在产业化建设与政策资源对接上持续赋能”。这是典型的地方政府引导基金话语体系,投资决策并不单纯依赖于财务回报模型的计算,而是嵌入了将前沿生物技术企业留在区域产业集群内的战略意图。对河络新图而言,这种资本结构可能带来两方面实际利益:在退出预期上享有相对更高的容错周期,在产业园区配套、GMP 产线建设和审评审批绿色通道对接上可能获得地方政府提供的实质性支持。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不容忽视——如果未来公司需要在长三角以外的地区落地规模化产能,或者引入外资战略合作伙伴以拓展全球商业化渠道,当前资本结构中的地方政府元素是否会对公司战略弹性构成隐性约束,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跟踪的动态参数。这类约束通常不会在融资新闻稿中显现,而只会在后续的产能扩张决策和股权结构调整中逐步显影。

真正的竞争对手不是另一家 iPSC 公司,而是整个无偿献血体系的成本锚定

来源材料中没有披露河络新图的明确竞品名单,但这并不意味着竞争维度不存在。一个具备行业经验的观察者不难识别出其面临的最根本的竞争力量:不是另一家同样在推进 iPSC 衍生血小板的生物技术公司,而是中国现有的采供血体系本身。中国的血小板供给高度依赖政府主导的无偿献血体系,采集成本由国家血液中心、各地血站和公立医院在公共卫生财政框架内分摊,终端临床用血价格受到严格管控。这个体系在经济学意义上构成了一个极低成本的公共品供给参照系。

人工血小板的定价权本质上受制于这个已被制度性摊薄的成本基准。如果捐献来源血小板的终端获得成本远低于 iPSC 衍生血小板的制造成本与合理利润之和,那么支付方——无论是医保基金、医院药事委员会还是自费患者——的采纳意愿都将受到抑制。公司声称其通用型产品“有望显著降低输血相关并发症治疗成本与医疗保障基金支出压力”,但这依赖于一套尚未被临床数据系统验证的经济学推演:血小板输注无效的发生率在目标人群中究竟能下降多少?由此关联的住院天数能缩短几天?预防性抗生素覆盖和急救抢救措施能够减少多少频次?这些变量的任何调整都将显著影响药物经济学的模型结论。投资人愿意为人造血液的“刚性需求”溢价买单,但刚性需求与刚性支付意愿之间并不天然划等号,两者之间的距离需要用真实的卫生经济学数据来丈量,而这些数据目前尚不可得。

1.5 亿元将投向何处:一个关于资金分配顺序的决定性谜题

根据公司官方披露,本轮 1.5 亿元融资将用于“临床转化、产业化建设与技术平台迭代”。这个措辞覆盖了从继续开展临床试验、建设 GMP 产线到优化 iPS 分化工艺等几乎全部方向,但各细分方向的资金分配比例未被披露。

对于一家刚刚完成全球首例临床输注、正站在临床转化关键拐点上的细胞治疗公司而言,资金分配序列将实质性地定义其未来两年的发展节奏。如果大部分资金被投向 GMP 级生产设施和产业基地的建设,意味着公司对其当前工艺的放大可行性持有充分信心,倾向于用固定资产来锁定规模化能力;如果主要资金被用于核心管线的临床推进——扩大样本量、增设临床试验中心、积累更充分的剂量和有效性数据,则表明公司清醒地认识到,在没有更扎实的临床数据集之前,产业化的故事缺乏可信度支撑。理想的 Pre-A 轮资金使用逻辑应当集中于核心管线的临床推进和关键 CMC 工艺参数在更大规模体系中的锁定,而不是在多条战线上洒胡椒面。公司的实际资金分配选择,需要通过后续的动态披露来观察。

临床转化中的沉默风险:可重复性、监管弹性与全球竞争窗口

河络新图面临的各类风险中,最容易被“首例输注”的乐观叙事所掩盖的是可重复性风险。全球首例同种异体 iPSC 来源血小板临床输注成功,证明的只是在特定受试者身上、在特定制备批次下、在特定输注窗口期内没有出现急性不良事件。它并不能自动推断为后续的大样本临床研究会同样顺利。细胞治疗领域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从 N=1 到 N=100 的过程中,患者间的生物学异质性可能暴露出在首例受试者身上完全观察不到的功能稳定性差异——血小板应答率的个体间离散度、受者体内预存抗体对输注产物的清除速度差异、以及不同疾病背景下促凝功能的波动,这些变量一旦在扩展试验中显现出高度不一致性,将直接动摇“通用型”这一核心商业假设的底座。

监管路径风险同样需要被纳入投资考量。iPSC 衍生细胞产品在全球主要市场的监管框架均处于边发展边完善的状态,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审评中心对这类产品的技术审评要求可能在后续年份中持续细化和调整。每一次审评标准或非临床研究要求的具体化,都可能转化为额外的补充试验成本和上市时间延迟。这并非河络新图一家公司面临的特异性风险,而是整个 iPSC 衍生制品赛道需要面对的制度性不确定性。最后是竞争迭代风险。公司已在风险提示中承认“行业竞争加剧可能影响市场份额”,但未具体点名竞争对手。

对于参与本轮 1.5 亿元 Pre-A 轮的投资人来说,这笔资金实际上是在押注一个多重假设的叠加组合:iPSC 向巨核细胞和血小板的定向分化可以在工业级别重复稳定运行、人体输注后的功能终点可以经得起统计显著性的检验、制造总成本可以收敛到与捐献体系竞争的水平、以及医保和医院支付体系最终愿意接纳一个定价逻辑全新的人造成分血液产品。这四个假设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在后续临床数据或工艺工程数据中被证伪,整个投资故事的基础逻辑都将需要重新评估。到目前为止,市场看到的是一个科学可行性已被初步证实的平台,以及四位投资方共同签下的一笔押注,但人造血液量产的故事仍停留在引言章节,最核心的章节尚未展开。

RecodeX 极客视:人造血液不是科幻,但也不是一个仅靠一轮融资就能跑通的故事。河络新图用四年时间和一例临床输注证明了 iPSC 分化血小板的科学可行性,这在一个监管极严、工艺极难的赛道里已经是非对称进展。接下来的问题是两个:能把单剂成本降到让支付体系默默点头的程度吗?能把一个批次产量提到足以覆盖一个中型城市血小板日消耗的规模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不藏在新闻稿里,而是埋在即将展开的临床数据和工程放大数据之中。它们比任何里程碑式公告都更能定义人造血液量产这个“时代”,到底是否真的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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