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应性皮炎治疗领域,生物制剂的十年光阴画出了一条看似上升、实则仍有断裂的曲线。Dupixent(dupilumab)问世后,大量中重度患者第一次获得了近乎清洁的皮肤,但“几乎”恰恰是问题的核心。许多患者仍活在断续的搔痒和皮损复发中,维持完全且持久的疾病控制依然是一个移动的靶标。尤其当那些靶向IL-4Rα、IL-13的药物都已上市多年而临床需求仍未完全满足时,真正未被满足的缺口显现在另一条通路:IL-22。正是这个空白,驱动了一群从单细胞测序平台出走的研究者在2022年的加州组建了Infinimmune。
四年后,这家低调的抗体发现公司用一笔7500万美元的A轮融资,把自己的底层逻辑推向台前。2026年8月11日,Infinimmune宣布完成A轮融资,由再生元旗下的风投臂膀Regeneron Ventures和以深科技投资见长的Playground Global共同领投,RA Capital Management、Goldcrest Capital、Forge Life Science Partners等新股东切入,老股东默克全球健康创新基金、光控生物基金等继续加注。两轮累计8700万美元的资金身后,躺着两个准备在2027年冲进临床的候选分子,以及一个试图重新定义抗体发现路径的平台。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Infinimmune |
| 轮次 | A轮 |
| 金额 | 7500万美元 |
| 投资方 | Regeneron Ventures(领投)、Playground Global(领投)、RA Capital Management、Goldcrest Capital、Forge Life Science Partners、Godfrey Capital、Wild Tree Ventures、Merck Global Health Innovation Fund、Everbright Biofund、Civilization Ventures、Pear VC |
| 总部 |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拉米达 |
| 创始人 | Wyatt McDonnell(联合创始人兼CEO)及来自10x Genomics的创始团队 |
| 官网 | https://www.infinimmune.com/ |
从单细胞测序到抗体发现:一个技术平台的迁徙
Infinimmune的创始叙事根植于一场技术迁徙。2022年12月,五名曾在10x Genomics共事的研究者在加州阿拉米达创立了这家公司。他们的共同履历集中在单细胞测序与免疫组库技术——这一背景并非巧合,而是直接构成了Anthrobody平台的技术地基。单细胞免疫组库测序能够在高通量条件下解析单个B细胞的重链和轻链配对信息,这正是直接从人体免疫系统中“读取”抗体序列的底层能力。创始团队将这一套工具体系从基因组学领域平移到抗体药物发现中,试图绕开传统方法中的人工免疫或体外文库构建环节。
公司成立当月即获得由Playground Global领投的120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在此后的近四年里,Infinimmune始终保持着极低的公开姿态,官网至今未对公众开放,技术细节与管线进展几乎完全隐匿在专利和闭门会议的帷幕之后。直到2026年3月与默克的那笔最高约8.38亿美元的多靶点发现合作浮出水面,以及8月A轮融资关闭,一个相对完整的战略拼图才开始在外界眼中凝聚成形。这笔7500万美元的A轮融资,将累计资本堆至约8700万美元,在尚未进入临床的生物技术公司中属于偏大体量的早期资金储备。这可能意味着投资人对平台可复制性的押注大于对单一管线的期待。
绕过转基因小鼠和噬菌体库,直接从记忆B细胞“借”抗体
常规抗体发现如同在人工池塘中钓指定品种的鱼。转基因小鼠平台(如Regeneron的VelocImmune)或噬菌体展示文库都曾极大加速全人源抗体的产出,但脱靶毒性、不良的药代动力学特性以及费时数年的优化周期始终是掣肘。Infinimmune的Anthrobody平台走了另一条路:它直接筛查来自人类供体的数百万个单个记忆B细胞,寻找那些已经天然配对好轻重链的全人源抗体。这相当于不再自己养鱼,而是潜入人体免疫系统的深海中直接捕捞。由于记忆B细胞携带的是经过体内亲和力成熟和自然筛选的抗体序列,理论上其产出的候选分子在免疫原性、特异性和可开发性上可能优于人工系统产生的抗体。
Platform所仰仗的底层能力来源于创始团队在10x Genomics时代积累的单细胞免疫组库测序功夫。将这一高通量筛选体系与名为GLIMPSE的抗体语言模型耦合后,Infinimmune可以对候选分子进行半衰期、亲和力、开发性等成药维度的预测与优化。GLIMPSE模型基于人类抗体序列训练,这意味着它在预测给定序列的体内行为时,可能比基于小鼠抗体数据训练的模型更具人类背景的参考价值。然而,任何语言模型在硅片上的推演都只能给出概率而非保证:抗体在人体内的实际折叠、翻译后修饰、与Fc受体的相互作用以及免疫复合物的清除速率,目前尚无法被任何公开的AI系统精确模拟。
Playground Global合伙人Benjamin Kim在新闻稿中的表述毫不吝啬:“我们从未在传统发现方法中见过这种效力、半衰期和开发性的组合,而且它的达成时间仅需传统技术的一个零头。”这是一种公开质证:如果声称的速度和分子质量在临床试验中被重复,传统抗体猎手们将遭遇一次效率压制。从Playground Global自种子轮一路跟投至A轮领投的行为模式来看,这家深科技基金可能已经看到了一定量的平台产出数据,足以让它相信Anthrobody不仅仅是又一套高通量筛选流程的营销标签。由于公司尚未公开任何头对头比较的传统方法基准数据,这一判断的验证只能等待后续的同行评议或临床对比。
一条管线填补IL-22空白,另一条贴身肉搏IL-13的已有战场
Infinimmune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先导管线分置在风险极不对等的两条赛道上。IFX-101瞄准IL-22,这是一个在理论上被充分论证但在商业上仍是一张白纸的靶点。Mount Sinai的系统皮肤病学主席Emma Guttman在新闻稿中表示:“IFX-101靶向IL-22,这一通路尚无获批生物制剂;IFX-201则提供具有潜在best-in-class水平的IL-13中和能力与给药便利性。”这一定位使IFX-101天然戴上了first-in-class的帽子——正因为该通路从未有生物制剂获批,其潜在的市场定义权极具想象空间。
IL-22靶点的生物学仍需验证,公司尚未公开IFX-101在疾病模型或非人灵长类中的安全性数据,2027年的首次人体试验将同时承担安全性爬坡和靶点验证的双重任务。另一条管线IFX-201则处在一个已经有胜者的战场。靶向IL-13的抗体tralokinumab和lebrikizumab已经获批上市。Infinimmune声称IFX-201具备更好的中和活性与更长的半衰期,有潜力提供更稀疏的给药间隔和更深度的皮损清除。这条“best-in-class”叙事必须在头对头研究或者至少跨试验比较中去证实,然而在2027年才可能启动的首次人体试验面前,所有用来比较的数据片断都还是细胞层面的幻影。
资本棋盘上,Regeneron Ventures的联投是信号还是防御?
此次共同领投方中,Regeneron Ventures的出现充满了叙事张力。母公司再生元以VelocImmune全人源抗体平台立命,Dupixent正是其最耀眼的商业勋章——这款与赛诺菲合作销售的IL-4Rα抗体在特应性皮炎、哮喘、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等适应症中构筑了一道令后来者望而生畏的商业护城河。而此刻,这家抗体巨头旗下的风投部门却领投了一家宣称其平台能够产出“传统方法从未见过”的抗体的初创公司。这可以读作对下一代技术无法自产的一种外部部署——即承认企业内部创新有其节律和惯性限制,某些颠覆性的发现路径需要从外部引进。
另一种更紧张的解读是:这是一种近距离观察潜在颠覆性威胁的行为。如果Anthrobody平台真的能以传统方法一个零头的时间产出半衰期和效力更优的抗体,那么VelocImmune在未来十年内可能面临效率代差。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置身世外,不如通过风投触角获得对技术进展的早期信息访问权,甚至在关键节点拥有优先合作或收购的谈判基础。此外,Regeneron Ventures作为风投实体,其投资决策在形式上独立于母公司的战略部门,不能简单等同于再生元对Infinimmune技术方向的全盘背书。但无论如何旗帜,一家由其关键市场参与者领投的A轮,总会引发对利益一致性和未来商业安排的猜测。
另一名领投方Playground Global则从种子轮一路跟注至此。Benjamin Kim明确表达:“自公司创立起我们就投资了Infinimmune。联合领投这一轮反映了我们对这个平台和团队将重塑抗体药物发现与开发的持续信念。”这种跨越近四年的持续支持,在尚未有临床数据的阶段显得罕见,也把一部分信任压在了平台的可复制性以及创始团队的信誉上。对于一家同时有RA Capital Management、默克全球健康创新基金和光控生物基金等结构化投资者参与的A轮,各方的尽职调查可能已经交叉验证了平台产出的部分分子质量参数,但这仍不能替代人体数据的终极裁决。
默克协议提供背书,但现金支柱仍是自己的管线
2026年3月Infinimmune与默克达成的多靶点抗体发现合作,带着最高约8.38亿美元的预付款和里程碑总额扑面而来,这几乎是给Anthrobody平台盖上的最大一张外部认证章。交易的具体靶点数量和疾病领域未披露,这使得外界难以评估默克究竟是为平台的广泛筛选能力买单,还是针对某些特定难以成药的靶标下了定向委托。以结构来看,8.38亿美元的总值是分布在预付款、研究里程碑、开发里程碑和销售里程碑等多个节点上的最大值,实际能短期内落入Infinimmune口袋的现金比例通常远低于总票面额。
这样的交易结构意味着绝大多数资金要在实现特定技术或临床节点后才能兑现,并不会在当下变成支撑自有管线进入临床的即时燃料。相反,这轮7500万美元的股权融资才是让IFX-101和IFX-201踩着时间线奔赴首次人体注射最关键的动力。默克合作可能带来的现金流入更像一台还没接上燃料的备用发电机——它提供了外部验证的信号价值,但在2027—2028年的关键临床推进窗口内,主要现金消耗必须由股权资本覆盖。如果平台真的如宣传一般高效,未来还会产生多家大型药企的打包订单,从而形成一种“平台授权费资助自有管线”的资本效率模型。
2027年上临床前,三座难以绕过的大山
在Infinimmune公布的计划中,两个先导项目都锚定在2027年启动首次人体研究。这个时间表背后至少伏着三重待验证的风险。
其一,IL-22靶点的转化挑战显著。临床前模型无法完全模拟人类特应性皮炎的复杂性,任何全身性阻断在人体中的安全性及有效性,唯有临床试验才能回答。首个人体试验的设计可能需要同时采集皮肤、血清和肠道通透性相关生物标志物,以捕捉多器官的靶点相关效应,这增加了试验的复杂性和成本。
其二,公司反复强调的“超长半衰期”目前仅停留在体外与动物数据中。人体血清中的抗体代谢、抗药抗体的产生以及与靶点的亲和力衰减,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把理想的给药间隔从两个月拉回到两周。抗体Fc区域与新生儿Fc受体(FcRn)的结合是决定其体内半衰期的核心机制,许多公司通过Fc工程化突变来延长半衰期,但这同时可能改变抗体的组织分布和免疫原性风险。Infinimmune没有公开IFX-101和IFX-201的Fc工程化策略细节,外界无法判断其半衰期延长是源于抗原结合区域的特性、Fc工程,还是两者兼有。在缺乏这些信息的情况下,“超长半衰期”的说法本质上是一张需要在人体中兑现的信用条。
其三,与再生元、赛诺菲、LEO Pharma等拥有庞大临床开发基础设施和商业化团队的巨头相比,一支2022年才组建、迄今办公室仍蜗居在阿拉米达的创业团队,如何独立推进两条甚至更多临床管线,仍是未知数。A轮融资雇佣合同研究组织(CRO)和化学、制造与控制(CMC)分析师只是第一步,无法抹平组织能力的巨大落差。创始团队在10x Genomics的单细胞技术背景,与临床开发所需的组织能力之间,可能存在需要外部高管引进才能弥补的缺口。公司目前未披露临床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信息,这一变量值得持续关注。
资金将如何花?从实验室的细胞分选仪到首次人体注射
公司对这笔7500万美元的用途给出了相对明确的路径:加速IFX-101和IFX-201的临床开发,推进更多使用“人类优先”生物学逻辑构建的新管线,并继续部署Anthrobody平台。这意味着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将烧在IND-enabling的毒理研究、CMC工艺开发、候选分子的后期配方以及I期临床中心的搭建上。毒理研究通常需要在GLP条件下完成两种物种的重复给药毒性实验,单这一项在外部委托模式下即可能消耗数百万美元。CMC方面,从瞬时转染或稳定细胞株构建、上游培养、下游纯化到制剂配方的全过程,需要建立分析方法、完成工艺规模放大和验证批生产,其时间和资金消耗常被首次进入临床的生物技术公司低估。
参照同阶段生物科技公司的烧钱模型,这一轮融资大致可以支撑公司运行到2028年初,刚好覆盖两个项目I期临床的关键数据读出点。I期试验的典型设计是单次递增剂量和多次递增剂量的爬坡,主要终点是安全性和药代动力学,通常需要6至12个月完成招募和数据清理。如果数据积极——即没有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药代动力学曲线支持预期给药间隔,并且初步药效学生物标志物显示靶点占位——下一轮融资或IPO的窗口就会打开。如果数据模糊或者出现安全信号,默克的里程碑付款远水难解近渴。
全人源抗体新范式,还是又一次“更优”的序幕?
Infinimmune的叙事很有力地打出了两副牌:一副是真正空白的IL-22通路,另一副是被成熟市场验证但依然留有优化空间的IL-13通路。这种“首创新靶点+更优老靶点”的双轨设计在生物技术圈里并不新鲜——它本质上是一种风险分散策略,试图用一条高风险高回报的前沿管线吸引科学注意力和长线资本,同时用一条相对低风险的同靶点快速跟随管线提供下行保护。但它确实给了投资人一个想象的中轴:如果IFX-101能证明IL-22是一个可成药靶点,公司便可能抓住一个全新市场的定义权,定价空间和竞争格局都将远优于在一个已有获批药物的市场中争夺份额;如果IFX-201以差异化给药方案抢到IL-13市场份额,也能在Dupixent、tralokinumab和lebrikizumab的多头博弈中切出一块蛋糕,尤其是那些对频繁注射不耐受或追求更深度清除的患者群体。
然而,在炎症和自免领域,任何声称自己药物更长效、更有效的说法都得在II期临床试验中接受残酷检验。在缺乏人体数据的情况下,GLIMPSE语言模型的硅片推演是否真能在人类的免疫复杂性中折现,这个问题在2027年之前不会得到任何实证回答。
此外,平台公司的价值叙事面临一个经典困境:如果平台声称能持续产出优质抗体,那么投资者需要看到可复制的管线产出证明,而不仅仅是两个先导分子的单点数据。Infinimmune提及将推进更多新管线,但未披露这些管线的靶点、疾病领域或进度阶段。这可能是出于竞争敏感性,也可能是因为目前平台仍然处于将单细胞测序发现转化为可重复工艺的早期阶段。默克合作可以读作对这种可复制性的一次外部检验:如果未来几年内该合作产生多个进入先导化合物优化阶段的分子,平台的规模化潜力就将获得一定程度的背书;如果合作管线静默无声,那么投资者的信心可能随之下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这些抗体真正注入第一个人的血管时,Infinimmune才有资格从一家充满雄辩的平台公司,蜕变成一个有临床事实支撑的药物开发力量。届时,IFX-101的安全性数据将不只是回答一款分子是否可耐受的问题,而是回答IL-22本身是否是人类疾病中一个可药理学干预的节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影响将远超特应性皮炎,可能波及银屑病、化脓性汗腺炎、甚至某些与屏障功能障碍相关的胃肠疾病。同样,IFX-201在人体中能否兑现其预设的药代动力学优势,也将成为评判Anthrobody平台与GLIMPSE模型预测能力的试金石。在那之前,这笔7500万美元仍然是关于可能性的一笔期权——价格合理,但标的尚未交割。
RecodeX 极客视:Infinimmune用“全人源抗体”的口号,匹配了单细胞筛选与AI辅助优化的技术工具,但真正令这笔A轮融资充满张力的,是它同时下注一个无人区靶点和一个拥挤赛场上的迭代命题。IL-22临床验证的缺失、超级半衰期的人体兑现风险和一家年轻企业在巨头林立的炎症市场的独立生存能力,将在2027年的首次人体试验中汇聚成最真实的压力测试。如果IFX-101能安全且有效地打开新局面,我们现在所描述的所有担忧都将自动让位于对一个新药理学空间的狂喜。而Regeneron Ventures的联投姿态本身,就是对这个平台潜在颠覆力最含蓄也最昂贵的一种鉴定。
信息来源
本文在采集与核验阶段引用了以下公开来源,按站点去重列出;来源内容归原发布方所有,其口径不代表 RecodeX 的核实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