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W7-X仿星器完成了一次43秒的高性能等离子体放电。这个数字放在托卡马克动辄数百秒的纪录面前并不起眼,但它把仿星器长期落后的“三乘积”指标第一次拉到了与尺寸更大的托卡马克相当的水平。对于一条被冷落了半个多世纪的技术路线而言,这更像一个拐点信号:仿星器不再只是等离子体物理教科书里的“优雅但不可行”的方案,它开始进入工程化竞赛的射程。
这条信号传到中国创投市场的时间并不长。2026年9月,上海鸿鹄未来能源宣布完成数亿元融资。公司称这笔资金将用于“鸿鹄致远一号”高温超导仿星器的研发建造、团队扩充及公司运营。在可控核聚变赛道里,数亿元融资并不罕见,罕见的是标的本身:一家只做仿星器、不做托卡马克的公司。
在聚变创业潮中,绝大多数中国团队选择了托卡马克——那条有ITER背书、有EAST积累、有更成熟工程经验的主干道。鸿鹄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仿星器用三维扭曲的磁场线圈取代托卡马克的环向等离子体电流,从原理上规避了电流驱动带来的大破裂风险,换来的是天然稳态运行的可能性。代价同样直接:三维磁场的设计、制造与装配难度远高于托卡马克。上海闵金投在投资声明中把这条路线称为“最难路线”。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上海鸿鹄未来能源 |
| 轮次 | 未披露 |
| 金额 | 数亿元 |
| 投资方 | 上海未来产业基金、社保基金中关村自主创新专项基金(君联资本担任管理人)、光合创投、交大母基金、上海孚腾资本、上海闵金投、耀途资本、芯联资本、云启资本、德同资本、鸿富资产、启高资本、仁智资本、奇绩创坛、戴立忠(早期投资人,持续加注) |
| 总部 | 上海 |
| 创始人 | 未披露 |
| 官网 | https://www.honghufusion.cn/ |
“最难路线”的重新定价:W7-X用43秒改变了什么
理解鸿鹄这笔融资,需要先理解仿星器为什么长期不被资本待见。托卡马克的磁场是轴对称的,设计相对直接,工程经验积累了几十年。仿星器的磁场是三维扭曲的,线圈形状不规则,每一块磁体都可能是非标件。在传统设计工具和制造工艺条件下,仿星器的研发周期和成本远超托卡马克,商业关注度自然向后者集中。
W7-X的43秒放电改变了这个叙事的一个关键变量。据同花顺报道,2025年W7-X将“三乘积”提升至与尺寸更大的托卡马克相当的水平。三乘积是衡量磁约束聚变等离子体性能的核心指标,由温度、密度和能量约束时间三者相乘得到。仿星器在这一指标上追平更大尺寸的托卡马克,意味着其物理可行性不再只是理论推演,而是有了可量化、可对标的实验验证。这是公告之外的第一层信息增量:鸿鹄的融资时点,恰好落在仿星器全球实验数据出现拐点之后,而非之前。
但需要明确边界:W7-X是德国国家实验室主导的科研装置,其43秒放电发生在特定实验条件下,与商业电站要求的连续运行、氘氚燃料循环、氚增殖包层等工程条件之间仍有巨大距离。仿星器“三乘积”的追平,证明的是物理约束性能的潜力,不是商业发电的可行性。鸿鹄要做的,是把这条物理上刚刚被验证的路线,推进到工程验证阶段。
从数值模拟到1:1线圈:鸿鹄已走到哪一步
据公司披露,鸿鹄与上海交通大学共建“上海交通大学-鸿鹄”联合实验室,并创办校级直属未来能源研究院。联合实验室已组建整建制仿星器研发团队,贯通聚变高性能数值模拟、装置物理设计、高温超导磁体开发到工程系统集成的完整研发链条。团队已完成I代仿星器磁场位形优化与超导线圈设计,并与翌曦科技合作率先实现1:1双饼线圈的制造与性能测试。
“1:1双饼线圈”是这条披露里最值得拆解的信息。仿星器的核心工程难点之一,是三维高温超导磁体的制造。线圈不是标准圆形或跑道形,而是根据磁场位形优化结果定制的不规则三维形状。1:1双饼线圈意味着鸿鹄已经把一个设计中的线圈从图纸推进到了实物制造和性能测试阶段,这比单纯完成磁场位形仿真要实质得多。据公司披露,这一进展是与翌曦科技合作完成的,属于“率先实现”。但“率先”这一表述目前仅来自公司口径,尚无独立第三方验证。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团队的技术渊源。据同花顺报道,鸿鹄核心团队在20世纪90年代揭示了带状流调制湍流输运的物理机制,其开发的第一性原理模拟程序至今仍是国际磁约束聚变领域旗舰级模拟程序。如果这一描述属实,意味着鸿鹄的护城河不在硬件制造本身,而在最上游的物理设计与数值模拟能力——这正是仿星器区别于托卡马克的核心壁垒所在。托卡马克的工程路径相对成熟,竞争更多在装置集成和供应链管理;仿星器的竞争起点,是谁能设计出性能足够好的三维磁场位形,并把它变成可制造的线圈。
但这里存在一个信息缺口:公司成立年份、创始人姓名及完整履历均未披露。公开材料只提到早期投资人戴立忠博士持续加注,以及“首席科学家是国际聚变数值模拟与磁场优化设计的带头人”这一来自耀途资本声明的描述。一家以“顶尖团队”为核心叙事的技术公司,在数亿元融资披露时未公开创始人信息,这在国内硬科技融资报道中并不常见。它可能意味着团队核心成员仍以高校身份为主,也可能意味着公司治理结构尚在调整中。无论哪种情况,这都是后续观察鸿鹄时必须持续追踪的变量。
AI加速仿真:真实壁垒还是行业通用叙事
多家投资方在声明中提到了AI。耀途资本称鸿鹄在“AI+高性能计算驱动的三维磁场设计”这一仿星器核心壁垒上具备全球竞争力。上海未来产业基金则表示高度重视AI技术与聚变产业的融合,着力推动“聚变AI原生”能力建设。公司层面,据披露,鸿鹄利用AI加速仿真模拟和复杂线圈设计。
AI辅助设计在仿星器领域确实有真实的技术对应物。仿星器的磁场位形优化是一个高维参数空间搜索问题,传统方法依赖物理直觉和有限的计算资源,优化周期长。AI和高性能计算的引入,理论上可以加速位形搜索和线圈几何优化。这是仿星器区别于托卡马克的另一个技术特征:托卡马克的对称性使得设计空间相对受限,仿星器的三维自由度反而让计算工具的价值更高。
但“AI加速仿真”这个表述本身,在2026年的聚变赛道里已经接近通用叙事。几乎所有聚变创业公司都在讲AI辅助设计、AI加速研发。真正需要追问的是:鸿鹄的AI能力是自研的专用工具链,还是调用通用计算资源?其第一性原理模拟程序与AI优化之间是什么关系?公司披露的“核心团队开发的第一性原理模拟程序为国际磁约束聚变领域旗舰级模拟程序”这一说法,来自公司口径,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验证。如果该程序确实如描述所言,那么鸿鹄的AI能力建立在自有物理代码之上,与那些从零开始或依赖商业软件的团队有本质区别;如果这一描述存在放大成分,那么“AI+仿真”的壁垒就需要重新评估。从已披露的“1:1双饼线圈制造与性能测试”来看,鸿鹄至少已经走过了纯仿真阶段,进入了硬件验证环节,这是比AI叙事更硬的事实锚点。
资本结构里的信号:国资、高校基金与早期投资人的组合
鸿鹄本轮的投资方名单值得逐层拆解。上海未来产业基金和社保基金中关村自主创新专项基金(君联资本担任管理人)代表的是长周期、政策导向型资本。交大母基金和上海闵金投则分别对应高校科技成果转化和区域产业政策。光合创投、耀途资本、云启资本、奇绩创坛等机构则带有更典型的早期科技投资属性。芯联资本的出现尤其值得注意——据投资方声明,芯联将“充分发挥自身在电源器件领域的技术积淀与产业资源”。聚变装置对电源系统的要求极高,芯联的参与可能意味着鸿鹄在供应链端已经开始布局。
这个资本结构的含义是双重的。一方面,社保基金背景的资金进入一家轮次未披露、创始人未公开的仿星器初创公司,说明聚变赛道在2026年的政策优先级已经足够高。另一方面,投资方名单在不同来源之间存在差异:36氪、今日头条和新浪财经的版本列出奇绩创坛、启高资本、仁智资本等机构,而科创板日报的版本列出“交大菡源”而非“交大母基金”,且未列奇绩创坛等。这种差异可能源于不同媒体拿到的是不同阶段的投资人名单,也可能源于部分机构通过不同主体参与。在没有官方公告的情况下,投资方名单的最终准确性需要以公司官方披露为准。
戴立忠的持续加注是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作为早期投资人,戴立忠在数亿元融资中继续跟投,通常意味着内部人对公司进展有超出公开信息的信心。但戴立忠的具体身份、投资金额和持股比例均未披露,这一信号的价值只能停留在方向性判断层面。
2028年建成“鸿鹄致远一号”:一个可验证的硬承诺
据同花顺报道,鸿鹄计划于2028年内携手上海交通大学推进“鸿鹄致远一号”高温超导仿星器实验装置的研发建设,并以装置进度持续验证设计与工程能力,计划于2028年建成。在2030年代,公司计划完成III代示范堆的验证,实现发电示范能力,验证电厂级的运营、维护与经济性模型。
“2028年建成”是鸿鹄所有披露中最硬的一个承诺。它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节点,也给出了明确的验证对象:一台高温超导仿星器实验装置。如果2028年装置如期建成并实现等离子体放电,鸿鹄将完成从设计能力到工程能力的证明;如果延期,市场对其执行力的定价将迅速调整。这个时间表放在全球仿星器竞赛的坐标系里看,并不激进。W7-X从1994年开始建造到2015年首次等离子体放电,用了21年。鸿鹄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一台高温超导仿星器,其可行性高度依赖于两个前提:一是高温超导磁体技术在过去几年里的快速成熟,二是AI辅助设计对传统仿星器研发周期的压缩。这两个前提都有真实的产业基础,但能否在三年内转化为一台可运行的装置,仍是待验证假设。
“III代示范堆”的表述同样需要拆解。公司没有披露I代、II代、III代的具体定义和参数差异。从“I代仿星器磁场位形优化与超导线圈设计”的表述来看,I代可能对应的是设计验证阶段,而“鸿鹄致远一号”可能对应II代实验装置。如果这一推断成立,那么III代示范堆意味着鸿鹄需要在2030年代完成从实验装置到示范堆的跨越,这中间的技术跨度远大于从设计到实验装置的跨度。公司口径中的“实现发电示范能力”目前没有任何独立验证,只能作为公司的长期目标来理解。
与托卡马克的竞合:互补叙事下的路线之争
鸿鹄的融资材料里反复出现一个表述:仿星器与托卡马克是“互补”路线。上海闵金投的声明直接使用了“鸿鹄采用与托卡马克互补的仿星器路线”这一说法。这个表述在策略上是聪明的——它避免了与托卡马克阵营的直接对立,把仿星器定位为聚变商业化版图中的另一个象限。
但“互补”这个词掩盖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如果两条路线最终都走向商业聚变电站,它们之间必然是竞争关系。托卡马克的优势在于工程经验丰富、全球供应链相对成熟、实验数据积累深厚;仿星器的优势在于稳态运行潜力、无大破裂风险、理论上更高的商业化上限。这些优势目前大多停留在原理层面。W7-X的43秒放电虽然追平了三乘积,但距离商业电站要求的连续运行还有数量级差距。托卡马克阵营同样在推进长脉冲运行,EAST已经实现过数百秒的高约束模式放电。仿星器的“稳态优势”能否在工程实践中转化为对托卡马克的竞争优势,取决于它能否在更短的时间内走完托卡马克用几十年走过的工程化路程。
从产业链角度看,鸿鹄与托卡马克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协同空间。高温超导磁体、电源系统、氚循环、材料辐照等底层技术是两条路线共享的。芯联资本的参与暗示了这种协同的可能性。但协同不等于没有竞争。当聚变商业化进入实质性阶段,资本、人才和供应链资源都会向被认为更可能率先实现商业化的路线集中。仿星器目前在全球聚变创业版图中仍是少数派,鸿鹄作为国内唯一聚焦仿星器的商业化企业,其成败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这条路线在中国资本市场的定价。
资金用途背后的工程化赌注
据公司披露,本轮数亿元融资将用于“鸿鹄致远一号”高温超导仿星器的研发建造、团队扩充及公司运营。这个表述的颗粒度很粗。“研发建造”覆盖了从设计、采购、制造到装配的全链条,每一环的资金需求差异巨大。一台高温超导仿星器实验装置的建设成本,取决于装置尺寸、磁场强度、线圈数量和制造精度。鸿鹄没有披露“鸿鹄致远一号”的任何技术参数——大半径、磁场强度、等离子体体积、线圈数量均未公开。这意味着外界无法独立判断数亿元融资在“研发建造”上的充足程度。
团队扩充是另一个模糊地带。仿星器研发需要等离子体物理、超导工程、机械设计、控制系统、AI算法等多学科人才。中国在托卡马克领域积累的人才池相对深厚,但仿星器专门人才极为稀缺。鸿鹄依托上海交通大学建立联合实验室,本质上是把高校的人才培养和科研资源转化为公司的研发能力。这种模式的效率取决于校企之间的利益分配和知识产权安排,而这些细节均未披露。交大母基金的参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利益冲突的担忧,但无法替代清晰的治理结构。
从已披露的“1:1双饼线圈制造与性能测试”来看,鸿鹄的资金使用已经进入了硬件验证阶段,而非停留在设计仿真。这是公告之外的第二层信息增量:一家仿星器公司把融资用于“研发建造”,其可信度取决于它是否已经在花真金白银制造实物。1:1线圈的制造和测试意味着鸿鹄已经承担了非标件制造的成本和风险,这比任何关于“研发能力”的描述都更有说服力。但单个线圈的制造与整机装配之间,还隔着系统集成、磁场精度控制、低温系统、真空系统、等离子体加热与诊断等一系列工程挑战。数亿元融资能否覆盖这些环节,目前无法从公开信息中判断。
待验证的假设:团队、参数与商业化的三重不确定性
鸿鹄的故事建立在三个尚未被独立验证的假设之上。第一,团队假设。公司称拥有“国内第一梯队的仿星器研发团队”,核心团队有超过20年行业积累,首席科学家是国际聚变数值模拟与磁场优化设计的带头人。这些描述全部来自公司或投资方口径,创始人姓名和完整履历未披露。在硬科技投资中,团队是定价的核心变量,而鸿鹄的团队信息目前几乎完全依赖自我陈述。
第二,技术参数假设。“鸿鹄致远一号”被公司称为“世界首批高温超导仿星器实验装置”,但没有任何技术参数公开。装置规模、磁场强度、等离子体目标参数均未披露。“世界首批”这一表述来自公司口径,无法独立核实。如果该装置的技术指标显著低于W7-X,那么“世界首批”的含金量就需要重新评估;如果指标接近或超过W7-X,那么2028年建成的承诺将面临更严峻的工程挑战。
第三,商业化假设。公司计划在2030年代完成III代示范堆验证,实现发电示范能力。这个时间表意味着鸿鹄需要在未来十年内完成从实验装置到示范堆的跨越。全球聚变产业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实现过净能量增益的商业化验证。仿星器路线的商业化上限在理论上更高,但理论优势转化为经济性优势的路径尚未被任何实验数据照亮。公司口径中的“万亿级赛道前景”是行业通用叙事,不能作为鸿鹄个体的估值依据。
从已披露的事实来看,鸿鹄至少完成了一件可核实的事情:与翌曦科技合作制造并测试了1:1双饼线圈。这是从设计到硬件的实质性跨越,也是本轮融资故事中最扎实的锚点。但从一个线圈到一台可运行的仿星器装置,再到一座示范堆,每一步的难度都呈指数级上升。数亿元融资买到的,是继续参与这场长跑的门票,而不是抵达终点的保证。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仿星器融资的稀缺性,恰恰映射出这条路线在中国的孤独。当托卡马克创业公司用数百秒放电数据向市场证明进度时,鸿鹄能拿出的最硬证据是一个1:1线圈。这不够性感,但足够诚实。聚变商业化的终局不会由融资新闻稿决定,而会由2028年“鸿鹄致远一号”是否如期点亮等离子体来决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所有关于“最难路线”的赞美和质疑,都只是等待验证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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