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量子计算领域,一个看似简单的几何问题困扰了科学家二十余年:离子阱量子比特应该如何排列?是沿着一条线串成一维链条,还是编织成一张二维网络?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排列方式直接决定了量子计算机能否从实验室的“几比特玩具”跨越到工业级应用的“数千比特武器”。一维链条的物理极限日益清晰——每增加一个量子比特,系统的控制复杂度并非线性增长,离子需要像汽车一样在预设的“道路”上行驶,遇到“路口”(连接点)就会形成信息瓶颈。而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分拆出的初创公司 ZuriQ 声称,它找到了一条让离子像飞机一样三维自由飞行的路径。
2026 年 7 月 28 日,ZuriQ 宣布完成了一轮 2550 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由专注量子技术的风险投资机构 Quantonation 领投,Forward.one、Extantia、Firgun Ventures 以及所有现有投资者跟投。这距离该公司完成上一轮 420 万美元融资仅过去了大约 18 个月。在量子计算硬件这样一个资本密集、回报周期极长的赛道上,这种融资节奏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审视的信号:资本究竟在押注什么?
| 公司 | ZuriQ |
| 成立时间 | 2024年 |
| 总部 | 瑞士苏黎世 |
| 创始人 | Dr. Pavel Hrmo、Dr. Tobias Sägesser、Dr. Shreyans Jain |
| 轮次 | 种子轮 |
| 金额 | 2550万美元 |
| 投资方 | Quantonation(领投)、Forward.one、Extantia、Firgun Ventures、现有投资者(Founderful、SquareOne、First Momentum Ventures、OnSight Ventures、QAI Ventures) |
| 官网 | zuriq.com |
一维链的物理尽头:为什么连接点成为信息瓶颈
理解这笔融资的核心,需要先看清现有离子阱玩家的技术路线瓶颈。Quantinuum 和 IonQ,这两个目前全球估值最高的离子阱量子计算公司,据 ZuriQ 称,其基础架构建立在二十多年前的蓝图上:将离子约束在一维链中,再通过复杂的“连接点”结构把多条链拼接成一个更大的网格。这种方案的问题在于,连接点本身就是噪音和错误的来源,离子通过这些路口时会丧失相干性。更重要的是,当链越来越长,控制每一条链所需的激光系统和微波脉冲的精密程度呈指数级上升。从物理层面看,一维链中的离子只能在固定的势阱中前后移动,每增加一个离子,整个链条的集体振动模式就变得更复杂,控制每个量子比特而不干扰相邻离子所需的脉冲整形精度也随之急剧提高。这种复杂度增长意味着,一维架构可能在一个还未达到商业实用化门槛的比特数量级上就撞上工程可行的天花板。
从 3×3 阵列到数千比特的赌注:为什么“几何”比“数量”更致命
ZuriQ 的方案是对这一底层架构的重置。公司采用的是“彭宁微阱”技术——使用静态磁场代替传统设计中快速振荡的交变电场来约束离子。这种磁场约束使得离子不再被限制在一条线上或经过一个个路口,而是可以在芯片表面的二维平面上“自由飞行”,连接到任意其他离子,无需经过预设路径。公司科学顾问、ETH 苏黎世教授 Jonathan Home 用几何学语言解释了这一差异的深远影响:“把离子放在一条线上,数量一次只能增加一个;把它们放在二维平面上,数量会随芯片面积而增长——在标准芯片上,这意味着从几十个离子到数千个离子的差异。”值得注意的是,公司表示其架构仍保持与传统离子阱控制技术的兼容性,这意味着它不需要从零开始重建整个软件和控制栈,可能可以部分继承学术界数十年积累的激光控制和量子门操作经验。
公司在成立后的 18 个月内制造出了一个 3×3 离子阵列原型,9 个离子可被单独控制。ZuriQ 声称,这是迄今为止展示的最大二维离子阱阵列。根据公司披露的信息,这些芯片由半导体制造商英飞凌代工,使用的是成熟的半导体制造工艺。利用现有半导体基础设施生产量子芯片,是一条被 IonQ 和 Quantinuum 尚未完全走通但被业界广泛讨论的规模化路径。半导体代工模式的意义在于,如果二维离子阱芯片可以在标准 CMOS 工艺线上制造,那么芯片面积的增加带来的边际成本可能远低于需要大量手工精密组装的一维链方案。但这目前仍是一个假设。需要明确的是,9 个离子阵列离实用化门槛之间,还隔着数个数量级的工程挑战。公司联合创始人兼 CEO Pavel Hrmo 在此前的公开声明中非常清楚地划定了赛道:“20-40 个量子比特的设备不会带来巨大利润。我们需要专注于长期可扩展性,并证明我们的平台在二维空间上增加离子数量的速度比竞争对手更快。”
一笔融资里的命名混乱与阶段误读
这轮 2550 万美元的融资之所以值得细究,不仅在于金额,还在于其轮次定名和公司融资历史的含混。多个信源,包括 ZuriQ 官网上的新闻稿,均将公司在 2025 年 1 月完成的 420 万美元融资称为“种子轮”,而此次 2550 万美元的融资在所有新近新闻源中也被称为种子轮。部分欧洲创投媒体则将 2025 年的轮次称为“Pre-seed”。这种轮次命名的混乱,可能源于公司成立时间极短——2024 年从实验室分拆,到 2026 年中已经完成累计近 3000 万美元融资——传统的轮次标签已经无法准确捕捉其发展速度。在常规的创投节奏中,种子轮通常对应原型验证阶段,A 轮对应初步商业化和产品市场匹配验证。但 ZuriQ 在原型仅有 9 个离子、无商业客户、无披露营收的情况下,其两轮融资的总规模和估值逻辑可能已部分体现了市场对其底层科学价值的提前定价。这也意味着投资者承担的风险类型更接近学术研究资助而非典型的初创企业投资——他们押注的是一项尚未被独立验证的物理假设能够在工程上被放大两个数量级以上。领投方 Quantonation 的创始合伙人 Christophe Jurczak 明确否定了量子竞赛已进入终局的市场看法,他的判断是“量子架构领域仍有重大的、变革性的物理学突破有待实现”。他认为 ZuriQ 团队的科学水准是世界级的,并以此解释了公司吸引全球人才的能力。但需要注意的是,Quantonation 是一家专门投向量子技术的基金,其投资组合需要覆盖整个量子技术光谱,从硬件到软件,从冷原子到超导。投资 ZuriQ 这样一家偏早期、押注全新物理架构的公司,符合其分散科学风险的投资逻辑。
竞争叙事中的已知与未知:一维玩家真的被困住了吗?
ZuriQ 的竞争叙事中有一个明确的攻击点:它声称 Quantinuum 和 IonQ 的架构是基于“数十年前的蓝图”,它们面临“能否成功转向二维”的挑战。Hrmo 的话更加直白:“我们花了更长时间呆在实验室,但那段时间让我们找到了另一条天生更容易扩展的技术路线。我们的架构从底层就是二维的。”这种“架构代际差”的叙事在融资语境中是有效的——它把竞争重新定义为一场关于可扩展性路径的竞赛,而非一场关于当前比特数量的竞赛。
但竞争格局比这种“新旧路线”的二分法更复杂。ZuriQ 目前披露的原型数据仅包含 9 个离子,其门保真度、相干时间、错误率等关键性能参数均未公布。在离子阱量子计算中,门保真度是衡量量子操作准确性的核心指标,而相干时间决定了量子信息在被环境噪声破坏前能存续多久。没有这些数据,就无法评估二维架构在实际计算能力上的表现。将二维架构的可扩展性直接等同于整体产品的优越性,是一个需要市场持续检验的假设。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一维链玩家们已经在系统级纠错上积累了深厚的技术护城河,那么 ZuriQ 即使实现了离子数量的快速扩张,也还需要在纠错层追上竞争对手多年积累的工程经验。这可能意味着 ZuriQ 的时间窗口并不完全由自己的研发速度决定,也取决于竞争对手在二维转型上的投入力度和速度。
隐藏的制造瓶颈:从实验室的“磁铁困局”到量产产线
ZuriQ 的技术方案有一个容易被投资人叙事忽视的工程短板:它的核心装置必须在一个大型超导磁体中运行一个微加工的阱芯片。公司创始团队在早前融资时曾公开描述过这个磁铁方案诞生的挣扎故事:“在我们捕获第一个离子之前,团队花了数月时间测试数百个零件,其中任何一个零件的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设置无法工作。当我们第一次打开设备时,系统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信号提示可能发生了什么故障。在长达 6 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一遍遍地检查计算、穷举所有实验参数、挺过了一段大多数团队可能都会退回到 Plan B 的怀疑期。”
这个故事突显的不仅是创始团队的韧性,更是一个工程化挑战:超导磁体是庞大、昂贵且需要低温维护的设备。如果每台量子计算机都需要这样一个磁体,那么系统的成本、体积和可部署性势必成为商业化的障碍。与传统 RF 阱可以在芯片级电压下运行不同,彭宁微阱依赖强磁场——通常在数特斯拉量级——这意味着系统需要超导磁体、低温冷却系统和严格的磁场均匀性控制。这些子系统不仅增加了单台设备的物料成本,还引入了额外的工程复杂度和潜在的故障点。ZuriQ 目前的公关材料强调其芯片可以与英飞凌的半导体工艺兼容,但对于磁体系统的微型化或替代方案,尚未有明确的技术路线披露。一个合理的推断是,公司目前的重点在于证明二维架构的可扩展性——即能否在芯片上稳定增加离子数量并维持门保真度——而磁体工程的优化可能是一个后期在商业化前必须攻克的关卡。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维度是磁场对量子比特操作的影响:静态磁场的存在可能给激光寻址和量子态读出带来额外的技术约束,这部分的系统工程复杂度同样尚未被公开讨论。
资金去向:18 个人如何花掉 2550 万?
根据公司披露,此轮融资将用于三个方向:招聘、扩大研究计划、规模化芯片制造。公司团队已从 2025 年初的 4 人增长到目前的 18 人。2550 万美元的种子轮在量子硬件领域并不算特别高,但考虑到 ZuriQ 目前的团队规模和原型阶段,人均可用资金超过 140 万美元。这笔资金的真实用途,可能更集中在芯片制造的流片成本、超净间设施的维护、以及与英飞凌的合作开发上。量子芯片的定制化半导体工艺不是标准化产品,每一轮迭代都需要昂贵的掩模版和工程费用。对于一个 18 人的团队而言,人员薪资可能只占总资金的一小部分,大部分资金可能流向设备采购、设施租赁以及芯片制造的非重复性工程成本。英飞凌的代工合作虽然利用了成熟的半导体基础设施,但将量子阱结构集成到标准工艺中仍可能需要定制化的工艺开发步骤,这些步骤的每一轮试错都有显著的固定成本。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资金用途是“招聘”。量子物理领域的高水平人才池极度有限,且多集中于苏黎世、因斯布鲁克、博尔德等少数几个学术中心。ZuriQ 必须在 Quantinuum(主要在英国和美国)和 IonQ(主要在美国)的薪资标准之上,吸引愿意常驻苏黎世的研究者和工程师。这也是为何 Quantonation 强调 ZuriQ“吸引全球人才的能力”本身被视为一项竞争优势。将 18 人的团队扩张到能够同时推进芯片设计、磁体工程、控制软件和纠错协议的多线程研发规模,本身就是一个组织和管理挑战。
瑞士的国家优先级与未披露的客户命题
在 ZuriQ 的商业叙事中,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政治维度。其在 2025 年的融资公告中明确指出,公司目标之一“将履行瑞士的一项战略国家优先事项”。2025 年 1 月,瑞士联邦委员会发布了量子技术国家战略,将量子计算列为关键技术领域。ZuriQ 作为 ETH 苏黎世分拆项目,其政府资助、人才支持和对本土制造基地的依赖,都可能构成竞争中的差异化优势。这种国家战略背书可能以多种形式体现:研发拨款、税收优惠、人才签证便利、以及与瑞士本土企业和研究机构的合作渠道。在欧洲量子技术竞赛中,多个国家都在扶持本土量子计算项目,瑞士的战略选择意味着 ZuriQ 可能在其长期的资金和人才管道中获得某种程度的政策保障。但政策支持不能替代商业验证。
ZuriQ 的商业模式被描述为直接系统销售和云访问,目标成为全球旗舰供应商。但在其所有公开材料中,公司没有披露任何客户、试点项目或营收数据。对于量子计算领域,早期客户通常来自国家实验室、政府机构或制药、金融企业的研发部门,这些客户签约的标志是概念验证项目的落地。目前,ZuriQ 未公开任何此类合作。在量子计算的商业化路径上,从原型到第一个付费的概念验证项目通常需要 2-3 年,而从一个 PoC 到可重复的系统销售又需要更长的时间。ZuriQ 未披露客户信息可能意味着其仍处于纯研发阶段,商业化探索尚未启动,也可能意味着其正在与潜在客户进行保密阶段的前期讨论但尚未签署有约束力的合同。
待验证的假设:二维阱的物理极限尚未被触碰
所有押注 ZuriQ 的资本,本质上是在验证三个递进的假设:第一,二维离子阱架构能够在芯片上扩展至数百乃至数千个离子,且保真度不出现断崖式衰减;第二,这种扩展路径的成本和工程复杂度能够被控制在低于一维链光互连方案的水平;第三,在达到足够比特数后,该系统能够实际运行有商业价值的量子算法,而不是仅仅成为一个更大的物理实验装置。
目前,第一个假设还只走到了 9 个离子的概念验证阶段。从 9 个到数百个离子,离子间的串扰、磁场的空间不均匀性、激光寻址的精度要求都会面临非线性增长的挑战。二维阵列中的离子间距、加热率以及集体振动模式的控制都是尚未被公开数据回答的问题。第二个假设尚无公开对比数据支撑,因为 ZuriQ 的系统级成本尚未被独立评估。第三个假设则关涉整个量子计算行业的共有风险——即便有了数千个物理量子比特,实现实用化的逻辑量子比特所需的纠错开销仍可能将有效计算能力消解殆尽。这是一个超越 ZuriQ 个体命运的行业性学术难题。二维架构虽然在物理连接性上可能优于一维链拼接方案,但纠错码本身的开销——无论是表面码还是其他拓扑码——都要求物理比特数量远大于逻辑比特数量。如果纠错阈值所要求的物理门保真度在二维阱中无法维持,那么离子数量的增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计算能力的提升。
在创始人 Hrmo 那句“我们花了更长时间在实验室”的自述背后,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窗口判断:当竞争对手已在上市和产品化道路上走了很远,ZuriQ 必须证明它的“绕道”不仅是技术上的优雅路线,更是能在商业竞争尚未终局前,以更快速度实现规模化落地的那条路。2550 万美元买来的,正是验证这个时间差的资格。这笔资金的真实回报,可能要在公司公布其首批门保真度和相干时间基准数据之后,才有初步的线索。
RecodeX 极客视:二维离子阱的真正考验不在 9 个离子的原型,而在从 9 到 900 的路上,门保真度会不会跌穿纠错阈值。ZuriQ 巧妙地用几何叙事重新定义了可扩展性竞赛——不是比谁先到 1000 个比特,而是比谁的比特能以更低的系统成本增加。但隐藏的磁体工程成本、未披露的性能参数,以及一维玩家们已经开始的二维转向,都可能让这场“底层架构重构”的红利窗口比想象中更短。在我们看到其芯片上的离子阵列从“3×3”变成“30×30”之前,这笔 2550 万美元的种子轮,更准确的标签或许是“有耐心的高风险科学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