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8日,北京国科超导科技有限公司对外宣布完成超亿元新一轮融资。本轮融资由国科创投领投,中关村资本、顺禧基金、鼎峰、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等老股东追加,东恒石油、北京科创亦庄直投基金、东方证券、中科神光、中赢创投、纳珍投资等多家机构共同参与。公司称,资金将重点用于铁基高温超导材料的性能攻关、中试线建设与产能爬坡、下游应用场景的验证拓展以及核心岗位人才梯队扩充。
| 公司 | 北京国科超导科技有限公司 |
| 轮次 | 未披露(公司成立以来第三轮) |
| 金额 | 超亿元 |
| 投资方 | 国科创投(领投),中关村资本、顺禧基金、鼎峰、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老股东追加),东恒石油、北京科创亦庄直投基金、东方证券、中科神光、中赢创投、纳珍投资(新进) |
| 总部 | 未披露 |
| 创始人 | 张晓虎(董事长兼总经理) |
| 官网 | 未披露 |
一家成立不足一年的高温超导新军
国科超导于2025年8月成立,自成立以来已连续完成三轮融资:种子轮由顺禧基金、北京海创院、中关村资本出资;天使轮由险峰、鼎峰、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万方资本出资;本轮为第三轮融资。公司专注于先进高温超导材料的研发、生产与销售,重点布局新一代铁基超导材料等核心产品,使命设定为“为客户提供一流解决方案和服务,赋能未来可持续发展”。
值得关注的是,公司的技术定位明确聚焦于铁基高温超导这一特定材料体系。铁基超导体是2008年由日本科学家细野秀雄团队发现的新一类高温超导材料,此后中国科学家在该领域的研究中占据了重要位置,多个团队在材料体系拓展、物理机制阐释和实用化探索上形成了长期积累。国科超导的出现,可能意味着相关基础研究成果正沿着一贯的成果转化通道向产业化端迁移。从公司成立时间线和三轮融资密度来看,团队在正式注册实体之前,可能已经在母体实验室或研究机构中完成了相当程度的前期技术验证,否则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支撑起从粉体制备到千米级线材加工的全链条能力构建。
目前公开资料中未披露创始人张晓虎的完整学术与产业履历,也未披露核心技术团队的构成信息。从公司名称中“国科”二字以及领投方国科创投的院属背景推测,公司技术源头和管理核心可能与中国科学院系统存在密切关联,但这一关联的具体形式、知识产权许可路径和人员的机构归属尚未明示,仍需更清晰的披露才能准确判断其建制稳定性。
铁基超导的材料特殊性及其产业化逻辑
在超导材料的实用化版图中,低温超导体如铌钛和铌三锡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线材工程化体系,被广泛应用于核磁共振成像磁体、高能加速器磁体以及可控核聚变装置的某些磁体系统中。但它们的工作温度通常需要液氦温区,即约4.2K以下,这带来了较高的制冷成本和对低温系统的严格依赖。
高温超导材料则可以工作在液氮温区至液氦温区的更宽范围内。目前走得最快的是以钇钡铜氧为代表的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即第一代高温超导材料,以及基于它的涂层导体——被称为第二代高温超导带材。第二代高温超导带材在强磁场下的载流性能突出,已经进入工程化放量阶段,但其技术路线涉及昂贵的缓冲层沉积和复杂的多层膜外延工艺,成本收敛的斜率长期以来是产业界关注的焦点。二硼化镁超导材料的工作温度介于低温与高温之间,约为39K,其原料成本较低,但在强磁场下的临界电流密度衰退较快。
铁基超导体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路径。首先,铁基超导体的上临界场极高,部分体系在4.2K下的不可逆场可能超过100特斯拉,这意味着在面向强磁场应用时,它的本征性能天花板很高。其次,铁基超导体的各向异性相对铜氧化物更小,这有利于线带材加工中晶粒取向的控制,可能降低对织构化工艺的依赖。第三,铁基超导材料的原料主要为铁、砷或硒等,理论上不存在类似钇钡铜氧中贵重稀土元素的成本瓶颈。这些特征可能意味着,如果攻克了制备工艺中的成材率、均匀性和重复性难题,铁基超导线带材有机会在特定的中高磁场、中低温度区间内形成与现有铜氧化物高温超导带材的差异化竞争,尤其是在对成本更敏感的大规模应用场景中。
但铁基超导的实用化同样面临其特有的工程挑战。多数铁基超导体含有砷,其前驱粉体的制备需要在严格的毒性和挥发分控制环境下进行;铁基超导体对于晶界连接性的敏感度虽然可能低于铜氧化物,但仍然显著高于低温超导体,这意味着在千米级长线上,晶粒间界的弱连接效应、裂纹萌生与扩展的控制都将成为制约成材率的核心工艺节点。
全链条能力声明与产业化的现实距离
根据公司披露,国科超导已形成从前驱粉体制备、线带材加工、热处理、性能检测到产品交付的全链条生产加工与服务能力。目前主要推进的产品包括铁基超导线带材、单晶材料、薄膜材料及MgB₂超导材料等新型高温超导材料。公司称,这些产品在可控核聚变、大科学装置、超导电力、医疗装备、交通运输、工业设备、量子通信、航空航天与国防军工等领域具有重要应用价值。
这一长周期、重资产、多学科交叉的技术路线需要仔细审视的是,“全链条能力”通常意味着公司内部已经贯通了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工艺流程,但并不必然等同于全链条中每个环节都已达到工程稳定状态。对于材料类深科技公司来说,实验室尺度的全流程走通和中试线上的多批次一致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节点。
公司确立的“产、学、研、用”一体化全链条创新发展战略,意在打通基础理论研究、实验室样品开发、中试验证迭代、量产工艺定型、终端场景应用反馈的闭环创新生态。从逻辑上看,这套闭环的真实运转需要几个前提:上游的基础研究能持续发现问题并输出版本迭代方向;中试线具备足够的柔性和测试窗口来承担不同批次、不同规格样品的制备任务;下游有足够开放的应用场景愿意承担首台套的适配风险和工程验证成本。三者中任一环节断裂,都会使闭环退化为单向技术推送,而非真正的需求牵引的迭代系统。
公司已具备铁基超导短样、小批量样品及千米级产品的制备和交付基础,并结合下游客户应用需求,推进扁带、方线、圆线等不同产品开发。针对不同客户的磁场强度、运行温区、线圈结构和导体形态等需求,公司持续优化从产品到应用验证的协同开发能力。这里“制备和交付基础”是一个需要被精确理解的阶段——它意味着公司已经在工程验证层面实现了千米长度上的工艺贯通,可能交付了若干根长度达到千米级的测试线,但这和“千米级稳定量产”之间存在本质差异。稳定量产不仅要求能做出千米长度的线,更要求能在连续多个批次中把线材沿长度方向的临界电流均匀性、n值、力学强度离散度控制在客户能够接受的规格带宽之内。从行业规律看,从首根千米级线到稳定生产,可能需要经历数百个批次的工艺微调和设备工装迭代。
中试线的战略意义与济南基地的模糊轮廓
2025年12月,国科超导成立了济南国科超导新材料有限公司,定位中试与生产基地建设,以推进铁基超导材料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化。中试线在材料类项目中的战略性远不止“中间放量”这么简单,它实际上是工艺风险的集中释放节点——在实验室里,前驱粉体的一批次处理量可能在几十克到百克级,而中试线上则需要放大到公斤级甚至几十公斤级。量的放大可能改变粉体合成过程中的温度场均匀性、气相输运路径和杂质引入率,每一处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线材的性能。
同样地,实验室的线带材加工可以在小型轧机或拉拔机上以较慢的速度、较短的长度进行,工艺窗口较宽,操作人员的经验干预空间较大;而中试线上的连续化生产则要求数百小时不间断作业,系统级的稳定性、监控数据的可追溯性和异常点的自动识别能力成为了新的核心能力。济南公司的成立意味着国科超导至少已经走完了前期选址、厂房设计或改造的阶段,但中试线是否已经完成设备进场和冷调、热调,产能爬坡的起始节点在何时,目前均未披露。
客户验证的多阶段性和不确定性
公司正在推进多家客户的样品测试、产品适配和后续采购合作。业务模式由前期技术交流和短样验证,逐步向百米级产品交付、小批量采购及持续供货转变。公司表示已具备短样、小批量和千米级产品的制备和交付基础,但明确这不等于已经实现千米级稳定量产。制备基础意味着在工程验证中实现了千米长度上的工艺贯通,而要达到量产阶段的成材率和一致性控制,还需进一步完成大量工艺锁定和环境控制工作。
对于超导线材这类工程材料而言,客户的验证流程通常是分阶段且渐进的。第一阶段是短样测试,客户拿到数十厘米至数米长的样品,在自身工装条件下测量临界电流、n值、弯曲直径敏感性等基础指标。第二阶段是百米级或亚千米级的线圈绕制验证——在这个阶段,客户关注的不仅是平均性能,更重要的是沿长度方向的性能均匀性和接头工艺的可靠性,性能曲线上的一个深落点可能直接导致整个线圈报废。第三阶段才是千米级长度电缆或绕组的生产性验证,这一步涉及的成本和时间投入最大。公司当前所处的阶段,根据公开描述推测,可能横跨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的某一点位,正在从单一的短样数据向长度方向上的统计学表现过渡。而第三步的采购转化,则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性能积累和客户关系培育。
从下游应用场景来看,可控核聚变对超导磁体的需求正在被资本市场频繁讨论,尤其是在托卡马克装置的环向场线圈和中心螺线管线圈等关键部件上,高温超导材料的潜在替代价值被反复测算。但核聚变装置对超导材料的认证周期通常远长于一般工业设备——不仅需要常态化的液氦温区、强磁场下的性能数据包,还可能需要涵盖中子辐照环境下的性能退化行为测试。这意味着即便国科超导的铁基线材在常规条件下达到了客户规格,进入核聚变供应链的周期仍然充满不确定性。超导电力和医疗装备领域的导入门槛同样较高,尤其是在核磁共振成像磁体这种对磁场均匀度和时间稳定性要求极为苛刻的场景中,任何材料体系的切换都涉及系统级的重验证。因此,公司目前所能触及的大概率是工业设备、科学装置或能源电力中的某些利基型开口,这些领域的验证成本相对可控,迭代反馈周期更短,有助于公司快速积累产线数据和客户信用。
投资人矩阵的背后信号
本轮融资汇集了国有资本、市场化投资机构和产业资本:领投方国科创投是中国科学院控股体系下的成果转化投资平台;中关村资本、北京科创亦庄直投基金属于地方产业引导资本;鼎峰、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等为市场化机构;东恒石油、东方证券、中科神光、中赢创投、纳珍投资等分别代表产业资本和金融机构。老股东顺禧基金、鼎峰、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等在后续轮次持续追加。
这个股东结构传递出的信号是混合的。国有资本尤其是院属成果转化平台的深度介入,在深科技赛道中通常意味着技术源头的权威性、长期资金供给的可能性和与下游国有终端用户建立对话渠道的便利性。中关村资本和亦庄直投基金的参与则隐含了北京市在高温超导这一材料方向上存在局部产业集群或扶持意图的假设,尽管这一假设的明确政策抓手尚未公开。市场机构如鼎峰和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的持续追加,说明前两轮投资者对公司短期内呈现的里程碑进展持有正面评价。而东恒石油这一产业资本的出现则耐人寻味——石油石化领域对超导技术的可能需求场景包括强磁场分离、大型电机驱动和特殊材料处理等,但具体存在什么样的业务耦合意图,仍未披露。东方证券作为券商系的直投或另类投资子公司的参与也可能意味着公司未来资本路径上存在更多选择,但这仅仅是一种基于机构性质的外部推测。
新进投资方的多样性一方面带来了资源侧的想象空间,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股东结构中诉求可能不一致——国有资本更关心技术可控性和战略安全价值,市场机构更关心财务回报的确定性和退出路径,产业资本则可能更看重与自身主业的协同程度。在超导线材这种长周期深科技赛道中,协调多方股东的耐心和预期,本身就是对创始团队治理能力的重要压力测试。
超亿元的资金分配与待验证假设
本轮融资超亿元资金将重点用在四个方向:性能攻关、中试线建设与产能爬坡、下游应用场景验证以及核心人才梯队扩充。公司称,此举旨在推动从稳定量产向商业化交付加速过渡。
从资金切分的逻辑来看,性能攻关意味着公司当前的铁基线材在某些关键指标上可能距离目标客户的规格底线仍有一定差距,这可能涉及工程电流密度的进一步提升、线材均匀性的改进、或特定温区之下n值的优化。中试线建设与产能爬坡指向的是济南基地的硬投资和运营爬坡费用,这通常是本轮资金中的主要支出项。应用场景验证则可能包含向多个意见领袖型客户提供无偿或低偿的工程样品,以及共同建立联合测试平台的人力和物料成本。考虑到超导行业高端人才,尤其是在铁基超导线材长线加工方面有直接经验的工程师在全行业范围内的稀缺性,人才梯队的扩充可能意味着相当可观的引才成本。
在尚未披露营收、客户订单和定价策略的情况下,超亿元融资能支撑多久是一个关键但无法准确估算的问题。一条中试量级的超导线材生产线,仅设备折旧和洁净环境维护就可能是持续的大额支出;而千米级线材的测试验证对于液氦和测试工时的消耗也相当可观。因此,本轮融资更应被理解为公司从实验室走向中试量产的通道,而非已经抵达商业化起始线的信号。
铁基超导产业化窗口期的竞合态势
全球范围内,铁基超导线带材的产业化尝试几乎都集中在少数几个团队手中,尚未出现像第二代高温超导带材领域那样已经形成多家明星公司上市并跑的局面。这意味着国科超导正处于一个竞争密度相对较低的时期,如果能够在接下去的一两年内率先突破多批次稳定性和成材率的工艺瓶颈,就有机会在细分赛道上建立起先发者的品牌效应和客户转换成本。
但这同时意味着缺乏可供参考的产业化模板。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的产业化历程已走过二三十年,行业可以大致归纳出一个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知识图谱:何种前驱体路线最终被主流工业化量产采用、什么样的织构化工艺路径在成本和质量之间取得了最优、面对客户投诉如何把问题回溯到生产线上的某一具体工艺参数。对铁基超导而言,这一切几乎都需要从头建立。从这一角度看,国科超导所承担的角色不仅是一家公司的创业历程,也是一个材料体系的工程化开路过程。
下游应用需求的放量节奏同样是外部变量。核聚变行业的商业化时间表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不同技术路线之间尚未收敛;超导电力设备在国内的推广受制于电力系统自身的保守性和安全冗余考量;量子通信和航空航天等场景虽然技术含量高,但对于超导材料的需求总规模可能并不大。因此,公司在中短期内更值得关注的是能否在大科学装置的建设或升级周期中切入一些国家级采购项目,以此形成标杆性的交付案例和持续收入。
RecodeX 极客视:国科超导的铁基超导材料当前处于客户送样验证阶段,公司已具备千米级产品制备基础,但从制备基础到真正实现多批次、低离散的稳定量产,仍需要大量工程验证和工艺迭代。本轮超亿元融资引入了国有资本、产业资本和市场化机构的混合组合,为这条长周期赛道提供了资金支撑,但后续产品性能能否达到客户规格、工业化成本能否收敛,仍需时间检验。铁基超导的产业化窗口期内,公司在享受低竞争密度的同时也承担着为整个材料体系探路的角色——这是先机,也是系统性风险。在尚未有公开交付案例和持续性营收数据的当下,市场对这轮融资所隐含的里程碑预期,可能还是建立在一种对深科技必然走向产业化的连续性信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