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轮密集注资发生在中国核聚变投资整体升温的背景下。据《科创板日报》统计,截至2026年年中,中国民营聚变企业公开融资总额已超200亿元。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早在2024年就曾公开表示,公司的目标是将自己重塑为绿色能源供应商,打造大型独立能源系统,“足够为一个大型数据中心甚至一座城市供电”。从电池到聚变,宁德时代此举可能映射出一条清晰的能源终局逻辑:在当前技术代际内,电池是移动能源的核心载体;但如果将时间轴拉长到2050年甚至更远的未来,聚变可能是满足超大规模固定式清洁电力需求的基础选项。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贝塔聚变(Beta Fusion / 贝塔聚变(北京)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
| 轮次 | 未披露(本轮为继2026年6月种子轮后的新一轮融资) |
| 金额 | 数亿元 |
| 投资方 | 宁德时代(领投) |
| 总部 | 北京 |
| 创始人 | 曹志平 |
| 官网 | 未披露 |
| 成立时间 | 2025年12月29日 |
| 注册资本 | 100万人民币 |
从电池到聚变:能源终局的期权性布局
把时间轴拉回2026年6月。彼时宁德时代首次投资入局核聚变领域,即以数亿元领投贝塔聚变种子轮。这是宁德时代在核聚变领域的首次落子,选择了一家专注脉冲型场反位形(FRC)磁惯性约束路线的初创公司。不到两个月,同样量级的第二笔资金跟进。宁德时代在贝塔聚变的累计投资规模已达“数亿元”级别。
这笔投资的战略逻辑可能需要放在宁德时代整体转型的框架下理解。曾毓群在2024年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述的目标——“重塑为绿色能源供应商”——意味着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正在从动力电池向外延伸至更底层的能源生产环节。如果电池是能源的“搬运”和“存储”工具,聚变则可以成为能源的“源生产”环节。对于一家在电池制造和零碳电网管理上积累深厚工程能力的公司而言,聚变并非完全不相关的跳跃。聚变装置涉及大规模电力电子系统、极端工况材料、热管理和系统集成,这些领域与宁德时代在电池管理系统、高压平台和规模化制造方面的工程能力可能存在交叉。
但需要指出的是,聚变的时间线远长于电池研发周期。电池技术的迭代通常以3到5年为周期,而聚变从原型装置走向并网发电的时间表以10年为单位计算。宁德时代的这笔投资更可能被理解为一种长期战略期权——为15到20年后的能源产业终局进行前置性布局,而非期待短期技术协同。这种布局的风险在于,聚变商业化具有“非零即一”的极端二值化特征:要么成功实现工程可行性和经济性,要么长期停留在实验物理阶段。这与产业资本通常偏好的渐进式投资逻辑存在结构性张力。
值得注意的是,知情人士向《科创板日报》透露,贝塔聚变首轮融资消息传出后,“有超过50家投资机构正排队与贝塔聚变接触,涵盖国家队基金、头部VC、产业资本等多个类型”。这一排队规模在一定程度反映了市场对FRC路线和贝塔聚变团队的关注度,但也需理性看待——当一条技术赛道突然升温时,资本端的注意力往往会迅速集中到少数头部标的,排队接触不一定等同于所有排队者都会最终出资。
毫秒级脉冲的物理逻辑:用密度换时间
贝塔聚变选择的技术路线——脉冲型场反位形(FRC)磁惯性约束——与目前国内主流的托卡马克路线存在根本性物理逻辑差异。理解这一差异,是评估贝塔聚变商业潜力的前提。
在磁约束核聚变中,根据不同磁场约束方式,等离子体位形主要分为托卡马克、仿星器、场反位形和磁镜等。托卡马克是目前全球研发积累最深、实验数据最丰富的路线,其物理逻辑是通过强磁场将等离子体长时间约束在环形装置中,使等离子体达到聚变所需温度,并维持相对稳定的长脉冲或准稳态运行。但这一路线的工程挑战巨大:长时间约束对第一壁材料、偏滤器热负荷承受能力、超导磁体系统稳定性都提出极端要求,装置规模通常庞大,建造成本动辄数百亿元。
据贝塔聚变方面介绍,FRC的天然约束时间比托卡马克短,但可通过快速磁压缩,大幅提升等离子体密度——“用密度换时间”,最终聚变核心指标达到与主流方案相当的水平,同时工程成本显著降低。脉冲型FRC技术路线的核心在于脉冲运行:每次“点火”仅持续毫秒级。由于等离子体不需要被长时间稳定约束,这使其可绕开长脉冲运行中的多项极端工程难题,包括稳态热负荷管理、等离子体与壁相互作用的长时程控制等。这种“短脉冲+高密度”的物理路径,可能大幅缩短研发迭代周期——每一次脉冲实验都是一次完整物理验证,研究者可以在较短时间内获得大量实验数据,加速参数优化。
但这种脉冲化路线也带来了独有的工程挑战:每次脉冲的重复频率需要足够高,才能实现有商业意义的平均功率输出;脉冲间的大电流、高电压切换对电源系统和开关器件提出极高要求;毫秒级的瞬时能量释放意味着功率密度极高,对脉冲功率系统的可靠性要求苛刻。此外,脉冲运行模式下的并网发电需要与电网频率和负载匹配,这可能需要额外的储能缓冲系统。
在风险端,有业内人士分析表示,“场反位形(FRC)是新兴路线,优势在于成本极低等,但物理验证最不充分,Q值目前还没有可信的第三方确认。”这一审慎评价指向FRC路线面临的核心挑战:与托卡马克路线已积累数十年的等离子体物理解析和实验数据库相比,FRC在全球范围内的研究规模要小得多,其等离子体不稳定性、输运特性、约束定标律等关键物理问题尚未得到充分实验验证。对于需要极低工程成本实现可商业化聚变能的愿景而言,物理验证的不足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基础性风险。
曹志平与全链条团队:一项稀缺能力
工商信息显示,贝塔聚变(北京)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5年12月29日,注册资本100万人民币,法定代表人为曹志平,其亦是公司实控人、创始人及CEO。股东架构包括北京贝核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持股45%,曹志平为其实控人)、北京贝塔聚仁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北京贝塔聚礼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和北京贝塔聚义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呈现出创始人控股加员工持股平台的典型早期科技公司股权结构。
据公开资料,曹志平是国内脉冲型场反位形聚变技术路线最早的系统研究者之一。他参与筹备和组建了中国首家先进聚变能磁压缩核聚变装置的商业化企业,深度介入技术路线论证、早期装置设计和AI赋能等离子体控制方案。这种“从路线论证到商业化落地”的完整经历,在国内FRC赛道的创业者中并不常见。在聚变这个高度跨学科的领域,创始人同时具备物理理论深度和工程组织能力,可能对公司在早期阶段的路线决策和团队搭建产生直接影响。
贝塔聚变官方信息显示,其核心团队源自国内顶尖聚变科研院所,曾深度参与国家大科学装置的总体设计与工程实现,是国内少数同时具备物理理论、工程总成、高压脉冲电源、实验诊断全链条能力的FRC聚变团队。在聚变装置研发中,“全链条能力”是一项实在的稀缺资产。FRC装置从物理设计到最终建成运行,涉及等离子体物理模拟、磁体系统设计、高压脉冲功率源研发、等离子体诊断系统搭建、控制软件开发等多个高度专业化的环节。如果其中任一环节依赖外部能力,都会显著增加协调成本和技术风险。贝塔聚变的团队如果确具备覆盖这些环节的全链条能力,可能在研发效率上建立起相对于其他分散团队的结构性优势。
贝塔聚变计划在6到8年内实现50至100兆瓦并网发电。这是一个极具雄心的目标。以目前全球聚变商业化的节奏来看,Helion Energy是唯一一个已签订商业供电协议的FRC公司,其2023年与微软签约,约定2028年通过首座50兆瓦聚变发电厂Orion向微软数据中心供电。从Helion成立到达到这一节点,经历了多代原型装置的迭代。贝塔聚变从2025年底才正式成立,其实现并网的时间表意味着需要在比Helion更短的时间内完成从零到商业发电的全流程。公司目前尚未公开披露具体的里程碑规划,这一时间表的可行性需要在首台原型装置建成后才能获得初步验证。
Helion Energy:唯一的商业参照系与贝塔聚变的追赶路径
在全球FRC赛道中,Helion Energy是贝塔聚变最直接且几乎是唯一的对标同行。两者的技术路线高度相似:均选择脉冲型FRC,目标都是50兆瓦级并网发电。Helion正以其第七代原型机Polaris推进行业基准,该装置已于2025年2月将等离子体加热至1.5亿摄氏度——相当于商业聚变发电所需温度门槛的约四分之三。
Helion的商业模式提供了一条可参考的终端场景:直接与超大规模电力用户签订长期购电协议,将聚变发电厂的产出定向出售给对清洁基荷电力有刚性需求的数据中心运营商。微软协议的意义不仅在于为Helion提供了资金承诺,更在于确立了一种聚变商业化的可行路径:不是替代电网,而是作为特定大客户的专属电源。这一模式也与中国当前因AI算力用电量增长带动的数据中心清洁电力需求形成了逻辑呼应。
贝塔聚变目前尚未建成原型装置。要从成立之初走到类似Helion Polaris的阶段,需要在未来几年内完成首台原型装置的设计、建造、调试和初步等离子体实验。考虑到聚变装置每一代的设计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要压缩这一周期,贝塔聚变可能需要多条验证线高度并行推进——例如同时推进磁压缩系统、等离子体注入系统和高压脉冲电源的工程开发。这种并行推进策略虽可能缩短整体耗时,但对团队的项目管理能力和资金宽裕度提出了更高要求。公司尚未提供具体的里程碑规划,能否以更高效的方式走完Helion用多代装置迭代才完成的技术积累路径,是贝塔聚变面临的核心工程挑战。
政策推力、AI算力缺口与15万亿想象空间
贝塔聚变的融资热潮并非孤立事件,它与宏观政策推力和技术需求形成共振。核聚变已被纳入“十五五”规划,成为未来六大支柱产业之一。这一政策定位意味着聚变不仅在科研经费层面享有优先级,更在产业链培育和人才培养层面获得了系统性的顶层设计支持。
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曾公开表示,依托可控核聚变可打开“无限能源”的想象,并强调这一过程中“需要政策的协同、耐心的资本和公众的理解,共同推动核能成为可持续发展的基石,实现能源的升维”。“能源的升维”这一表述恰好捕捉了当前聚变投资浪潮背后的核心叙事:化石能源受制于资源储量和碳排放约束,风光等间歇性可再生能源面临并网稳定性和储能成本的挑战,而聚变如果实现商用,理论上具备零污染、原料近乎无限、可提供稳定基荷电力三重优势,被业内称为“六边形能源”。
从需求端看,AI算力用电量的飙升正在使数据中心能源供给成为一个产业级痛点。大型AI训练集群的电力需求已达到百兆瓦级别,且有继续增长的趋势。科技巨头对清洁基荷电力的需求驱动了核聚变投资的升温。无论是微软与Helion签约,还是国内“阿里系”通过投资诺瓦聚变和蚂蚁集团领投星能玄光的方式布局FRC赛道,都反映出互联网云厂商对下一代电力来源的战略焦虑。聚变电厂与数据中心的匹配逻辑在于:数据中心对供电稳定性要求极高,且具有可预测的持续负载特性,这与聚变发电厂提供稳定基荷电力的能力高度契合;而数据中心的集中化布局也匹配聚变电厂大功率、单点部署的特点。
在资本端,中国民营聚变赛道经历了2024到2026年的投资迅速增长。据《科创板日报》统计,民营聚变企业公开融资总额已超200亿元。这一体量在全球范围内也属显著。投资密度上升的背后是多重因素的叠加:政策的明确背书降低了部分政策风险,AI和算力产业需求提供了可想象的应用出口,而多路线并行的技术格局使得各类风险偏好不同的资本都能找到对应的标的。
竞争图谱:托卡马克占绝对主力,FRC阵营的路线内卷正在展开
中国民营聚变赛道已呈现清晰的路线分层格局。托卡马克路线拥有最深厚的研发积累和最大的参与者阵容:聚变新能、中国聚变能源两大国家队列主攻此路,星环聚能累计融资超20亿元并跻身独角兽,能量奇点等公司推进高温超导强场托卡马克方案。托卡马克的优势在于物理验证相对充分、国际共享实验数据丰富,但装置规模大、成本高、建设周期长。仿星器路线代表为鸿鹄聚变,该路线以等离子体稳态运行见长但工程复杂度更高。在极端燃料路线上,新奥科技采用氢硼聚变,东昇聚变采用氦三聚变,均试图从燃料角度另辟蹊径。
FRC阵营内部,瀚海聚能、星能玄光、诺瓦聚变和贝塔聚变四家公司在同一技术方向上短兵相接。其中诺瓦聚变成立仅一年即完成两轮累计12亿元融资,创下国内民营核聚变企业成立初期融资规模的新纪录;星能玄光获得蚂蚁集团领投;瀚海聚能也在推进FRC路线。四家公司中有三家都获得了头部互联网平台或产业资本的支持,这意味着FRC赛道已不是早期技术探索阶段,而是进入了一个资本密集投入、团队加速竞争的阶段。
在这一阵营内部的竞争维度上,贝塔聚变凭借“全链条团队”的叙事和宁德时代的产业背书,在融资节奏上取得了先手优势。但融资速度并不直接等同于技术进展。四家公司目前都未公开披露具有统计学意义的等离子体参数实验数据,任何一家率先建成可运行的原型装置并发布第三方可验证的实验结果,都可能迅速改变这一细分赛道的竞争格局。在目前阶段,FRC阵营内的竞争更接近于一场“原型机竞赛”——谁先建成能产出可信实验数据的装置,谁就可能在后续融资和人才吸引上建立起正反馈循环。
三个待解假设:Q值、时间表与产业逻辑的物理边界
在梳理贝塔聚变的基本面后,有三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每一个都直接关系到公司的技术可信度和商业化前景。
第一,Q值——聚变领域的终极指标——仍是最大未知数。贝塔聚变尚未披露等离子体温度和密度的实验数据。业内人士对FRC路线的审慎评价——“Q值目前还没有可信的第三方确认”——适用于整个FRC赛道,当然也包括贝塔聚变。Q值定义为装置输出能量与输入能量的比值,是判断聚变装置是否具有能量净输出的核心指标。在未建成装置之前,任何关于Q值的讨论都只能停留在理论模拟层面。FRC路线的理论优势在于其可能以较小装置规模和较低工程成本达到有意义的等离子体参数,但这些参数最终必须通过实验数据证实。当贝塔聚变的首台原型装置启动实验后,市场首先关注的不是Q值能否突破1(即实现能量净输出),而是其等离子体温度和密度的基本参数是否与理论预期一致。这一验证节点可能是贝塔聚变未来几年内最重要的价值催化剂或风险暴露点。
第二,6到8年从零到并网的规划需要更细化的里程碑拆解。聚变装置的研发通常遵循一个代际迭代的节奏:每一代装置需要经历设计(1到2年)、建造(2到3年)、调试和实验(1到2年)的阶段。要在6到8年内完成从首台原型装置到50至100兆瓦并网发电的全流程,意味着贝塔聚变可能需要压缩代际迭代次数,或者实现数条技术线的高度并行推进。例如,原型装置的实验结果可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反馈到下一阶段工程设计中;脉冲电源、等离子体诊断等子系统的开发可能需要提前于装置本体独立推进。这种“时间压缩”策略在工程上是可能的,但会增加单点风险——如果某一子系统的开发遇到不可预见的物理或工程障碍,整体时间表可能被迫后延。公司尚未公开提供具体的里程碑规划,这使得外部难以评估其时间表的实操性。在首台原型装置的建造时间表和关键参数目标公开后,这一假设的验证将进入可追踪阶段。
第三,产业资本与聚变研发之间的时间节奏错位是否可调和。宁德时代作为产业资本连续加注贝塔聚变,从正面解读,可以为被投企业提供工程经验、供应链资源和长期资金支持。但聚变研发的长度和不确定性与产业资本通常偏好的阶段性可交付成果之间存在天然张力。产业资本在传统能源和制造领域的投资通常以产能扩建、工艺优化、成本曲线下降等可量化的阶段性成果为评估节点。而在聚变领域,研发阶段的里程碑更接近于科学实验的成功/失败二元判定:等离子体参数要么达到阈值,要么没有。这种“非零即一”的进展评估模式,与渐进式投资所要求的阶段性价值可视化存在错位。宁德时代能否在聚变的漫长研发周期中保持耐心和战略定力,可能取决于其公司层面对这笔投资的定位——如果是将其视为企业风险投资(CVC)组合中的长久期探索项目,容忍度可能较高;如果未来某些阶段内出现资本配置压力,聚变这项“长钱业务”是否会面临优先级调整,存在不确定性。
本轮融资后的具体资金用途未披露,但可以合理推断将主要用于团队扩充、首台原型装置的工程设计以及关键子系统(如高压脉冲电源、等离子体诊断系统)的研制。对于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核聚变公司而言,接下来的12到18个月将是从“团队叙事”转向“实验验证”的关键窗口期。
RecodeX 极客视:贝塔聚变两轮融资的符号意义大于财务意义——宁德时代用数亿元赌注为FRC路线盖上了产业认证的戳,但Q值仍是悬在所有宣称之上的未解方程。中国民营聚变已从“国家队为主、民企点缀”进入“多路线并行赛马”的阶段,真正能区分胜负的不是融资额,而是谁先建成能输出可信实验数据的原型装置。曹志平团队的全链条能力是稀缺资产,但从团队背景到等离子体参数的跨越,才是FRC路线真正的物理考核。在50家投资机构排队的喧嚣之下,一个冷事实是:聚变不会因为等的人多就提前发生。脉冲型FRC用毫秒级的物理压缩来换取商业化的时间压缩,逻辑自洽但尚未闭环。贝塔聚变需要回答的不是“是否可能”,而是在何时、以何种可验证的方式,把理论上的“可能”变成实验装置里的第一组等离子体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