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量子比特的数量与保真度还停留在实验室论文里时,量子计算的商业化更像是一场关于未来的期权交易。一台能够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量子计算机,其背后是一组近乎残酷的物理阈值:在创始人韩永建看来,需在计算比特数目接近100、错误率低于10⁻⁴时,才具备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所有关于产业变革的宏大叙事,本质上都是对技术工程化能力的极限押注。这正是郭光灿院士团队孵化的幺正量子所处的赛道。成立近三年,这家公司一直试图在离子阱路线上,将量子计算的精度与规模从象牙塔推向产业化。现在,它需要更多的资金来维系这场昂贵的冲刺。幺正量子近日宣布完成了新一轮融资。在量子计算的深水区,这笔数亿元规模的资金将直接决定它在未来几年内能否触碰到那张商业化入场券。

公司 合肥幺正量子科技有限公司
轮次 A 轮
金额 数亿元
投资方 深创投领投,社保基金湾区科技创新股权投资基金(深圳)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深圳市创新资本投资有限公司、广发信德京铭资本普华资本启赋资本、兴泰资本、达晨财智华控基金、首程控股、协鑫能科、灏浚投资、凯联资本、芯能创投、众为中国等跟投
总部 安徽省合肥市
创始人 韩永建
官网 https://www.unitqc.com/

QCCD 路线并非唯一解,而是补全离子阱规模化短板的关键拼图

在量子计算的众多技术路线中,幺正量子是国内目前唯一一家公开选择 QCCD(量子电荷耦合架构)离子阱技术的公司。这一选择并非偶然。传统的离子晶体路线中,离子被固定在势阱中,随着量子比特数量的增加,串扰和操控精度下降的问题会迅速放大。当大量离子共享同一个势阱时,对目标离子的激光寻址不可避免地会扰动相邻离子,造成误差。QCCD 架构的核心区别在于,它允许离子在芯片表面上的不同区域之间物理移动,将存储区和计算区在空间上严格分离。这意味着,当需要执行量子门操作时,目标离子可以被单独移动到特定的计算区域进行高精度操控,完成后再移回存储区,从而在扩展比特数量的同时,最大程度地隔绝串扰,维持最高的门保真度。

幺正量子的创始人韩永建,师从郭光灿院士,曾在美国密西根大学段路明院士组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与国际离子阱先驱、IONQ 创始人 Christopher Monroe 研究组有过深度交流。这段学术履历使得幺正量子从创立之初就直接切入 QCCD 路线,跳过了传统阱架构的探索期。据韩永建介绍,国际巨头 Quantinuum 从 H0 到 Helois 的三代系统迭代,耗时约六年、投入超 10 亿美元,这一过程不仅验证了 QCCD 路线在提升比特数量和操作精度的可行性,也深刻揭示了其极高的系统工程壁垒。它横跨芯片设计与微纳加工、精密光学、高速电学测控、超低温、超高真空以及量子编译软件等多个相互耦合的环节,任何一环的缺失或性能不达标都会拖慢整体进展,使得构建一个可稳定运行的 QCCD 系统成为一场针对物理极限的多维工程战。

幺正量子的工程化进展已体现在几个可量化的节点上。据公司称,已完成国内首个 4K 低温芯片阱的离子囚禁和两比特门操作,这验证了其在低温阱结构设计、离子装载和控制层面的基础能力。据公司透露,其芯片设计已迭代 10 余轮,表明公司在微纳加工和电场模拟方面正进行快速试错和性能优化。在系统层面,据公司透露,幺正量子于 2026 年初基于高通光刀片型离子阱系统,在 5 量子比特系统上运行 QV32 基准测试线路,正确率达到 0.748,高于 2/3 的定义阈值,成为国内首家公开报道严格实现该指标的企业。这一数据表明,幺正量子正试图在国内复现并追赶一条被国际巨头证明可行、但需极高资本密度和长周期技术积累才能驾驭的路径。然而,要实现 100 个物理比特的操控并运行纠错码,公司还需在阱芯片的扩展性、离子移动路径的优化算法以及整个系统的长期稳定性上实现数量级的跨越。

一台整机价值数千万,但商业化仍停留在“前夜”

幺正量子当前的商业模式以整机交付为主。一台离子阱量子计算机整机的价值可达数千万元,主要客户群体是国内外的高校和科研机构。对于这些客户而言,购置一套离子阱系统意味着获得一个自研算法验证和基础物理研究的精密实验平台。此外,据公司称,部分核心器件如光纤滤波器已实现对外销售,构成了“沿途下蛋”的短期收入来源。公司表示已开放 12 比特全连通的离子阱量子计算机云平台,为高校和科研机构提供量子线路编译及算法真机验证服务,这可以被视为对未来算力服务模式的一次预演。

然而,这种收入结构恰恰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商业化瓶颈。韩永建在接受 36氪采访时坦言,量子计算机真正产生商业价值,需在计算比特数目接近 100、错误率低于 10⁻⁴ 时,才具备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他给出的公司预期时间表是:“预期到 2028 年前后达到这一能力阈值。” 在此之前,高达数千万元的整机交付更像是向科研同行出售一台极其精密的科研仪器,而不是向产业界交付成熟、标准化的算力。在这一阶段,产品的价值锚定于其作为科研工具的先进性,而非其解决金融、医药等产业问题的直接经济价值。

对比之下,这种差距尤为明显。韩永建指出,国际头部公司 IonQ 和 Quantinuum 去年的量子计算收入已超 1 亿美元,其前提恰恰是它们的算力系统通过更大规模的比特数和更高的保真度,已经逼近甚至部分跨越了这一商业化阈值,能够为早期产业客户提供有价值的探索性算力。因此,幺正量子现阶段的商业活动本质上仍是巨额研发投入的一种补充,而非支撑公司运营的营收支柱。在达到 100 比特、万分之一错误率这个硬性指标之前,公司的外部销售无法覆盖其巨大的研发开支,其商业模式的核心并非当前的销售数据,而是对未来算力服务入口的战略卡位。公司规划,在算力达标后,将通过云服务和共建计算中心等方式提供真正的量子算力,届时成本模型和收入空间都将与现在贩卖仪器截然不同。这一跨越的成败,完全取决于工程团队能否在未来两年内将核心指标再提升一个量级。

16 家机构为何在四个月内再次押注?

此次 A 轮融资距离幺正量子上一次 Pre-A 轮融资仅隔了不到四个月,且投资方阵容从财务资本扩展至国家级基金和产业资本,数量从数家激增至 16 家。除了领投方深创投,社保基金湾区科技创新基金与深圳市创新资本的联合出资,标志着具有长周期特性的国家级耐心资本正式入场,这类资本对短期回报的容忍度更高,与量子计算研发的时间跨度更为匹配。蚂蚁集团和吉利资本则在上一轮就已参与领投,显示出战略投资者对新计算范式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应用的持续押注。

这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密集资本注入,其投资逻辑清晰地区别于常规财务回报。首先是技术路线的共识。蚂蚁集团在投资后明确表示看好幺正量子“在科研创新与工程落地方面的综合实力”,这指向了对团队将学术积累转化为可运行系统的能力判断。吉利资本则直言,在行业交流中“真实感受到了我们虽然拥有一流的科研团队,但在量子计算产业化上与美国的差距却非常大”,因此“非常希望能够找到优秀的创业团队一起加速”。这表明,投资人并非基于现有营收或市场份额进行估值,而是将幺正量子视为中国在离子阱 QCCD 这一明确技术路径上,对标 Quantinuum 的唯一本土技术载体。这是一种针对技术赛道的战略卡位式投资,押注的是中国必将拥有自己的 QCCD 路线玩家这一宏观叙事。

其次,投资的核心依据是团队的历史学术信用与极高的人才密度。公司孵化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郭光灿院士团队,是中国科大首批知识产权赋权企业。据公司介绍,研发人员占比超 70%,80% 拥有硕博以上学历,核心成员包括长江学者、杰青等多位高端人才,创始人及核心团队拥有十多年相关领域的研究积累。在量子计算这种极度依赖顶尖智力资本、且全球范围内人才供给都极度稀缺的垂直领域,团队的学术血统和历史研究信用,是比任何早期财务报表都更关键的决策依据。投资人评估的不仅是技术本身,更是这拨人能否在漫长的工程化马拉松中持续解决未知难题的能力。

再次,宏观政策的强力背书为这种长期主义投资提供了叙事和退出预期。韩永建曾向 36氪表示,中国明确将量子科技定位为“未来产业”首位,量子计算被视为必须抢占的战略制高点。在这种顶层叙事框架下,资本有更强的意愿扮演“耐心资本”角色,去覆盖技术转化过程中漫长且昂贵的研发周期。中博聚力合伙人郭晨在 Pre-A 轮融资时就曾指出,量子计算被纳入“技术突破+场景应用”这一独立条款,政策支持力度持续加大。这种从政策到资本的传导,使得在短期内无法盈利的前沿硬科技公司,依然能够获得天量资金的支持。

数亿资金将如何被“烧”掉?

幺正量子本轮融资的核心用途明确且聚焦:加速研发攻关,瞄准量子优越性与量子纠错两大目标,持续强化 QCCD 技术路线的全栈能力。这数亿资金将被精确地分解为三个层次的系统性投入,每一层都对应着通往容错量子计算的硬性关卡。

首要且最烧钱的任务是实现量子纠错。这是跨越逻辑量子比特门槛,达成 100 比特、10⁻⁴ 错误率这一商业化阈值的先决条件。当前,幺正量子实现的是 12 比特物理比特的全连通操控和 QV32 基准,距离能稳定运行纠错码的逻辑比特系统仍有实质差距。量子纠错的核心思想是用多个物理比特冗余编码一个逻辑比特,从而检测和纠正错误,但这要求物理比特本身的错误率足够低,且比特数量足够多。纠错技术的研发极其消耗资源,它需要构建更大规模的物理比特阵列,并开发适配其 QCCD 架构的错误检测、容错算法和实时测控系统。本轮资金的很大一部分将用于搭建支持量子纠错实验的极低温硬件环境,扩增高品质离子阱芯片,并组建专门的纠错算法团队,在真实的系统噪声模型上运行和调试表面码等纠错方案。

其次是系统性地强化全栈能力。量子计算的竞争,终究是系统工程的竞争。融资声明中反复提到要推动“从芯片设计、系统集成到软件算法”的全面进展。在芯片侧,资金需要被继续投入到阱芯片的设计与微纳加工迭代中,以支持更多离子阱位的精确控制和更复杂的离子分离、移动与合并路径;在系统侧,低温恒温器、超高真空腔、多通道激光和微波测控等子系统,都需要向更高的稳定性和集成度演进,以降低系统漂移和维护成本;在软件与算法侧,需要开发出与未来 QCCD 纠错架构兼容的量子编译器和应用层开发工具,形成硬件-系统-软件闭环。这是一场需要多线并行的攻坚战,任何单一环节的资源短缺都会导致整体进度拖慢,因此必须维持高强度的并行投入。

最后,这笔钱的运用效率将直接决定公司能否缩小与国际领先水平的差距。公司目标是,未来三年将与国际领先水平的差距从 4-5 年缩小至 3 年以内。这意味着公司必须用远少于对手的资本投入,实现更高的研发效率。Quantinuum 以超过 10 亿美元的资本才走到今天的系统性高度,幺正量子的追赶策略在于,它是在一条已被验证可行的技术路径上,不做原理性探索,而是将资源高度聚焦于核心工程问题的定向突破。但即便如此,用数亿人民币去追赶数十亿美元的研发积累,其面临的资金使用压力和资源调配的复合难度依然极高。资金的烧毁速度,可能直接映射为技术的追赶速度。

当物理极限是唯一对手,技术路线和资金链同等致命

幺正量子的故事充满了技术乐观主义的色彩,但其前方的两大风险同样真实且毫无遮掩,考验着团队的系统工程能力和持续融资能力。

第一重风险是技术路径的收敛压力。尽管公司明确其对标对象是 Quantinuum,并将自身定义为国内该路线的几乎唯一建制化团队,但任何追赶者都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国际市场上,先行者拥有先发者优势、更深的资本储备、更完整的产业链协同和更成熟的工程化经验。Quantinuum 和 IonQ 不仅拥有多年的系统迭代历史,还积累了大量的运行数据和纠错经验。如果它们中的任何一家率先在足够数量的逻辑比特上实现容错量子计算,市场信心和产业资源将迅速向头部收敛,留给追赶者的技术窗口和商业合作窗口会急剧收窄。幺正量子必须在有限的时间窗口内,证明自己不仅能在实验室的核心指标上接近国际水平,更能在工程化系统的长期可靠性、稳定性和纠错能力上,达到与巨头同场竞技的量级。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容错规模化的速度决定了生死。

第二重风险是持续的、高强度的资金压力。量子计算研发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吞金兽,技术迭代快,且各项子系统均价格不菲。尽管本轮融资号称数亿元,但在需要同时推进阱芯片设计、低温系统、超稳光学、高速电学测控和纠错算法栈等数条烧钱战线的背景下,资金的消耗速度可能远超外界想象。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是,幺正量子去年刚完成 Pre-A 轮,仅隔数月就迅速启动规模更大的 A 轮,这一显著的轮次间隔本身就反映出前沿研发对资本渴求的极度迫切。公司未来能否在 2028 年预期的时间节点之前,以及之后的每一个研发里程碑前,持续获得天量资金支持,是整个追赶快慢和成败的核心变量。此外,商业化落地完全依赖于前述算力阈值的突破,在达到该阈值之前公司自我造血能力极为有限,运营现金流必然长期为负。一旦后续融资节奏因外部资本市场波动或技术挑战延期而受阻,前期积累的所有研发进度都将直接承压,甚至面临停滞风险。

在技术信仰与现实引力之间

幺正量子的这轮融资,折射出中国本土量子计算产业正在经历的深层结构性变动。一方面,由国家队、产业资本和市场化财务投资人共同组成的资金池,正在迅速向最富科学合理性和工程潜力的技术路线集中,显示出市场对量子计算长期战略价值的高度趋同。幺正量子作为国内 QCCD 路线的几乎唯一建制化团队,正享受着这条技术赛道上的估值溢价和资源的虹吸效应。据公司称,已发布两代高通光离子阱量子计算机,成为国内首家公开报道严格实现 QV32 的企业,无论是其团队的人才密度还是工程交付的实在成果,都已经在国内竞争中建立起显著的先发优势。

但另一方面,这种共识的基础依然建立在层层递进的假设之上。如果公司的全栈工程化能力能如期从 12 比特系统扩展到可支持纠错的更大规模系统,如果量子纠错能在 2028 年这一预期时间点取得决定性进展,如果能源、金融、药物研发等潜在商业场景能够为即将到来的算力做好接口和算法对接准备——每一个假设都对应着巨大的技术和工程不确定性。韩永建和他的团队要做的,就是用这数亿元的弹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这层层假设逐一改写为经得起检验的工程事实。这是一场不仅极度考验理论物理功底,更极度考验系统工程组织能力、多线程并行研发管理能力、持续资本驾驭能力和团队执行韧性的漫长且昂贵的战役。

RecodeX 极客视:幺正量子的 A 轮融资是路线选择正确性和顶级科研团队背景的胜利,但这张通往容错量子计算的门票价格极其昂贵,且不能退款。真正的决战不会发生在新闻头条或融资通稿里,而是发生在微纳加工的芯片结构、极寒真空腔内的离子链和一行行容错编译的算法代码之间。在算力跨越商业化门槛之前,公司的核心挑战,是用手头的每一分钱去证明,追赶 Quantinuum 不仅是一个被资本和政策共同认可的叙事,而是一场有计划、有节点、极度自律的工程化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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