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民用航空界,适航取证向来被视为一场漫长、昂贵且不容闪失的终极测试。对于喷气式客机如此,对于试图重新定义城市天际线的一代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更是如此。当这个领域的多数玩家尚在展示原型机悬停视频以争取下一轮融资时,一条更隐蔽却更具决定性的分水岭已经浮现:只有那些真正进入符合性验证阶段,并开始按适航条款接受实质审查的企业,才算拿到了角逐未来天空的入场券。这个行业过去两年由政策与资本共同催生的狂欢,如今正被一个冷峻的工程技术问题所过滤——谁能率先拿到型号合格证(TC)。
在这一关键节点,亿维特航空的新一轮融资动向,为观察这场竞赛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这家成立仅三年、核心团队脱胎于中国商飞体系的eVTOL研发制造商,近日宣布完成了数亿元A+轮融资。本轮融资由来自杭州的上城资本与普华资本联合投资,深蓝资本担任独家财务顾问。至此,亿维特航空已聚拢起一个涵盖国家级基金、上市公司与地方国资的多层次资本矩阵。资金将用于加速适航取证、量产体系建设及核心技术研发——这三个方向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资源消耗路径,也揭示了公司当下的核心优先级。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亿维特航空 |
| 轮次 | A+轮 |
| 金额 | 数亿元 |
| 投资方 | 上城资本、普华资本等 |
| 总部 | 未披露 |
| 创始人 | 任文广、赵继伟 |
| 官网 | http://www.evt-aerotec.cn/ |
从商飞体系走出的“载人”设计团队,试图用民航客机流程重构适航路径
与不少eVTOL初创公司带有浓厚互联网或消费电子跨界色彩不同,亿维特航空的技术基因直接继承自大型商用飞机的研发体系。创始人任文广拥有近20年航空器设计经验,核心团队来自中国商飞。这种背景决定其技术路线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指向载人运输,而非从消费级无人机领域向上探索。公司成立于2022年,其核心产品ET9采用复合翼构型,即在垂直起降阶段依赖多旋翼,巡航阶段则切换至固定翼模式,依靠机翼升力完成水平飞行。公开参数显示,ET9为五人四座设计,最大起飞重量2.4吨,设计航程240公里。
这种构型选择本质上是在能源效率与机械复杂度之间做了权衡。纯多旋翼方案在起降阶段灵活性高,但平飞能耗巨大,是航程杀手;倾转旋翼或倾转涵道方案能获得最优的巡航效率,但倾转机构本身会带来新的单点故障风险,并使适航审定极为复杂。复合翼通过将垂直升力与水平推力解耦,牺牲了部分巡航死重——即那些在水平飞行中不再提供升力、却持续消耗能量的电机与旋翼系统——换取了相对可控的工程风险与更可预测的适航路径。对于适航经验丰富但资本密集度敏感的创业团队而言,这是一条产品实现概率更高的路线。该公司自研的800V高压电推进系统已成为这一构型的核心支撑。根据联合创始人赵继伟的说法,电推进系统自研主要带来三方面优势:首先是能够与整机需求高度匹配;其次是有助于适航取证协同;此外,自研动力系统能够支持未来产品系列化发展并降低单机制造成本。这一判断的背景在于,动力系统占整机成本超过三分之一,长期依赖外部采购将直接挤压本已微薄的利润空间,并在适航迭代中受制于人。自研意味着,当适航条款要求对动力系统进行某项特定验证时,主机厂可以完全控制测试节奏与数据生产,无需等待第三方供应商的排期或解释。
“先货后人”的真实逻辑:避开载人审定的黑洞期,用货运积累飞行数据
在亿维特目前的公开叙事中,“先货后人”是一个高频出现的商业策略。如果将其理解为一种主动的、精妙的市场渗透规划,可能高估了初创公司在市场端的自由度。这一策略,更接近于一个在严苛监管约束下的务实选择。
载人适航取证周期漫长,且对飞行安全冗余、系统可靠性、应急着落机制等方面的要求呈指数级上升。在载人型号TC证远未到手的当下,任何对商业化运营的承诺都缺乏法律与技术基础。货运版本则不同,其对公共安全的风险等级相对较低,在特定隔离空域或低风险航线取得运营许可的路径可能更短。ET9载货版先行,本质上不是为了抢占一个假设的物流市场份额,而是为了在真实运行环境中,以合法方式积累飞行小时数、机体结构疲劳数据、三电系统循环寿命数据,并反哺飞控算法迭代。这些数据是任何地面仿真或风洞试验都无法替代的实体资产,它们构成了未来向局方证明整机可靠性的直接证据。该公司目前已完成超过800架次试飞,基本完成过渡飞行阶段验证——这一阶段要求飞行器在垂直起降与水平巡航两种模态之间平稳转换,其气动面受力、推力矢量与飞控律的协同要求极高,国内仅少数企业完成验证。目前它正进入符合性验证阶段,直面适航条款的实质审查。
需要注意的是,与滴滴达成的战略合作以及累计890架的意向订单,目前仍属于商业框架协议。意向订单在航空制造业通常附有严格的交付条件,其转化率高度依赖取证进度与最终产品的性能达标情况,不具备当季财报中“在手订单”的即时财务意义。这些协议可能更多反映了下游运营方对低空经济未来场景的战略卡位意愿,而非对特定机型当下性能的投票。
在尚未定型的供应链中,自研电推进系统既是技术壁垒也是成本包袱
eVTOL行业的供应链远未成熟。传统航空供应链体系庞大、响应缓慢且成本高昂,无法直接匹配eVTOL对轻量化电机、高能量密度电池与低成本规模化制造的复合需求;而新能源汽车供应链虽在电池和电驱上有规模优势,但其部件可靠性标准尚未完全适配航空级别的安全要求。这导致主机厂面临一个两难:要么冒险采用车规级部件并承担适航认证失败的风险,要么坚持航空标准并承受高昂的成本与漫长的交期。
在这一夹缝中,亿维特选择自研800V高压电推进系统的逻辑非常清晰。从技术不可替代性角度看,推进系统是飞行器性能的绝对核心,其与气动外形、飞控律的耦合极深。外部采购的通用电驱平台,很难针对复合翼eVTOL在悬停、过渡、巡航等不同阶段对扭矩响应、散热、效率区间的迥异要求进行深度优化。例如,悬停阶段要求电机在高扭矩、低转速下保持高效散热,而巡航阶段则要求在高转速、低扭矩下维持能效,一个未经针对性优化的通用系统很可能在两种工况下均表现平庸。将这一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意味着在适航取证时可以独立向局方表明符合性,无需依赖第三方供应商的测试数据与进度配合,这对控制审定周期至关重要。根据公开资料,该自研系统历时两年完成开发,已迭代至L50D版本,并成为国内首家完成验证飞行的此类系统。
但挑战同样巨大。自研意味着公司必须同时应对整机集成与关键子系统两套并行的复杂研发任务,资源消耗加倍。每一个软件版本的更新、每一次硬件迭代,都需要在子系统层级与整机层级分别进行回归测试。当产品从单机验证迈向小批量生产时,自研系统是否能在成本上与外部成熟的、享受规模效应的独立供应商相抗衡,仍然是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赵继伟“降低单机制造成本”的判断,其能否成立,最终要看亿维特自研产线的良率爬坡速度是否能跑赢外部供应商的成本曲线。如果未来年产量长期停留在两位数,自研的固定成本摊销将使其单位成本可能远高于外采方案。
上城资本与普华资本入局背后:地方国资竞逐低空经济“链主”的典型动机
本轮融资的资本结构,呈现出“地方国资+市场化创投”的经典搭配。上城资本是杭州市上城区的国有资本运营平台,普华资本则是总部位于杭州的头部创投机构。这一组合绝非偶然。在低空经济被确立为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之后,各地方政府围绕eVTOL主机厂的争夺已然白热化,其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对新能源汽车整车厂的招商大战。一个能带来整机制造、试飞验证、运营服务全链条集聚的“链主”企业,对地方经济的长期税收、高端就业及产业结构转型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因此,这笔投资不能简单理解为财务投资。它更可能是亿维特扩张过程中一次关键的区位资源绑定,背后大概率伴随着吸引其将研发、测试、总装乃至未来运营中心落地的政策承诺。投资方公告中提及“已获得国家级基金、上市公司及地方国资等多方资本支持”,表明其资本拼图已呈现出典型的混合所有制特征,这在对政策依赖度极高的载人航空领域,有利于分散风险并获取多元资源。例如,国家级基金可能提供政策背书与行业网络,上市公司可能带来制造经验与供应链资源,地方国资则解决土地、基建与初期运营场景等问题。但这种结构也意味着,未来在产品定义、商业决策乃至上市地的选择上,将面临更多元化的股东意志,不同背景的股东对于回报周期、风险承受度与战略方向的期望可能存在差异。
数亿元融资将投向何处:一个环环相扣的资源消耗三角
公司明确,A+轮资金将用于加速适航取证、量产体系建设及核心技术研发。这三点构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资源消耗三角,每一环节的资金需求量和紧迫性都远超常规硬件创业项目。
适航取证是当前最大、最紧急的资金黑洞。符合性验证涉及大量地面试验,如结构静力试验、疲劳试验、闪电防护试验,以及高密度的飞行试验。每一项都需要符合资质的设施、经验丰富的工程团队与昂贵的测试耗材。这是一条没有捷径可走的刚性支出通道。以结构静力试验为例,它需要将整机或关键部件置于专用加载框架中,模拟极限载荷工况直至破坏,其试验件制造、传感器布置与数据分析成本均极其高昂。量产体系建设则是将“实验室手工打造的原型机”转化为“工厂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的惊险跨越,这意味着首条总装线的规划与建设、供应链管理体系的搭建、生产质量体系认证(如AP-21)的申请与获批,其投资量级远超研发阶段的“烧钱”速度,且失败风险极高。从单机研制到批量生产,隐含着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陷阱:设计冻结。任何在量产启动后因适航反馈而被迫进行的设计更改,都可能导致已建成产线的大量报废。而核心技术研发,则指向对现有产品如电推进系统、飞控算法的持续迭代,以及为后续可能规划的系列化型号进行技术储备。所有这三项投入都指向一个事实:eVTOL领域的竞争,已经彻底从PPT阶段进入到硬核工程能力与持续性资本动员能力的比拼阶段。这一轮数亿元融资只是获得了抵达下一个里程碑的粮草,远非终局的胜利。
待验证的根本假设:明年取证的可行性,与890架意向订单的转化率
这家公司当前叙事需要被置于更客观的视角下来审视。其向市场传递的核心信号是“计划于明年完成首款型号适航取证”。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这是所有eVTOL主机厂共同追求的宏伟目标,但截至目前,在中国尚未有一家eVTOL企业获得干线载人飞行的型号合格证。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间表,任何在符合性验证中暴露出的重大技术问题——例如结构强度未达标、飞控系统在特定气象条件下出现异常、电池热失控防护不足——或适航审定标准的进一步细化和调整,都可能使之产生显著延迟。审定标准本身也在演进中,局方对eVTOL这一全新类别飞行器的专用适航要求尚未完全定型,这意味着主机厂可能在验证中途面临新增的测试条款。因此在获得局方最终批准前,“明年取证”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不是一个既成事实,其确定性仍待一项项具体试验结果的验证。
同样,890架意向订单表面看是一份亮眼的商业承诺集合,实际上它的具体结构、约束条款与对应的客户真实运营能力都未经披露。这些协议中的交付条件很可能与适航取证节点、飞行器性能指标、运行经济性等要素直接挂钩。在主机厂尚未取得TC之前,这些意向无法转化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采购合同。其最终能转化为实际销售确认收入的比率,是评估这家公司商业兑现能力的关键指标,而目前这仍是未经验证的假设。历史上,新型航空器项目从意向订单到实际交付的转化率曾出现大幅波动,部分项目甚至因取证延迟而导致意向订单批量取消。
竞争维度:过渡飞行阶段的数据积累能否构成先发优势
在eVTOL的商业化竞赛中,“完成过渡飞行阶段验证”是一个关键的技术里程碑。这一阶段要求飞行器在垂直起降与水平巡航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动模态之间实现平稳、可控的转换,是全尺寸样机飞行试验中最具挑战性的环节之一。在此期间,升力来源从旋翼逐渐过渡到机翼,飞控系统必须实时协调多个执行机构,以应对气动中心移动、推力矢量重定向和非线性气动效应等复杂动态。亿维特目前已基本完成该阶段,意味着其飞控律设计、动力分配策略和气动模型在真实环境中得到了初步闭环验证,这可能是其相对于尚未完成该阶段验证的同业者的一个实质性的技术节点优势。
然而,这种先发优势能否转化为最终的取证和商业优势,仍需进一步观察。从过渡飞行到完整的符合性验证,中间还横亘着对安全冗余、系统可靠性、极端环境适应性等一系列更为严苛的测试要求。例如,飞行器可能需要在模拟单发失效、电池包局部故障、甚至GPS信号丢失等边界条件下证明其安全裕度。后续的审定过程将揭示其基础设计是否存在难以修复的底层缺陷。在当前阶段,任何一家企业积累的飞行数据和安全案例,都构成了其与局方沟通的技术资本,但这笔资本是否雄厚到足以缩短审定周期,仍是一个需要时间和具体试验结果来解答的问题。先跑通过渡飞行是一个积极信号,但它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真正硬仗的开始。
RecodeX 极客视:亿维特航空本轮融资的真正看点,不在于账面上又增加了几亿元,而在于这家公司从商飞继承的系统工程思维,是否真能帮助它在“明年取证”这个行业共同目标上抢得先机。自研800V电推是一项昂贵但清晰的壁垒,“先货后人”是务实、甚至有些憋屈的生存智慧。然而,当意向订单的欢呼声散去,剩下的就是一次必须通过、不容失败的绝对考试——让一架2.4吨重的复合翼飞行器,用无可辩驳的安全数据,从局方手中换来那张型号合格证。此前积累的试飞架次、合作伙伴与国资背书都只是推荐信,真正的录取通知书,仍悬在符合性验证的每一个试验节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