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夏之交,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神经被一颗存储芯片紧紧攥住。车规级DRAM价格在3月至6月间暴涨约180%,头部供应商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将产能疯狂导向利润更丰厚的AI用HBM芯片。这边芯片巨头“量价齐飞”,那边车企却陷入“一芯难求”的窘境,供应链的脆弱性暴露无遗。摩根士丹利的研报更是雪上加霜地预测,存储芯片短缺将延续到2028年。北京君正在此前便已发出预警,其DRAM产能“很紧张”,并预计“明年传统DRAM产品的产能情况可能不会有大的改善,供需仍较紧张”。
这场短缺风暴,将一家六年前还深陷亏损泥潭、饱受质疑的中国公司,猝不及防地推上了资本市场的神坛。长鑫科技,这家国产DRAM龙头,于2026年7月27日正式登陆科创板,收盘市值达到惊人的3.27万亿元,登顶A股市值榜首。中信建投预计,2026年DRAM市场规模将增长至4570亿美元,为这个故事提供了最宽阔的增长叙事背景。就在上市之际,所有人才发现,一些关键产业资本早已在暗处埋下伏笔。
上市引发的资本狂欢中,比亚迪董事会秘书李黔在朋友圈的一段复盘,让一笔沉寂六年的“耐心资本”浮出水面。回溯至2020年12月,彼时长鑫科技前身睿力集成刚刚完成156.5亿元的A轮/战略融资。在那份星光熠熠的投资方名单中,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通过一只私募基金的间接路径,悄然入局。这笔被忽视的投资,在今天看来,不仅是财务上的巨大成功,更揭示出中国车企在智能化战争中对上游核心命脉的焦虑与布局。
| 字段 | 内容 |
|---|---|
| 融资主体 | 睿力集成电路有限公司(长鑫科技前身,对外品牌长鑫存储) |
| 融资时间 | 2020年12月 |
| 轮次 | A轮/战略融资(不同资料口径) |
| 报道性质 | 历史融资复盘,并非2026年新融资 |
| 金额 | 156.5亿元 |
| 投资方 | 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安徽省三重一创产业发展基金、长鑫集成投资、合肥集鑫、兆易创新(可转股债券)、小米长江产业基金等;比亚迪股份通过基金间接参与(披露出资5000万元) |
| 总部 | 安徽省合肥市 |
| 创始人 | 未披露 |
| 官网 | www.cxmt.com |
穿越死亡谷:一笔以198亿投前估值逆势押注的“非共识”交易
六年后的今天,当市场惊叹于长鑫科技3.27万亿市值时,复盘那场发生于2020年12月的A轮/战略融资,其历史语境至关重要。2020年12月,全球DRAM市场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巨头垄断,长鑫科技作为挑战者,处境艰难。根据比亚迪董秘李黔的回忆,公司当时“累计亏损巨大,面临高额资本开支、技术代差、专利壁垒、设备限制多重难题,外界质疑声音不断”。在半导体行业,持续的巨额亏损往往意味着现金流的持续失血,而高昂的资本开支则像一个无底洞,这对任何一家尚未证明自己的企业来说,都可能构成致命的内外双重压力。这种压力不仅来自市场,更可能来自需要持续注资的股东内部。对于长鑫科技而言,这意味着其每一步技术追赶和产能爬坡,都是在背负着历史亏损的沉重包袱下进行的。
正是在这种不被看好的氛围中,长鑫科技前身睿力集成于2020年12月完成了156.5亿元的A轮/战略融资。这笔融资的投前估值,根据李黔的披露,为198亿元。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意味着投资方需要为巨大的不确定性买单。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没有选择直接持股,而是通过投资“广东易方畅达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再经由该合伙企业作为最大股东(持股30%)的“深圳市招银云亭成长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间接参与了本轮融资,出资额为5000万元。比亚迪集团品牌及公关处总经理李云飞明确表示:“该投资六年前(2020年12月)由比亚迪股份出资5000万元完成”。这条复杂的投资链条,不仅仅体现出早期财务投资者对风险隔离的审慎考量,它也可能反映出当时长鑫科技股东结构或融资条款中对特定类型投资者的准入限制。通过基金层层嵌套,比亚迪在不直接承担单一项目失败风险最大化的同时,完成了产业布局的初步卡位。
与比亚迪间接参与路径同时被披露的本轮投资者中,还包括安徽国资、兆易创新、TCL创投和小米长江产业基金。这个组合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国家队+产业资本”矩阵。安徽国资可能代表的是地方政府对打造半导体产业集群的政策意志和长期资本供给;兆易创新作为国内存储芯片设计公司,其入股可能指向上下游协同的技术考量;而小米长江产业基金的出现,则意味着对物联网和智能硬件终端所需存储芯片的前瞻性锁定。这些不同背景的资本力量共同构成了长鑫科技最早期的资本基石,每一家都带着财务回报之外的战略诉求。李黔事后感慨,这笔投资完全是“耐心资本价值投资的奖赏”,因为当时团队并没有预见到长鑫能以如此速度崛起,这暗示了即便在产业资本内部,对这项投资的风险认知也达到了“非共识”的程度。
车规级存储的“饥饿游戏”:当短缺成为锁定期货的催化剂
公告之外的第一个信息增量,在于解释为何看似普通的存储芯片,能催生如此急迫的战略投资。长鑫科技所处的DRAM市场并非铁板一块。将其产品放入真实的产业链约束中看,车规级DRAM正成为汽车智能化转型中最短的木板。与消费电子芯片不同,车规级芯片需要在极端温度、震动和电磁干扰下保持绝对稳定。这意味着从设计、流片、封装测试到认证的全周期极为漫长,中途更换供应商的成本极高,因此下游车企与上游芯片厂的绑定关系一旦建立,便具有很强的粘性。这种供给弹性极低的特点,使得任何一个需求端的波动都可能在产业链条上引发剧烈的牛鞭效应。
从2025年10月开始,车规级存储芯片便进入了上行通道。到2026年第二季度,短缺彻底爆发,价格暴涨约180%。摩根士丹利在研报中预测,此轮存储芯片短缺将延续至2028年,且价格在Q2到Q3之间至少还将上涨25%。与此同时,头部存储厂商因AI浪潮而将产能转向HBM这类高利润产品,对传统车规级DRAM的产能形成持续挤压。在全球供给总量短期难以增加甚至被结构性削减的背景下,车企争夺为数不多的增量芯片产能,便成了一场零和博弈。
这种“卡脖子”的现实,直接触发了车企的“锁单”行动。投资不再是单纯的财务活动,而是确保优先供应权的“入场券”。第一财经的报道明确指出,包括蔚来、奇瑞、小米、广汽在内的多家车企,通过战略配售或间接投资等方式入股长鑫科技,“以此获得车规级存储芯片的优先供应权,保障供应链安全”。比亚迪的早期投资,在此语境下便有了超越财务回报的战略纵深。报道称,比亚迪创投已与长鑫科技联合建设车规级存储测试实验室,旨在提前锁定腾势、仰望等高端品牌的前装需求。这是一种从源头绑定产能的供应链管理模式,其价值在短缺周期中被无限放大。通过联合实验室,车企可能不只是采购一颗标准品芯片,而是能参与到芯片定义阶段,根据腾势、仰望等高端车型的特定计算架构和能耗要求,进行定制化开发。这样的合作深度,使得二者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买卖,演变为一种联合研发的共生体,极大地抬高了双方在商业上的切换成本。
比亚迪的双重叙事:否认个人持股背后的产业投资逻辑
长鑫科技的上市,意外引爆了一场关于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个人持股的罗生门。公开信息及部分媒体报道援引股权资料称,王传福作为自然人股东持有长鑫科技0.014%股份,按3.28万亿市值核算,账面收益超4.6亿元。这一说法在市场上广泛流传,构建了一个从企业到个人双重获利的叙事。然而,比亚迪官方对此发起了罕见的直接澄清。
李云飞在回应中措辞严厉地切割:“公司董事长王传福仅持有比亚迪相关股份,未以个人名义对外投资入股其他任何企业,不存在个人对外投资情形……公司高管从未以个人名义参与任何对外投资项目。”他强调,所有投资均由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直投,“除了比亚迪以外,王总(王传福)没有以个人身份投资任何一家公司。”这是公告之外的第二个信息增量,它揭示了本次投资中一个关键的身份冲突。对于王传福是否以自然人身份持股,市场上基于工商信息的公开记录与公司官方声明存在矛盾。这可能源于股权穿透过程中的技术性识别误差,例如将某个与王传福同名的主体误判,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治理安排,但李云飞的说法代表了公司的正式立场,其对任何个人持股的叙事进行了彻底否定。
抛开个人持股的争议,比亚迪以股份公司身份进行的投资,逻辑非常清晰。它以产业资本的视角,将长鑫科技视作其“整车+三电+半导体”全产业链版图的关键一块。这种布局并非单向的财务押注,而是一种双向对冲策略。一方面,当三星、海力士等海外供应商的产能被利润更高的HBM芯片挤占时,长鑫科技能提供一个保障基础供给的“安全垫”,对冲海外芯片供货波动的风险;另一方面,通过扶持国产供应商,比亚迪得以在车载智能系统上与芯片厂进行更深度的联合研发与定制,这有助于将整车的差异化能力建立在更底层的硬件优化之上,而非仅仅依赖软件层的调校。汽车之家的一篇分析点出,不同于蔚来、奇瑞在上市前进行的战略配售,比亚迪的入场堪称“不折不扣的早期天使级布局”,成本更低,周期更长,承受的风险也更大。在行业几乎一面倒的质疑声中下注,这或许是李黔将其定义为“耐心资本”的根本原因,因为它所赌的不只是这家公司的财务翻盘,更是整个国产DRAM产业实现从0到1突破的微小可能性。
全球第四的含金量:规模之外的专利悬崖与设备断桥
长鑫科技“中国第一、全球第四”的王冠背后,是尚待跨越的专利与设备鸿沟。市场在为3.27万亿市值欢呼时,需要冷静审视这家DRAM厂商所处的真实技术坐标。公告和多方信源反复提及的“技术代差、专利壁垒、设备限制”,不仅是2020年的难题,至今仍是悬挂在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且其风险形态正随着技术进步而演变。
存储芯片产业是专利密集型领域,三星、SK海力士、美光在数十年的研发中,构筑了密不透风的专利城墙。它们不仅覆盖了存储单元的核心结构,更蔓延到制造工艺、电路设计、封装测试等所有环节。长鑫科技通过自主研发和获得部分技术授权,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但在向更先进制程迈进时,专利地雷的密度呈指数级上升。例如,在从DDR4向DDR5及未来的DDR6演进过程中,每一次工艺迭代,无论是电容结构微缩还是新材料的应用,都可能触发新的知识产权争议。尤其是在全球地缘政治紧张的背景下,海外专利诉讼风险不仅存在,而且可能被武器化,成为竞争对手遏制其发展的法律工具。其后果可能不局限于高额赔偿金,更可能是关键市场的禁售令。
更致命的瓶颈在于设备。DRAM制造核心设备如极紫外光刻机、高深宽比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等,高度依赖少数几家国际供应商。这些设备受到出口管制政策的严格限制,形成了“有钱买不到”的困境。资本能解决钱的问题,但无法在短期内解决物理设备受限的困境。长鑫科技的产能扩张计划、良率爬坡和向更高阶的DDR5乃至下一代产品演进的速度,都直接受制于关键设备的获取能力和到货周期。供应链安全是双向的:车企需要长鑫科技保障芯片供应,以规避海外芯片断供风险;而长鑫科技自身,也面临着一个更高维度、更难逾越的设备和材料供应链断供风险。这是对其未来持续增长能力的最根本性物理约束,这意味着其“全球第四”地位可能长期建立在上一代或成熟制程的技术上,与前三强在先进制程上的差距未必会缩小。
耐心资本的耐心边界:上市仅是起点,协同效益仍待验证
2020年该轮融资的资金用途,在六年后的今天已转化为已建成的产能和市场份额。但随着登陆科创板,长鑫科技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资本阶段,新的考验也随之而来。其上市后是否启动了后续再融资计划,或本次上市过程中是否包含发行新股的募资行为,目前未披露。但可以确定的是,维持并扩大DRAM市场份额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资本开支。一座先进的12英寸晶圆厂的投资动辄以百亿美元计,而其技术折旧周期又极为迅速,这要求长鑫科技必须成为一头拥有持续、巨量融资能力的“吞金兽”。
对于比亚迪等战略投资者而言,投资的最终价值不在于二级市场的账面浮盈,尤其早期私募股权还面临锁定期限制,在解禁之前,所有的万亿市值狂欢都只是无法兑现的纸面富贵。车企跨界投资的真实回报,要看技术协同、供应链稳定和国产化替代的实际效果。目前,除联合建设车规级存储测试实验室外,双方在车载芯片适配、技术联动的更多细节仍未公开,产业协同效果依旧有待落地验证。双方可能面临一个真实的磨合挑战:车企的迭代节奏与半导体研发周期存在天然的不匹配。汽车可能需要快速集成最先进的存储技术以支持愈发复杂的自动驾驶算法,而存储芯片的研发和车规认证却以数年为单位。这种速度差,可能导致比亚迪在实际应用中,仍需大规模采购海外巨头最新一代的产品,长鑫科技的产品更多扮演的是中低端或上一代方案的备份角色。
比亚迪自身也并非采用“独家绑定”策略,而是自研与对外投资的双线并行,这本身就稀释了与长鑫科技合作关系的排他性。这意味着长鑫科技在比亚迪的供应体系中,只是一个重要选项,而不是唯一答案,它需要持续与海外巨头以及比亚迪自研的成果进行竞争。
长鑫科技的另一个待验证假设是其商业模式的持续性。早期它曾“累计亏损巨大”,上市前后的盈利能力尚未在此次公开信息中体现。面对周期性的存储芯片市场,其在下行周期中能否依靠规模效应和成本控制保持健康的现金流,是它从资本宠儿成长为产业巨头的成人礼。当供给短缺缓解,价格从高位回落时,真正考验的将是其制造成本能否与国际巨头比肩。目前,市场看到的更多是它作为国产替代唯一龙头的稀缺性溢价,以及在短缺经济下形成的价格红利,而非一个已经证明可以穿越周期、在全成本结构上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稳健企业。这个验证过程,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
国产替代的估值孤岛:3.27万亿市值背后的产业情绪与现实沟壑
长鑫科技3.27万亿市值的横空出世,将A股对硬科技国产替代的定价逻辑推向极致。这一数字不仅将其送上A股市值榜首,更碾压了一众盈利稳健的传统巨头和互联网平台。这背后,是市场情绪、政策预期与产业安全焦虑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单纯基于其当前盈利能力的理性判断。这种定价带有明显的“孤岛效应”:它是将一个被广泛认可的战略必需品,放在一个缺乏可比国产标的的资本市场真空里进行定价。
中信建投预计,2026年DRAM市场规模将增长至4570亿美元,这为长鑫科技提供了宽阔的增长叙事。但仔细比对,其与全球前三强在市场份额、技术制程、产品组合和客户结构上仍存在数量级的差距。全球前三强的产品组合中,可能有很大一部分是NAND Flash、HBM以及面向服务器的超高利润率产品,而长鑫科技的产品结构可能相对集中在特定节点和特定应用中。三星、SK海力士、美光拥有全球布局的产能、数十年的技术积淀和对上下游生态的掌控力,这些都是无法用一笔融资或一次上市追平的。当前的高估值,本质上是一种稀缺性定价:在国产DRAM领域,长鑫科技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它承载了中国在主流存储芯片上实现自主可控的全部希望。这种希望本身,被资本转化为了真金白银的市值。
这种估值逻辑的风险在于,它建立在多个乐观假设同时成立的基础上:技术进步速度符合预期,地缘政治未导致设备获取难度进一步加大,存储芯片行业持续处于上升周期。一旦任何一个假设发生逆转,其市值支撑的核心叙事都将面临挑战。届时,“全球第四”可能被视为与前三强差距的提醒,而不再是骄傲的标签。投资者可能会猛然发现,一个拥有全球个位数份额、技术上一到两代代差的第四名,和可能一个断代领先的全球前三巨头,所应享有的估值逻辑,不应该是同日而语的。
RecodeX 极客视:长鑫科技的资本故事是一枚棱镜,折射出中国半导体产业追赶路上的所有光与影。2020年156.5亿元的A轮/战略融资和3.27万亿的上市市值,构成了一个关于“耐心资本”和国产替代的宏大叙事。但这个叙事中,产业的现实约束——专利、设备、技术代差——并未因资本狂欢而消解。当比亚迪们为锁定车规级芯片产能而溯流而上时,他们既是在为长鑫科技投票,也是在为自己的供应链脆弱性购买一份昂贵的保险。保险的价值在于风险从未发生,这恰恰意味着,这种投资最高级的形式,是让芯片短缺的危机永不波及自身。故事远未结束,上市只是为一场更高风险的产能竞赛、技术攻坚和穿越行业周期的残酷竞争,刚刚备好了弹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