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 AI 芯片公司把算力堆到足够高之后,它会撞上一堵更隐蔽的墙:不是晶体管不够快,而是数据来不及喂给它们。这堵墙在 2025 年之前还主要出现在训练阶段,表现为 HBM 容量不足;但自 2025 年中期起,代理推理取代模型训练成为 AI 计算和 token 生成的主要驱动力,瓶颈从“能装下多少参数”变成了“每生成一个 token 要搬运多少参数”。生成每个输出 token 都需要遍历整个模型及其数万亿参数,无论模型放在片上 SRAM 还是片外 HBM 模块里,内存带宽都成了 AI 计算的硬约束。

这正是 TeRAM 试图切入的位置。2026 年 9 月 15 日,这家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洛斯阿尔托斯的公司宣布走出隐身模式,完成 3700 万美元股权融资。它给出的答案不是继续改良 HBM,而是把定制 3D SRAM 直接集成到 AI 计算芯片上,从物理距离上压缩数据搬运的路径。公司称,其技术旨在以最低功耗提供前所未有的内存带宽。不过,在 2029 年目标量产节点到来之前,这仍是一个需要穿过漫长验证周期的命题。

本轮融资由 Primary Venture Partners、B Capital、Hyperion 和 SemiAnalysis Capital 共同领投,Alumni Ventures 和 Lightscape Partners 参投,于 2026 年 9 月 10 日完成。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SemiAnalysis Capital 出现在共同领投名单里——这家机构与半导体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同名,后者长期跟踪 AI 芯片与内存带宽问题。投资方组合中同时出现传统风投与带有产业研究色彩的资本,在早期半导体项目中并不常见。

字段 内容
公司 TeRAM
轮次 种子轮
金额 3700 万美元
投资方 Primary Venture Partners、B Capital、Hyperion、SemiAnalysis Capital 共同领投;Alumni Ventures、Lightscape Partners 参投
总部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斯阿尔托斯
创始人 Charlie Cheng
官网 teram.com

推理负载把内存墙从“容量问题”改写为“带宽问题”

TeRAM 的叙事建立在 AI 计算负载的结构性变化之上。据公司披露,自 2025 年中期以来,代理推理已超过模型训练成为 AI 计算和 token 生成的主要驱动力。这一转变的物理含义很直接:训练阶段的内存瓶颈主要是 HBM 容量——模型参数能不能全部塞进高带宽内存里;推理阶段则不同,每生成一个 token 都要把整个模型的参数过一遍,瓶颈变成了单位时间内能搬运多少数据。

这个区分并非文字游戏。在训练场景下,一次梯度更新可以摊销大量计算,内存带宽压力相对分散;而在自回归推理中,每个输出 token 都依赖前一个 token,计算是串行的,内存搬运却是全模型规模的。当模型参数超过 2 万亿时,即使算力单元空闲等待,数据也来不及送达。这是 TeRAM 选择 SRAM 而非继续堆叠 HBM 的逻辑起点:SRAM 的延迟远低于 DRAM 类存储,且可以直接放在计算芯片上,省去片外互连的物理距离。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的边界:TeRAM 并未披露其 3D SRAM 的具体带宽数值、容量密度或功耗指标。公司称其技术“旨在以最低功耗提供前所未有的内存带宽”,这是一个方向性描述,而非可验证的性能声明。从公开材料看,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测试数据可以佐证这一目标已经达成,甚至没有披露原型芯片是否已经流片。因此,TeRAM 的技术路线在逻辑上回应了推理时代的内存带宽瓶颈,但其实际性能仍处于未验证状态。

3D SRAM 集成到计算芯片上,热条件是最直接的工程敌人

TeRAM 的产品定义是定制 3D SRAM 内存芯片,按客户的计算解决方案定制容量、带宽、外形尺寸和封装。据公司披露,其技术路线是将 3D SRAM 直接集成到 AI 计算芯片上,并针对严苛热条件进行设计。这与传统的 HBM 方案形成对比:HBM 通过硅中介层与 GPU 或 AI 加速器封装在一起,物理上仍然是一颗独立的存储芯片,数据需要穿过中介层和互连线路;而 TeRAM 的目标是把 SRAM 放到更靠近计算单元的位置。

从产业链角度看,这个方向并非没有先例。AI 芯片设计者一直在增加片上 SRAM 的用量,以降低对片外内存的依赖。但 SRAM 的单位面积成本远高于 DRAM,且 SRAM 在先进制程下的微缩速度已经放缓。TeRAM 的“3D SRAM”意味着在垂直方向堆叠存储单元,这可以部分绕开平面微缩的限制,但会带来新的热密度问题——SRAM 本身发热不低,堆叠后热流路径变长,散热设计难度显著上升。公司称其技术“针对严苛热条件设计”,这恰恰说明热管理是这条路线能否成立的关键变量之一。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约束是定制化。TeRAM 的商业模式是按客户需求定制容量、带宽、外形尺寸和封装。这意味着它不是一个标准品供应商,而是为每个初始客户做深度适配。这种模式在早期可以换取客户绑定和需求确定性,但也会拉长设计周期、增加工程成本,并限制产品的可复制性。公司未披露初始数据中心客户的具体名称,也未说明定制化程度是否会影响其向其他客户扩展的速度。

种子轮 3700 万美元背后的资本结构与信号

3700 万美元的种子轮在半导体行业并不算小,但也不算异常。半导体创业公司的早期资金需求远高于软件公司,流片、封装、测试和团队组建都需要大量前置投入。真正值得分析的是投资方组合的结构。

Primary Venture Partners 的合伙人 Brian Schechter 担任本轮领投人,他在声明中称:“Memory is the constraint on AI progress, and incremental improvements will not be enough.” 这是投资方对公司技术路线的明确背书。B Capital 和 Hyperion 的参与则提供了更广泛的资本市场触达能力。SemiAnalysis Capital 的加入尤其值得关注——如果它与半导体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存在关联,那么这笔投资可能带有更强的产业验证色彩;但 TeRAM 的公告并未明确说明这一点,因此不能将两者直接等同。

从资本效率角度看,TeRAM 将资金用途限定为“验证技术并扩大团队,为初始数据中心客户构建定制 3D SRAM 内存芯片”。这意味着本轮资金主要投向工程验证和客户项目启动,而非大规模量产准备。目标 2029 年实现初始客户生产,从现在起还有约三年时间。对于一家尚未披露流片进展的公司来说,这个时间表既不算激进,也不算保守——它反映了半导体从设计到量产的客观周期,但也意味着在 2029 年之前,TeRAM 不会有规模化的收入贡献。

没有竞争对手名单,但替代方案无处不在

TeRAM 的公告没有列出任何竞争对手。这并不奇怪——早期公司通常不愿主动框定竞争参照系。但竞争格局可以从技术替代方案的角度来审视。

最直接的替代方案是继续使用 HBM。HBM 生态已经相当成熟,SK 海力士、三星和美光在 HBM3E 和 HBM4 上的路线图清晰,产能扩张也在持续。对于 AI 芯片厂商来说,HBM 的采购路径、封装方案和供应链风险都是已知量。TeRAM 要说服客户从 HBM 转向定制 3D SRAM,需要证明其在带宽、功耗或延迟上的优势足以抵消切换成本和供应链不确定性。

另一个替代方向是增加片上 SRAM 的容量。一些 AI 芯片已经在走这条路,通过更大的片上存储来减少对片外内存的依赖。但片上 SRAM 受限于芯片面积和成本,无法无限扩张。TeRAM 的 3D SRAM 本质上是在尝试突破这个限制,把 SRAM 从平面扩展到垂直维度。如果这条路走通,它可能改变 AI 芯片的内存层次结构;如果走不通,它可能只是又一个被成本和热密度压垮的技术尝试。

还有一类更间接的竞争来自算法侧。量化、稀疏化、KV cache 压缩等技术都在降低推理对内存带宽的需求。如果算法侧的优化速度足够快,硬件侧的带宽压力可能被部分缓解。TeRAM 的长期价值假设是模型参数继续增长、推理负载继续加重,从而让硬件侧的带宽瓶颈无法被算法优化完全消化。这个假设在 scaling law 仍然成立的前提下是合理的,但 scaling law 本身也在被持续检验。

投资逻辑:押注推理时代的物理约束不会消失

从投资方声明和公司披露来看,TeRAM 的投资逻辑可以拆解为三层。第一层是市场判断:AI 推理已经取代训练成为主要计算负载,内存带宽成为核心瓶颈。第二层是技术判断:3D SRAM 集成到计算芯片上是解决带宽瓶颈的可行路径,而非仅仅是对 HBM 的增量改进。第三层是团队判断:创始人 Charlie Cheng 及其团队拥有超过 80 年的半导体内存技术开发经验,并曾与多家领先的超大规模云厂商和 AI 基础设施公司在 AI 计算 SoC 项目上密切合作。

这三层逻辑中,第一层有较强的公开数据支撑——代理推理的崛起和内存带宽瓶颈是行业共识。第二层是真正的技术赌注:3D SRAM 能否在成本、热密度和制造可行性上跑通,目前没有公开证据可以确认。第三层则是一个相对可靠的信号:团队经验在半导体行业的重要性远高于软件行业,因为内存技术的物理约束和制造工艺积累无法通过快速迭代来弥补。

但投资逻辑的脆弱点同样明显。TeRAM 尚未披露任何客户合同、原型性能数据或流片进展。公司称其正在验证技术,目标 2029 年实现初始客户生产——这意味着从种子轮到量产之间有长达三年的验证期,期间任何技术障碍或客户需求变化都可能改变项目轨迹。对于一家 3700 万美元种子轮公司来说,这个风险敞口是真实存在的。

资金用途与 2029 年量产目标之间的漫长验证期

TeRAM 的资金用途表述相当克制:验证技术、扩大团队、为初始数据中心客户构建定制 3D SRAM 内存芯片。没有提到大规模招聘、没有提到产能建设、没有提到市场推广。这与公司所处的阶段一致——它还在从“技术概念”走向“可验证产品”的路上。

从半导体行业的客观规律看,从 3D SRAM 设计到客户验证再到量产,三年时间并不充裕。流片本身需要数月,封装方案验证需要数月,客户侧的集成测试又需要数月。如果中间出现设计迭代,时间表很容易向后滑动。TeRAM 的目标 2029 年初始客户生产,意味着它需要在 2027 年前后完成关键技术验证,2028 年进入客户验证阶段。这个节奏在半导体行业是可行的,但前提是技术路线没有重大偏差。

另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是团队规模。TeRAM 未披露当前员工人数,也未说明本轮融资将支持多大规模的团队扩张。对于一家需要同时推进存储设计、封装技术、热管理和客户工程的公司来说,3700 万美元能支撑的团队规模是有限的。半导体工程师的成本远高于软件工程师,且关键岗位的人才竞争激烈。如果 TeRAM 无法在关键技术上保持足够的人才密度,验证进度可能受到影响。

风险与待验证假设:从“前所未有的带宽”到可量产的工程现实

TeRAM 面临的最大风险是技术验证本身。公司称其技术旨在“以最低功耗提供前所未有的内存带宽”,但这一说法来自公司口径,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验证。在半导体行业,“前所未有的带宽”需要通过实测数据来证明,而 TeRAM 尚未披露任何此类数据。这不是说技术路线不可行,而是说它还没有被证明可行。

第二个风险是客户集中度。TeRAM 的初始客户是数据中心客户,但未披露具体名称。定制化模式意味着早期收入可能高度依赖少数客户。如果这些客户的项目延期或取消,TeRAM 的收入前景将受到直接冲击。公司称其团队曾与多家领先超大规模云厂商和 AI 基础设施公司合作,这为获取初始客户提供了关系基础,但关系基础不等于合同承诺。

第三个风险是成本结构。SRAM 的单位面积成本远高于 DRAM,3D 堆叠虽然可以提升密度,但也会增加制造复杂性和良率风险。TeRAM 需要在成本、性能和功耗之间找到一个客户愿意买单的平衡点。如果 3D SRAM 的成本过高,客户可能选择继续使用 HBM 加算法优化的组合方案,而不是切换到一条新的内存技术路线。

从已披露的信息看,TeRAM 的推理链是清晰的:推理负载上升 → 内存带宽成为瓶颈 → 3D SRAM 集成到计算芯片上可以缩短数据搬运路径 → 定制化满足不同客户需求。但这条推理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带有未验证的假设。推理负载上升是相对确定的趋势;3D SRAM 能否在工程上跑通是核心未知数;定制化能否在商业上规模化是另一个未知数。在 2029 年之前,这些假设都不会有最终答案。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TeRAM 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物理距离的赌注——当 AI 推理把内存带宽逼成瓶颈,把存储单元从片外搬到片上、从平面堆到垂直,听起来是对的方向。但半导体行业从不奖励方向正确的人,只奖励把方向变成可量产硅片的人。3700 万美元种子轮买到的是一张进入验证赛道的门票,而 2029 年的量产目标意味着,这家公司还有三年时间来证明 3D SRAM 不是一个昂贵的物理实验。在那之前,所有关于“前所未有的带宽”的说法,都只是尚未兑现的工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