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枚商业火箭在发射台上完成最后一次伺服机构自检时,决定它能否按预定弹道飞行的,往往不是发动机推力有多大,而是那几台驱动喷管摆动的舵机能否在极端振动和高温下保持毫秒级响应。伺服机构被称为火箭的“神经中枢”,但在这个直接决定任务成败的环节,国内商业航天公司长期只能在传统军工院所和海外巨头之间做有限选择。直到2026年9月,一家成立仅五年的北京公司宣布完成A++轮近亿元融资,才让这个细分赛道的民营替代路径变得更具象。
北京航宇伺服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航宇伺服”)的这笔融资由亿宸资本、力合创投、泰达私募、涌铧投资联合投资。据公司披露,资金将用于夯实技术壁垒、提升产能供给能力、扩大客户覆盖。与其说这是一次常规的资本补充,不如说它把一个问题推到了台前:在商业航天从验证期走向批产期的节点上,民营伺服系统供应商能否从“国家队后备军”的位置,真正切入主力配套序列?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北京航宇伺服科技有限公司 |
| 轮次 | A++轮 |
| 金额 | 近亿元 |
| 投资方 | 亿宸资本、力合创投、泰达私募、涌铧投资 |
| 总部 | 北京 |
| 创始人 | 郑华义 |
| 官网 | http://aerospaceservo.com/ |
从长征五号伺服总体设计师到民营供应商:一个20年体制内履历的溢出
航宇伺服的创始人郑华义身上,几乎浓缩了中国航天伺服技术从体制内向民营扩散的典型路径。据36氪报道,郑华义本硕均就读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在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某研究所工作近20年,曾担任长征五号运载火箭伺服系统的总体设计师,并历任多个重要部门的领导岗位。2021年,他创立航宇伺服,把此前积累的系统设计经验转化为一家独立供应商的产品能力。
这段履历的意义在于,伺服机构不是靠资本就能快速堆出来的标准化产品。它要求团队同时理解总体单位的系统接口、飞行载荷剖面和可靠性验证流程。航宇伺服称其核心研发团队来自“国防七子”院校和相关科研院所,掌握阀控液压、大功率机电、机电静压三大类伺服机构研发生产制造测试能力。从已披露信息看,这种“总体出身”的背景,使其在进入商业火箭客户供应链时减少了大量沟通和验证成本。但需要指出的是,团队背景本身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产品竞争力,最终仍要落到飞行数据和交付记录上。
三类伺服技术全铺开:是平台能力,还是资源分散?
航宇伺服最常被提及的技术标签,是“产品覆盖当下所有主流伺服技术”。具体而言,包括阀控液压伺服、大功率机电伺服和机电静压伺服三类,功率覆盖2kW至40kW全系列。据公司披露,其具备从系统、单机、组件到底层元件,从测量、通信、控制到驱动电路,从电机、机械与流体传动、执行机构到控制算法等全面覆盖伺服软硬件的设计开发能力,并拥有数十项软著及专利。
三类技术路线同时布局,在民营伺服供应商中并不常见。阀控液压伺服是航天领域最成熟的第一代方案,负载能力强,但存在漏液和维护频繁的问题;大功率机电伺服是当前商业火箭的主流选择,响应快、维护简单,但在超大功率场景下仍受电机功率密度限制;机电静压伺服则结合了机电的控制精度与液压的高负载能力,被行业视为下一代方向,但成本高、工程实现难度大。据公开资料,机电静压伺服目前主要应用于美国F35战斗机、中国商飞C929大飞机、新一代运载火箭等高端场景,全球仅有少数企业掌握该技术并实现量产,包括美国派克汉尼汾、穆格等,国内仅有极少数航天航空专业研究所有该类产品应用。
从产业链角度看,三类技术全铺开意味着航宇伺服可以覆盖从固体火箭到液体可回收火箭、从无人机到eVTOL的不同客户需求。但另一个解释是,这家公司仍处在用产品广度换取客户覆盖的阶段。对于一家2024年订单收入数千万元的公司而言,同时维持三条技术路线的研发、生产和测试能力,对工程资源和资金分配都构成压力。公司未披露各技术路线的收入占比,因此无法判断其资源是否已经向某一主力方向收敛。
“80%商业火箭头部厂商”的含金量:客户名单背后的验证边界
航宇伺服在商业火箭领域的客户覆盖,是这轮融资中最被强调的数字。据公司披露,国内约80%的商业火箭头部厂商为其战略客户,主要客户包括东方空间、中科宇航、箭元科技、凌空天行等。公司称已完成火箭入轨发射,并为多家液体火箭厂商配套发动机摇摆伺服及推力调节舵机。截至披露时点,其已累计交付伺服机构及配套控制器数百台套。
“80%”这个比例需要被拆开看。它指的是“头部厂商中的战略客户占比”,而非整体市场份额。商业火箭行业本身客户数量有限,头部厂商可能只有十余家,因此80%对应的绝对客户数量并不大。更重要的是,“战略客户”是一个公司口径,不等于这些客户的全部伺服需求都由航宇伺服承接。一个火箭型号可能同时使用多个伺服供应商的产品,也可能在不同子系统中分别采购。公司未披露其在单一客户中的配套份额,也未披露“数百台套”交付中用于飞行任务和地面试验的比例。因此,这个数字更适合理解为客户触达广度,而非市场占有率的严格度量。
不过,从已披露的飞行记录看,航宇伺服确实进入了入轨任务的供应链。其自主研发的40kW伺服系统助力某型大推力固体捆绑火箭成功飞行,据公司称打破了国际及国内固体火箭伺服系统最大功率应用记录。这一说法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机构进行验证,但固体捆绑火箭的飞行成功本身是一个可核查的工程事实。如果该型号的伺服系统确由航宇伺服独家或主力配套,那么其在固体火箭大功率伺服领域的技术可信度会显著提升。
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寿命账:从“一次性”到“数十次”的验证鸿沟
航宇伺服把可重复使用火箭视为一个关键增长点。据公司披露,其已为多家液体火箭厂商配套发动机摇摆伺服及推力调节舵机。创始人郑华义在36氪报道中称,公司伺服系统产品的寿命表现优异,“完全支持火箭重复使用数十次、飞机飞行数千小时”,前提是不超出设计载荷使用。
这是一个需要严格限定边界的能力声明。伺服机构支持重复使用,不等于整个火箭的回收和复用经济性已经闭环。可重复使用火箭对伺服系统的要求,不只是单次飞行可靠,还包括回收后的检测、维护、寿命评估和快速再出动能力。传统液压伺服在多次使用后需要更换密封件和液压油,机电伺服则要面对电机轴承磨损、功率器件老化和接插件可靠性等问题。航宇伺服未披露其产品在重复使用场景下的具体寿命测试数据、维护周期或客户验证进展。因此,“支持重复使用数十次”目前更接近设计指标,而非经过飞行验证的工程结论。从已披露信息看,国内液体可回收火箭本身仍处于技术验证阶段,伺服系统的复用寿命验证大概率还在同步推进中。
航空与航海两条新曲线:低空经济的订单能见度有多高?
航天之外,航宇伺服把航空定位为第二增长曲线,航海则是2025年新开拓的战略方向。在航空领域,公司主要为吨级以上有效载荷的大型固定翼无人机、倾转旋翼无人机、eVTOL等提供舵面控制、油门桨距控制、舱门和起落架收放、转向和刹车控制等舵机产品。据公司披露,通飞、壹通等十余家无人机企业是其客户。航海领域,公司为科考和专用航海器提供伺服系统、电力推进技术和服务,目前已提供多款样机产品试用并签署多个战略合作意向。
这两条曲线的逻辑并不相同。航空舵机与火箭伺服在技术上有一定延续性,但客户验证周期和成本结构差异明显。无人机和eVTOL对舵机的重量、功耗和成本更为敏感,且适航认证体系与航天发射验证完全不同。航宇伺服在火箭领域积累的高可靠性和高成本方案,能否在航空市场实现成本下探,是尚未被验证的假设。航海业务则更早期,样机试用和战略合作意向距离批量订单还有相当距离。公司未披露航空和航海业务的收入贡献,因此“第二增长曲线”目前更多是方向性描述,而非已经兑现的收入结构。
一年三轮融资与B轮规划:资本节奏背后的产能约束
航宇伺服的融资节奏在民营航天供应链中属于偏快的一档。据公司披露,2024年6月至今已完成3轮融资,2024年订单收入数千万元并实现盈利,B轮融资正在规划推进中。A++轮的投资方组合从早期的陆石投资、希扬资本、钧源资本、融道投资,切换为亿宸资本、力合创投、泰达私募、涌铧投资,显示其股东结构正在从早期产业资本向更广泛的财务投资机构扩展。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证券之星2025年7月根据天眼查信息整理的记录显示,航宇伺服A++轮融资参与机构为陆石投资、希扬资本、融道投资、钧源资本;而投资界2026年9月的报道显示A++轮投资方为亿宸资本、力合创投、泰达私募、涌铧投资。两组信息存在明显冲突。可能的原因是证券之星记录的是更早的A+轮或A++轮交割,而投资界报道的是最新一轮;也可能是同一轮次在不同时间完成了分批交割。公司未对轮次划分和投资方变更做出公开说明,这一信息缺口需要后续披露来澄清。
从资金用途看,“提升产能供给能力”被放在“夯实技术壁垒”之后,但产能可能是更紧迫的约束。伺服机构的生产涉及精密加工、装配、调试和环境试验,难以完全依赖外协。当商业火箭发射频次从每年个位数向数十次爬升时,伺服系统的交付节奏必须同步加快。航宇伺服未披露现有产能、产能利用率和扩产计划的具体数字,因此无法判断近亿元融资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产能瓶颈。
与派克汉尼汾和穆格的距离:替代叙事中的真实差距
航宇伺服在对外表述中,常被置于与派克汉尼汾、穆格等全球伺服巨头的比较框架中。从技术路线覆盖看,航宇伺服确实进入了机电静压伺服这一高壁垒领域,据公司称是国内极少数掌握该技术并实现产品应用的民营企业之一。但“掌握技术”和“实现量产”之间的距离,远比技术路线图上的位置要远。
派克汉尼汾和穆格的伺服产品,建立在数十年军工航空配套经验、全球供应链和庞大产品谱系之上。它们的机电静压伺服已经在F35等型号上实现了规模化装机,经历了完整的适航和作战适用性验证。航宇伺服的机电静压伺服产品,目前没有披露具体装机型号或批量交付记录。公司称其产品覆盖三类主流伺服技术,但未说明机电静压伺服在总交付量中的占比。从已披露的客户和飞行记录看,其收入主力大概率仍来自阀控液压和大功率机电伺服。因此,将航宇伺服称为“中国版全球特种伺服系统集团”,更多是融资叙事中的愿景表达,而非当前竞争格局的准确描述。
在国内市场,航宇伺服面对的竞争也不只是海外巨头。航天科技、航天科工下属的专业伺服研究所,在技术积累、试验设施和型号配套经验上仍占据主导地位。郑华义在36氪报道中的表态——“技术和质量方面,航宇伺服努力向体制内科研院所看齐;价格和服务方面,努力做到更具商业公司特色;同时,我们也会做好国家队的后备军和有益补充”——实际上承认了民营供应商在当前格局中的从属位置。这种“后备军”定位,既是现实约束,也是商业化空间所在:当商业火箭公司需要更快响应、更低成本和更灵活的服务时,体制内院所的产能和机制未必能完全匹配。
从已披露的2024年订单收入数千万元并实现盈利来看,航宇伺服已经跨过了纯研发投入的阶段,进入了有现金流支撑的商业化周期。但数千万元收入对应数百台套交付,意味着单台套均价在数万元到数十万元量级,这与航天伺服系统的高价值属性基本吻合。问题在于,这个收入体量能否支撑三条技术路线并行研发、航空航海新业务开拓以及B轮融资所要求的增长预期。公司未披露毛利率、研发费用率和客户集中度,这些数据将决定其盈利质量而非仅仅是盈亏状态。
另一个尚未被验证的假设是市场天花板。航宇伺服押注的低轨卫星星座建设、可重复使用火箭和低空经济,确实都处于政策推动的上升周期。但伺服系统作为配套环节,其市场容量取决于下游整机厂商的发射频次、机队规模和采购策略。如果商业火箭行业在接下来两年出现发射节奏不及预期或客户自研伺服系统的趋势,航宇伺服的订单能见度会受到影响。公司称未来有望拿下航天伺服领域过半市场份额,这一判断目前没有独立的行业数据支持,更接近基于现有客户关系的乐观推演。
从资本结构看,A++轮引入四家机构联合投资而非单一领投方,可能意味着这一轮更偏向于分散风险、扩大机构背书,而非引入深度产业协同方。亿宸资本、力合创投、泰达私募、涌铧投资各自在硬科技、高端制造和区域产业基金领域有布局,但均未披露与航宇伺服在业务层面的具体协同安排。对于一家需要持续投入研发和产能建设的公司而言,财务投资之外,能否获得下游客户资源或供应链支持,是比融资金额本身更值得关注的变量。
航宇伺服的故事,本质上是中国商业航天供应链从体制内配套向市场化采购迁移的一个切片。它证明了民营团队可以在伺服系统这一高壁垒环节完成入轨验证,也暴露了从“能交付”到“大规模可靠交付”之间的漫长距离。近亿元A++轮融资解决了短期资金需求,但真正决定这家公司位置的,是接下来两年液体可回收火箭的飞行验证结果,以及航空航海新业务能否从样机和意向转化为可确认的收入。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航宇伺服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已经替代了传统巨头,而在于它把“民营伺服系统能否进入入轨任务主力配套”这个问题,从假设变成了一个可以用飞行数据和交付记录持续检验的工程命题。当商业航天的叙事从运力竞赛转向供应链可靠性竞赛时,这类藏在火箭尾段的小型精密设备,才是决定发射频次能否真正爬升的硬约束。
信息来源
本文在采集与核验阶段引用了以下公开来源,按站点去重列出;来源内容归原发布方所有,其口径不代表 RecodeX 的核实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