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的某一天,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的放射科主任在晨会上拍桌子:科室电脑里装着六家AI公司的软件,肺结节用A家、骨折用B家、冠脉用C家,数据不通、流程断裂,医生要在不同系统间反复切换。这不是孤例——全国数百家医院在过去五年间采购了大量单点AI工具,如今正被系统碎片化反噬。

这正是商汤医疗试图切开的裂缝。当大多数医疗AI创业公司还在用“一个模型解决一个问题”的思路敲医院门时,商汤医疗从2018年就押注了平台化路线。四年后的2026年7月,这家从商汤科技拆分出来的公司宣布完成超1亿美元B轮融资,估值突破百亿元人民币,成为中国医疗AI领域估值最高的未上市公司之一。

本轮融资距离其A轮仅隔不到三个月。资本以罕见的密度涌入:联美控股、中电健康基金、联创资本,多家大型险资、券商直投和资管机构,以及一家未具名的香港产业资本共同参与。那家香港资本的背景尤其值得注意——据接近交易的人士透露,它兼具上市公司身份、AI算力运营与产业投资能力,被市场解读为商汤医疗强化算力底座与香港产业生态布局的信号。

字段 内容
公司 上海商汤善萃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商汤医疗)
轮次 B轮
金额 超1亿美元
投资方 联美控股、中电健康基金、联创资本、大型险资、券商直投、大型资管、未具名香港产业资本
总部 未披露
创始人 未披露(CEO张少霆)
官网 未披露

一家没有官网的百亿独角兽,正在成为“商汤系”第三个资本标的

商汤医疗至今没有公开官网。这家公司对外信息高度集中在其核心产品SenseCare智慧诊疗平台和“大医”医疗大语言模型上,管理层极少接受媒体采访。CEO张少霆的公开言论几乎都绕不开同一句话:“在内卷的医疗AI行业,纯技术可以成为先发优势,但很难成为长期壁垒。”后半句才是他的真正主张——丰富的产品矩阵加上资本助力的产业生态,才不容易被复制。

这句判断暗含了商汤医疗的底层叙事逻辑。公司成立的具体年份未披露,但公开信息显示,商汤医疗脱胎于商汤科技内部医疗健康团队,2024年底至2025年间,在商汤集团“1+X”战略重组中正式独立运营。所谓“1+X”,是商汤科技发起的一场自我解体:智能汽车业务“绝影”、家庭机器人“元萝卜”、智慧医疗、智慧零售等业务被拆分为独立公司,各自设立CEO并对盈亏负责。目的很明确——让专业团队在各自领域重新创业,摆脱集团层面的资源掣肘。

独立后的商汤医疗融资速度惊人。2025年初完成分拆后首笔过亿元融资;同年11月完成数亿元Pre-A+轮战略融资,联想创投、联创资本等进场;2026年1月引入河南汇融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近亿元战略投资;4月完成超5亿元A轮融资,估值突破10亿美元跻身独角兽;再到此次B轮估值破百亿——约一年半时间里,累计融资规模已达10亿元人民币级别。若后续融资和上市进程顺利,公司有望向“医疗世界模型第一股”发起冲刺。

这个速度值得冷静审视。商汤医疗的B轮距离A轮仅约两个月,在医疗AI普遍面临技术转化周期长、商业化门槛高的背景下,频繁的大额融资既反映资本对其技术壁垒的认可,也可能隐含Pre-IPO阶段估值管理的时间压力。知情人士向媒体透露,公司已进入Pre-IPO关键阶段,正在筹备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

押注“医疗世界模型”,试图终结单点工具时代

商汤医疗的技术路线选择,本质上是对医疗AI产业过去五年教训的回应。2018年到2023年,中国涌现出大量做肺结节CT识别、眼底影像分析、病理切片筛查的AI公司,模式高度趋同:拿下一张医疗器械三类证,做进几十家医院,再寻求续费。但现实是,单点AI工具的采购决策权分散在各个科室,预算有限、替换成本低、黏性不足。医院买了一个肺结节AI,第二年可能就换一家更便宜或更准的供应商。

商汤医疗2018年就提出“赋能全院诊疗愈”的平台战略。其核心产品SenseCare智慧诊疗平台,本质上是一个覆盖放射科、病理科、放疗科、外科、骨科等多个科室的一站式AI系统,可支持13个器官的医疗影像诊断,功能涵盖自动检测、病灶分割、良恶性分析、三维手术规划和报告生成。与销售单个AI模块的公司不同,商汤医疗卖给医院的是一套可生长的基础设施。

这种模式对医院决策层有天然吸引力。一个现实案例来自澳门镜湖医院,该院多年来接连采购了商汤医疗十余款产品。医院信息化负责人常抱怨“装十几款软件、对应十几家厂商”的运维噩梦,平台化方案切中的正是这一痛点。

平台底座是商汤医疗自研的“大医”医疗大语言模型。该模型以商汤科技“日日新”大语言模型为基模,使用超300亿token高质量医学语料训练,覆盖20余个细分医疗场景。根据公司披露的第三方评测数据,“大医”在医疗场景平均能力上已超越GPT-4o,在涵盖医疗长文本处理、医学知识问答、数值计算、复杂推理等八大维度共13191道题目的专业测试集上,整体表现超越DeepSeek的完整版本和GPT-5。2024年8月,SenseCare平台下的肝脏局灶性病变CT辅助检测软件获得NMPA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成为中国首个肝脏CT AI三类证产品。

在病理领域,商汤医疗依托PathOrchestra病理大模型打造了PathEngine AI应用生产平台,已在国内近30家骨干医院落地部署,客户包括空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上海市肺科医院、常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等。公司与上海瑞金医院的合作项目“数字人计划”覆盖全身200多个器官、超100款AI影像产品;与上海市肺科医院合作生产了近10个商业化AI模型。

商业模式走向“输出基础设施能力”,但收入结构尚未公开

商汤医疗的商业模式经历了明显迭代。早期是向医院销售软件及服务,获客和续费是核心指标。独立运营后,公司搭建了“智能体开发+模型应用生产”双中台体系,使医院不仅可以使用商汤预置的AI应用,还能利用双中台结合自身数据,生产特定领域的专属模型和智能体。这层能力将商汤医疗从软件供应商推向AI基础设施输出者。

客户名单质量是模式成立的初步证据。上海瑞金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北京协和医院——这三家中国医疗版图上的塔尖机构都在SenseCare的用户列表中。对一个成立不超过几年的AI公司而言,能同时进入这三家医院的供应商体系,本身就是行业通行证。但公司未披露付费客户总数、客单价、年经常性收入或毛利率数据,无法判断大规模商业化是否已经跑通。

商汤医疗的商业化野心不止于医院围墙。公开信息显示,公司与罗氏、赛默飞等跨国药企,以及银河通用医疗、一影医疗等器械企业建立了合作关系,并在东南亚、中东及欧洲市场完成数十个标杆医院的商业落地。海外布局的收益和风险数据均未披露。

投资方阵容暗示三重意图:算力、数据、产业协同

B轮投资方名单值得逐家拆解。联美控股以实业与科技投资见长,此前在智慧城市、清洁能源等领域有布局;中电健康基金是中国电子体系下的健康医疗大数据产业资本平台,这意味着国家级医疗数据基础设施的潜在入口;联创资本是老牌VC,在医疗AI赛道有持续下注记录;多家大型险资和资管机构的入局,则具有明显的Pre-IPO财务投资特征。

最吸引眼球的是那家未具名香港产业资本。据接近交易人士描述,它“具有上市公司背景,同时横跨AI算力运营与产业投资”。商汤医疗冲刺百亿估值的关头引入此类资本,被市场解读为推动香港及大湾区医疗AI生态布局的伏笔。算力运营背景暗示其可能提供GPU集群或算力调度资源——大模型训练恰是成本最高的环节之一。

从股东演进的视角看,商汤医疗的融资策略有一条清晰线索:2025年初的人民卫生出版社集团旗下人卫科发、美的系盈峰控股提供产业资源和渠道;2026年1月的河南汇融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带来地方政府合作、推动“SenseCare智慧医院”在河南落地;A轮引入新加坡狮城资本、Raffles Healthcare Growth Fund等东南亚资本,为区域拓展开路;此次B轮则强化学术型产业资本、算力基础设施资本和财务资本的三角协同。CEO张少霆的公开表态为此作了注脚:“融资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得资金,更是为了促成合作生态。”

拿什么撑起百亿估值?资金将砸向三个方向

商汤医疗披露的资金用途包括三个方向:强化医疗世界模型研发与产品化能力、加快全球业务布局、拓展医疗具身智能等新业务方向。第三个方向是首次出现在公司对外表述中。

所谓医疗具身智能,在商汤医疗的语境下指向病理科的实体自动化。公司此前已推出“新一代病理科演进路线图”,从跨越物理边界的具身智能,到切片数智化平台,再到模型生产平台的互联互通,意在以“软硬件赋能+大模型驱动”改造传统病理科工作流。这个方向虽然有助于讲更大的技术故事,但目前缺乏落地的客户案例或商业化数据。

全球业务布局同样有待具象化。公司声称在东南亚、中东、欧洲有数十个标杆医院落地,但未披露具体收入贡献比例。医疗AI出海面临高壁垒:各国医疗器械监管框架差异巨大,FDA审批周期以年计算,欧盟MDR新规导致认证成本飙升。商汤医疗持有多张海外医疗器械认证,但具体市场、产品线和获批时间均未公开。

百亿估值的参照系是什么?中国医疗AI赛道鲜有百亿估值的独立公司,多数创业公司估值在10亿到50亿之间徘徊。2026年国内医疗AI产业规模预计超400亿元,商汤医疗以平台化定位切入,理论上天花板高于单点工具公司。但收入规模若不支撑,百亿估值将严重依赖对标故事。公司尚未披露近年营收,其A轮投后估值超过10亿美元时的收入体量同样未知。

政策东风与落地断层的张力

商汤医疗赶上了一个政策窗口。2026年3月31日,国家医保局正式将12项AI辅助诊断项目纳入全国统一医保乙类目录,这是中国首次将AI诊疗项目纳入国家医保支付体系。同月,FDA与EMA联合发布药品研发领域“良好人工智能实践”十项指导原则。长江证券预测,2026年国内医疗AI产业规模将超400亿元。

但政策利好不等于商业化坦途。医疗AI的落地长期面临三重阻力:医生对AI判断的信任度不足、高质量训练数据获取困难、定价和支付路径模糊。商汤医疗的大模型路线增加了额外挑战——大语言模型固有的幻觉问题在医疗场景可能产生严重后果,公司未披露“大医”模型在临床真实环境中的错误率或不良事件数据。监管对大模型医疗应用的审批框架尚在探索阶段,快速迭代的AI系统如何适配以固定版本为对象的传统审批流程,是一个尚待解决的制度难题。

竞争格局同样值得审视。医疗影像AI赛道在过去几年经历了洗牌,推想科技、数坤科技、联影智能、安德医智等公司各有三类证傍身,在特定病种上建立了先发优势。大模型赛道则有百度灵医智惠、科大讯飞“智医助理”等巨头背景的产品加入。商汤医疗的平台化路线虽然差异化明显,但医院对单一供应商深度绑定存在天然警惕,一旦选择商汤的平台,意味着将多个科室的AI能力建设押注于一家公司。

“商汤系”第三只独角兽,但独立性仍是待解命题

商汤医疗的另一个标签是“商汤系”。在它之前,商汤系已跑出Minimax、壁仞科技Momenta等明星上市公司。商汤医疗跻身百亿估值队列,令“1+X”战略的效果获得进一步验证。但这种血缘关系是双刃剑:一方面,商汤科技的大模型基座、视觉技术积累、GPU算力资源是商汤医疗的技术后盾;另一方面,独立公司的定位决定了它必须证明自己能在没有母公司输血的情况下可持续运营。

公司团队规模在2025年初仅百余人,这个数字对于一个试图覆盖放射、病理、外科、骨科多个科室,同时开发大模型、影像AI、病理AI、手术规划等多条产品线的公司来说,显得异常精简。核心技术团队90%来自商汤科技研究院、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及头部三甲医院,背景过硬,但人效是否足以支撑多线作战,外部无法判断。

张少霆曾对外声称:“我们不仅希望成为技术提供者,更希望构建一个连接医院、医生与产业的AI生态平台。”这个生态愿景正面挑战医疗AI行业最棘手的信任、数据和支付问题。商汤医疗近30家骨干医院的落地规模、近60款AI应用和NMPA三类证只是开局,真正的考验在于:医院是否愿意把多个科室的AI预算持续投向同一家供应商?医生是否会在真实的诊疗决策中依据AI建议行动?医保支付能否覆盖足够多的使用场景?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在Pre-IPO的推进过程中逐渐清晰。

RecodeX 极客视:商汤医疗的故事不是一个融资神话,而是一个关于“平台能否在医疗体系里生长”的命题。过去五年,中国医疗AI行业用单点工具验证了技术可行性,却在商业化上集体撞墙。商汤医疗的平台路线试图绕过这一困局,但代价是将风险集中在自身的生存能力上——如果医院愿意为平台买单,它会是定义规则的先行者;如果不愿意,百亿估值的故事将缺少最关键的那块基石。Pre-IPO已至,答案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