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听器可能是消费电子领域最反人性的品类之一。一个需要每天塞进耳道十几个小时的设备,对于中耳炎患者、耳道狭窄者、甚至只是皮肤敏感的老人来说,每一分钟都是折磨。“堵耳效应”带来闷胀感,汗液无法排出导致潮湿感染,这些都是传统入耳式助听器无法绕开的物理缺陷。而听损人群恰恰是这个链条里最沉默、也最缺乏替代选项的消费者。

现在,一家创业公司试图用“开放式”形态打破这个困局。硬氪获悉,AI助听器公司飞声已完成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本轮由慧和资产领投,方瑞资本担任融资财务顾问并跟投。飞声由清华背景的投资机构深圳清源科创孵化。在获得这笔资金之前,飞声的核心产品B02已经在海外众筹平台创下了一个品类纪录。

尽管国内创投市场对“AI+硬件”的故事正变得谨慎,但飞声拿到的钱和它选择的切入点,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产业矛盾:助听器市场庞大,却长期被巨头的高价产品和低端扩音器般的“声音放大器”割裂,中间留给了能从底层算法重构产品定义的公司一片真空地带。

这场创业实验的起点,是创始人彭守昆对用户痛苦的直接观察。他告诉36氪,入耳式助听器导致的“堵耳效应、鼓闷感、耳朵疼、耳道潮湿”等问题,因为日均十几个小时的佩戴时长而被无限放大。而更残酷的一面在于,庞大的听损人群中,至少15%-20%因为“中耳炎、耳道流脓、耳道畸形、耳道狭窄”等情况,根本无法佩戴入耳式助听器。这不是一个关于体验好坏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能否使用”的绝对门槛。加上那些能戴但受不了长时间闷堵感的用户,被排斥在现有解决方案之外的人群数量,可能远超行业公开数据所能体现的范畴。这意味着,飞声切入的是一个被传统产品结构性忽视的细分市场,其商业逻辑建立在“先让这部分人用上助听器”的基础上,而非直接与巨头争夺已有用户。

字段 内容
公司 飞声
轮次 天使+轮
金额 数千万元
投资方 慧和资产(领投)、方瑞资本(跟投并担任融资财务顾问)
总部 未披露
创始人 彭守昆
官网 https://www.flysounds.cn/

绕过耳道的生存空间:15%-20%的“不可佩戴”人群

飞声给出的答案是B02,一款形态更接近耳夹式耳机的开放式AI助听器。它不堵塞耳道,可能减少堵耳效应。在消费电子领域,耳夹式耳机已经证明了这种形态在长时间佩戴舒适性上的优势,但将其移植到助听器上,技术跨度和监管门槛不在一个量级。耳夹式耳机只需要忠实地传递音乐信号,而助听器需要对环境声做实时增益补偿——放大用户想听的人声、压低背景噪声,同时还要确保放大后的声音不会被麦克风重新捕获,这就是啸叫的根源。入耳式助听器依靠耳塞提供的物理密封,在扬声器和麦克风之间建立了一道天然隔离墙。而开放式的物理结构决定了这道墙不存在,声音可以自由地从扬声器“泄漏”回麦克风,啸叫风险指数级上升。这意味着飞声必须在算法层面重建一道虚拟的隔离墙,而这恰恰是其技术故事的核心。

50dB增益与5dB底噪:一根钢丝上的技术平衡

彭守昆透露,B02目前可实现最高50dB增益下的啸叫控制。飞声称其AI模型部署在端侧,不调用云端大模型,以满足助听器十毫秒级实时处理环境音、分离人声与噪声的延时限制。

另一个关键指标是底噪。飞声先推出的面向轻度到重度听损的产品H8,底噪做到了5dB。作为参照,外资头部品牌高端产品的底噪水平通常在15-25dB。底噪是助听器在没有任何输入信号时自身电路和声学系统产生的本底噪声,用户感知到的就是安静间隙里的“嘶嘶”声。底噪越低,声音背景越干净,这直接关系到长时间佩戴的听觉疲劳度和用户在低音量环境下的语音可懂度。公司为产品定制了更大尺寸的动圈单元和耳帽,以兼顾增益、佩戴稳定性和漏音控制。需要指出的是,5dB底噪数据来自公司自行披露,目前尚无第三方评测机构对此进行横向验证。外资品牌的底噪数据也因产品线和测量标准不同而存在波动,直接对比时需要考虑测量方法等因素的差异。

将50dB增益和5dB底噪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审视,可以看出飞声在技术路径上的取舍。在声学工程中,增益与底噪往往是一对矛盾体:更高的增益意味着系统对微弱信号更敏感,但同时也更容易引入电路本底噪声和环境噪声;而开放式结构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一矛盾,因为没有耳塞的被动降噪效果,环境噪声可以直接进入耳道,用户感知到的噪声基底天然更高。但这套优化方案的普适性仍然存在疑问:实验室环境下的底噪表现,与真实嘈杂环境中的用户感知可能不完全一致;不同用户的听力曲线、使用习惯、耳廓形状等因素,也可能影响算法效果的一致性和产品的适配难度。这需要更多用户数据和第三方测试来验证。

端侧AI的算力约束:延时与功耗背后的技术路线选择

飞声将声学处理AI模型部署在端侧而非云端的决策,表面上是一个技术架构选择,实质上是助听器品类对实时性的刚性要求倒逼的结果。助听器的工作流程远比普通蓝牙耳机复杂:它需要在十毫秒级别内完成从声音采集、环境场景识别、人声与噪声分离、根据用户听力曲线对不同频段做差异化的增益补偿、到压缩限幅防止过度放大伤害残余听力、再到最终输出的一整套处理流程。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迟累积,都会导致音画不同步——用户看到说话者的嘴唇动作和听到声音之间存在可感知的时间差,这不仅破坏听觉体验,更可能引发眩晕、恶心等不适反应。云端大模型虽然在复杂声学场景的理解能力上可能更强,但其引入的网络传输延时,在助听器这个品类上是不可接受的硬伤。飞声选择端侧AI,本质上是用边缘计算的能力边界换取了确定的延迟保障。

但端侧部署同时对算力和功耗提出了严苛限制。助听器是一款需要全天佩戴的设备,电池容量受到体积和重量的严格约束。将AI模型持续运行在端侧芯片上,意味着必须在毫瓦级的功耗预算内完成高质量的声学处理。这是消费电子巨头和传统助听器品牌都需要面对的技术门槛,也是飞声能否构建算法壁垒的关键所在。

众筹数字背后的渠道辩证法

一个尚未在国内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的产品,通过海外众筹先一步触达了用户。B02在海外市场众筹数百万美金,创下助听器品类全球众筹纪录。这笔钱的价值远不止于现金流本身。首先,它验证了“开放式”这个卖点对全球听损用户的真实吸引力——在无法线下试戴的情况下,用户仅凭产品描述、视频演示和用户评价就愿意付费支持,说明开放式形态解决的是用户能明确感知的核心痛点。其次,它为飞声提供了一条绕过传统验配门店渠道的获客路径。在众筹平台上,用户被“耳夹式”“AI啸叫抑制”等标签吸引,通过飞声的App完成自助听力测试,系统根据测试结果调节不同频段的增益,完成一次数字化验配。这种闭环意味着飞声在众筹期间不仅卖了产品,还跑通了从在线获客、用户自助测听到个性化验配的完整链路,积累了第一手的用户听力数据和使用行为数据。

之后,飞声已斩获批量订单。从“众筹数百万美金”到“批量订单”,意味着飞声至少已经跑通了从C端众筹到B端小批量出货的商业链路。但关键词是“批量”——具体的客户名称、订单规模、复购率均未披露,这使得外界难以判断这批订单的质量和可持续性。众筹平台的流量红利是脉冲式的:高度依赖平台的推荐算法和用户的冲动消费,一旦众筹结束,自然流量就会大幅衰减。飞声方面表示正推进欧盟和美国的医疗器械认证,这将是决定其能否从“众筹爆款”转型为正规医疗器械公司的关键节点。在认证完成之前,产品的医疗级信任度始终面临天花板,这也可能限制了其在海外进入医院、听力诊所等主流医疗渠道的速度。

一支从消费电子跨界而来的队伍

飞声团队的构成反映了其对助听器行业的理解:这不是一个纯医疗赛道,而是一个需要消费电子级产品定义能力的交叉领域。团队核心成员来自华为、韶音、安克、歌尔声学、宝洁、富士康等企业,以及西工大、中科院、清华、浙大等名校。算法顾问曾在外资五大助听器品牌拥有十余年核心算法研发经验。这种“消费电子老炮+听力算法专家”的混编阵容,是飞声敢于挑战开放式形态的人才基础。消费电子背景的成员带来了产品定义——如何将一个医疗设备做得像日常数码产品一样易用、好看、能在线销售;来自助听器行业的算法专家则掌握了啸叫抑制、宽动态范围压缩、自适应降噪等听力学的核心技术know-how。两者之间的融合效率,可能直接影响飞声的产品迭代速度和技术深度的积累。

领投方慧和资产的判断也押在这个团队配置上。慧和资产总经理刘安民表示:“助听器同时涉及算法、硬件、医疗合规和渠道,创业门槛较高。慧和资产投资飞声,一方面是因为团队优秀的产品定义能力和成功的商业化经验,另一方面在于其针对AI助听器构建了优秀的算法和硬件研发能力。”从他的表述看,投资逻辑更看重飞声“已经做出产品并卖了出去”的事实,而非单纯押注某个技术突破。在天使+轮阶段,可验证的商业化信号——哪怕只是众筹数据和未披露细节的批量订单——比技术账面指标更能影响投资决策。

认证与商业模式:达摩克利斯之剑和未竟之问

飞声把融资用途锁定在四个方向:产品研发、算法迭代、医疗器械认证及市场拓展。其中“医疗器械认证”这四个字,是飞声从“消费电子公司”质变为“医疗器械公司”必须翻过的一道坎。飞声正推进欧盟和美国的医疗器械认证。

这个时间差是飞声最大的风险敞口。在未取得医疗器械认证之前,飞声的产品在国内只能以“辅助听力设备”或“消费电子”名义销售,不能宣称具有听力补偿等医疗功能。这限制了其在国内切入医院、听力连锁验配中心等主流渠道的速度——这些渠道对于未经认证的产品几乎没有接纳的可能性。飞声选择先在海外众筹和批量订单上发力,既是用市场数据为后续A轮融资铺路,也是在认证完成前的商业缓冲。但海外的医疗器械认证本身也是一个长周期、高成本的过程:欧盟的MDR(医疗器械法规)认证以严格著称,需要提交临床评价报告、技术文档和质量管理体系审核;美国FDA的OTC助听器类别虽然相对于处方助听器有所简化,但仍然需要合规标签、性能测试和注册登记。飞声的融资额度需要同时覆盖认证费用和日常研发运营,资金分配的优先级将直接决定公司能否平稳度过认证周期。

传统处方助听器价格高昂,支撑起了一个以验配师专业服务为核心的线下渠道体系。OTC助听器试图砍掉这个成本,让用户自助测听、自己买。飞声的App自助测听模式沿用了这一思路。但这种模式本身也有其适用边界:自助测听依赖用户能够正确理解测试引导、安静环境下完成测试并如实反馈;对于认知能力下降的高龄用户,或者听力损失曲线复杂的用户,自助测听的准确性和可靠性是否能接近专业听力计的水平,目前尚无公开数据支撑。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是用户留存。众筹平台的早期用户往往是价格敏感且乐于尝鲜的群体,他们对产品的容忍度高——愿意接受一些小bug、愿意配合反馈。当飞声走向更大规模的市场,面向的将是更挑剔的常规消费者,届时产品在复杂声学环境下的表现、长时间佩戴的耳廓疲劳度、App测听精度与专业听力计的可比性等问题,都会被更严格地审视。

竞争与资金:巨头未打盹,但研发路还长

将飞声放入助听器产业的真实竞争版图,它需要同时警惕两条战线。第一条是来自外资五大听力集团的防守。这些巨头在高端医疗级助听器领域拥有数十年的技术积累、专利壁垒和全球验配渠道,底噪做到15-25dB的通常是其旗舰产品线。它们在声学仿真、微型换能器设计、临床验配方法论上的积累,是创业公司在短期内难以复制的。但巨头的路径依赖也可能成为飞声的机会:它们的研发体系和渠道体系高度绑定于传统验配模式——研发投入偏重于在入耳式框架内优化音质、降噪和无线功能,渠道利润结构依赖于验配师的服务费用。开放式和OTC产品可能会冲击这种既有模式下的渠道利润,这决定了它们在这条新赛道上的推进速度可能不会太快。

第二条线是国内的消费电子巨头的潜在入局。它们拥有庞大的用户基数、成熟的消费电子供应链和品牌认知度,一旦决定认真对待助听器市场,教育用户的能力、线下渠道覆盖和品牌信任度将是飞声这样的创业公司难以匹敌的。但消费电子巨头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它们在医疗器械认证上的积累几乎为零,要从“带有助听功能的耳机”升级到“通过医疗器械认证的助听器”,需要建立完整的医疗器械质量管理体系、通过产品临床评价、接受监管机构的现场审核,这个过程中需要投入的时间、专业团队和合规成本同样巨大。飞声的窗口期恰恰建立在这个“巨头既有能力但未必有决心”的模糊地带上——它需要尽快将技术先发优势转化为认证资质、临床数据和渠道关系,在巨头下定决心之前建立起一个围绕“开放式AI助听器”的复合壁垒。

而在巨头环伺的竞争格局下,飞声还需要面对资金投入的长跑。慧和资产领投的天使+轮,数额为数千万人民币级别,放在硬件创业尤其是涉及医疗器械的赛道里,不算宽裕。这笔钱要同时覆盖产品研发、算法迭代、医疗器械认证及市场拓展四个方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是一个资金黑洞。飞声近期计划开展A轮股权融资,说明团队对当前资金与后续投入之间的缺口有清醒认知。天使+轮更像是连接“产品做出样机并众筹”与“拿到认证并规模化销售”两站之间的一座窄桥。桥的宽度取决于资金使用效率,桥的长度取决于认证和商业化进展的速度。

飞声能否在天使+轮资金耗尽前拿到A轮融资,不仅取决于声学参数表上的领先数字能否保持,更取决于医疗器械认证能否取得实质性进展、批量订单能否转化为稳定的收入流,以及团队能否在有限的融资窗口内,把声学、算法、合规和市场拧成一股真正有壁垒的竞争力。飞声选择的是国内助听器创业中一条差异化足够大的路径:用一个尚未被巨头严肃对待的开放式形态撕开口子,用AI算法解决随之而来的啸叫顽疾,用海外众筹完成零到一的验证。但故事能否继续,取决于它能否在窗口关闭前,从“一家做出好产品的公司”真正转身为“一家拿了证、建了渠道、赚到钱的医疗器械企业”。

RecodeX 极客视:飞声拿到天使+轮融资的本质,是投资方在押注“开放式+AI”这个技术组合能否重新定义中轻度听损人群的市场边界。B02的形态创新解决了真实佩戴痛点,端侧AI对啸叫的控制给出了技术上的解决方案。但飞声真正的分水岭不在参数表上——5dB底噪和50dB增益虽有参考价值,却需要在第三方验证和真实复杂环境下自证。两条并行的倒计时决定了这家公司的节奏:医疗器械认证的推进速度,和在巨头尚未真正发力的窗口期内完成“品类心智”占位的能力。天使+轮的资金足够跑完从样品到小批量出货,但要从“众筹爆款”过渡到“医疗器械公司”,飞声需要的不仅是下一轮融资,还有临床数据、渠道纵深和对监管路径的清晰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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