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脏瓣膜疾病的地图上,二尖瓣和主动脉瓣长期占据着资本和创新的中心。而三尖瓣,这个调节右心房与右心室之间血流的关键结构,却像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它的解剖结构更复杂、瓣环更不规则、手术风险极高,以至于外科医生们给它起了一个直白的绰号——“被遗忘的瓣膜”。但对于美国约160万患有临床显著性三尖瓣反流的患者来说,这种“被遗忘”意味着即便瓣膜严重关闭不全、血液倒流、心脏进行性衰竭,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除了利尿剂等姑息治疗外,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干预手段。开胸手术是理论上唯一的根治选项,但围术期死亡率常常让医生和患者望而却步。
这使得三尖瓣反流成为结构性心脏病领域最后一块巨大的、未被满足的临床处女地。当资本在2020年代开始密集寻找下一个类似于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TAVR)级别的浪潮时,三尖瓣修复和置换领域开始升温。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一家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圣克鲁兹的初创公司Versa Vascular,正试图用一款设计理念不同的微创植入物,撬开这个市场。2026年8月,这家公司宣布将其C轮融资额从最初2025年9月完成的2730万美元超募轮,扩展至4200万美元,同时引入了一位在经导管瓣膜治疗领域拥有15年产品开发和商业化经验的CEO来操盘下一阶段的临床征途。
这笔新增的1500万美元资本,加上前美敦力(Medtronic)结构心脏业务副总裁兼经导管二尖瓣和三尖瓣治疗部门总经理Bill Shields的上任,标志着Versa Vascular从早期的产品验证阶段,正式切换至以临床证据构建为核心的加速跑道。Shields在美敦力期间主导了多个经导管二尖瓣和三尖瓣项目的产品开发、临床试验和市场导入,他选择在这个节点加入一家处于早期临床阶段的公司,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AdapTR系统的早期人体数据可能已经显示出足以让行业资深人士押注职业生涯的差异化潜力。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Versa Vascular |
| 轮次 | C轮(扩展) |
| 金额 | 4200万美元(最初2730万美元,后扩展1500万美元) |
| 投资方 | S3 Ventures、BioStar Capital、Cadence Healthcare Ventures、View Ventures、Santa Cruz Ventures |
| 总部 |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鲁兹 |
| 创始人 | 未披露 |
| 官网 | https://versavascular.com/ |
产品逻辑:不替换原生瓣叶,而是让原生结构重新发挥作用
Versa Vascular的核心产品AdapTR经导管三尖瓣修复系统,其技术哲学与当前市场上多数竞品存在根本分歧。大多数经导管三尖瓣治疗方案要么指向置换——用一个全新的人工瓣膜彻底替代原生瓣膜,要么是缘对缘修复——将瓣叶的前叶和后叶夹合在一起,模拟外科手术中的“缘对缘”缝合技术。这两条路径都有其不可回避的约束:置换手术需要在右心室内植入一个大型金属支架框架,可能干扰右心室的几何结构和收缩功能,且长期抗凝策略存在争议;缘对缘修复虽然创伤更小,但高度依赖患者的解剖结构是否适合夹合,很多瓣叶间隙过大或瓣环过度扩张的患者被排除在治疗标准之外。
AdapTR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它是一款被放置在右心房内的植入物,其核心作用原理是“支持”而非“替换”原生瓣叶功能。根据公司披露的信息,该植入物在右心房内定位,旨在优化通过三尖瓣的血流动力学,同时保留原生瓣叶运动。这相当于在瓣膜的上游设置了一个“导流”或“支撑”结构,而不是强行改造已经发生病变的瓣叶本身。这种设计思路如果被验证可行,将意味着该系统可以适用于更广泛的三尖瓣反流病因和更复杂的解剖结构——这正是当前未满足治疗需求的最大池子:那些因为瓣环过大、瓣叶对合不良而被缘对缘修复排除在外的患者。
但“支持原生功能”这句话本身在公司声明和投资方评论中被反复提及,却在公开材料中缺乏更具体的工程机制描述。植入物究竟是通过物理占位来减少瓣环有效开口面积,还是通过某种方式补偿瓣环的扩张?它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原生瓣叶的残余功能?如果瓣叶已经严重纤维化或卷曲,还剩下多少“原生功能”可被支持?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决定AdapTR的适应证边界和临床终点设计。目前公司披露的唯一技术特征是其输送系统具备“重新定位能力”和“心房内器械定位以简化术中成像”。重新定位意味着医生在第一次放置不满意时可以调整,这降低了术式对操作者经验的依赖,是争取更多心脏中心采用的务实设计。但简化成像这一点在临床中的实际价值,需要有经验的心脏介入医生来评判——三尖瓣手术的成像挑战主要来自右心室的复杂解剖和瓣环的三维非平面形态,仅仅将器械定位在心房内,是否真能显著降低经食道超声的依赖度和手术室内的沟通成本,仍需要早期可行性研究数据来回答。
竞争格局:在被遗忘的瓣膜上,巨头和初创公司都在抢跑
将Versa Vascular的产品放入真实产业链约束中观察,会发现这家公司的时间窗口并不宽裕。三尖瓣修复和置换领域在过去几年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资本和产品布局,最直接的参照系是Edwards Lifesciences的PASCAL系统(缘对缘修复)及其收购的Cardioband瓣环成形环,以及Abbott的TriClip系统(缘对缘修复)。这两家巨头在整个结构心脏病领域拥有无可比拟的医院渠道优势、临床研究资源和监管事务经验。当一个心脏介入中心的导管室已经被Edwards和Abbott的设备所配置,一个新进入者不仅要证明产品性能更好,还需要证明转换成本值得——这对于一家刚完成首次人体临床研究的初创公司来说,是一个苛刻但不得不提前思考的命题。
当置换方案可以在部分患者中达成更彻底的消除反流效果时,修复方案需要在安全性、操作简便性和长期耐久性等维度上提供明确的差异化理由。AdapTR目前定位为修复方案,这意味着它必须在“比置换创伤更小、手术更简单”和“比缘对缘修复适应证更宽、耐久性更佳”之间找到一个扎实的临床证据立足点。这是一个狭窄且竞争激烈的博弈空间:缘对缘修复的厂商正在通过优化夹合器械的设计来拓宽解剖学适应证;置换方案的厂商则在简化输送系统、减少器械尺寸以降低手术创伤。AdapTR宣称的优势——支持原生瓣叶、心房内定位、可重新定位——每一句话都对应着一项需要经过严格随机对照或至少多中心前瞻性单臂研究来证明的假设。
公司并未在公开材料中披露具体的竞争对手名单或对竞争格局的系统性论述,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作为一家临床阶段早期的公司,它的首要任务是证明自己的概念,而非公开挑战已经拥有市场份额的巨头。然而,投资人是否在尽职调查中迫使管理层清晰地描述AdapTR针对TriClip非适应证人群的精确定位,将是评价这笔4200万美元融资合理性的一个关键起点。
投资逻辑:押注临床缺口、高管履历和早期数据的三重信号
本轮融资的结构提供了观察投资方逻辑的线索。C轮最初2730万美元的超募轮由一家未具名的现有战略投资者和S3 Ventures联合领投,参与方包括Cadence Healthcare Ventures、View Ventures、BioStar Capital和Santa Cruz Ventures。随后扩展的1500万美元则使BioStar Capital上升为联合领投方地位。这种分阶段关闭的融资结构在医疗设备领域并不罕见:通常意味着在首关之后出现了新的内部临床数据或关键人事变动,促使现有投资人或新投资人追加投入。Shields的任命和这个扩展交割在时间上高度重合——Shields加入的公告与4200万美元总额的公告同步发出——这暗示BioStar Capital可能将Shields的加盟视为一个足够强的信号,其创始人Louis A. Cannon在公开声明中特别强调了Shields“在开发新经导管疗法、规模化运营和强大行业人脉方面的经验与BioStar改善患者生活的使命高度契合”。
S3 Ventures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Brian R. Smith的声明则更加侧重于患者群体和临床价值本身:“全球数百万患者患有严重三尖瓣反流,有效治疗选项非常有限。这个融资里程碑验证了Versa技术的变革潜力,并为下一阶段的开发注入了动力。”这两家领投方的措辞各有侧重——S3 Ventures强调未满足临床需求和“变革潜力”这种相对宏大的叙事;BioStar Capital则更关注执行层面的要素——高管背景、运营能力、行业人脉。这种互补式的投资逻辑表述,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单一维度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公司的价值叙事被两条线索牵引:一条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未被满足市场”,另一条是“我们有合适的人把这事做成”。这两条线索最终能否交汇,取决于即将启动的美国早期可行性研究(EFS)是否能生产出支持关键临床试验设计的数据。
值得留意的是,公司宣称其2024年已在“美国以外”完成了首次人体临床研究,但并未披露该研究的具体地点、入组患者数量、主要终点结果或任何量化数据。在缺乏这些信息的情况下,S3 Ventures所说的“验证变革潜力”以及Shields所说的“在临床上看到积极结果”,外界无法进行任何独立判断。这在医疗设备投资中是一种常见的张力:投资人通过深度参与董事会和获得非公开数据来做出决策,而公众市场只能看到两段措辞谨慎的引语。从这个意义上说,本轮融资的金额和投资人品牌本身,构成了当前唯一可被外部观测到的质量信号。
CEO更迭:从初创建设者到商业化操盘手的切换
Bill Shields并不是Versa Vascular的唯一一任CEO。2025年9月完成2730万美元首关时,公司同步任命了David Hovda担任CEO。Hovda拥有超过25年的医疗器械领导经验,上一段公开履历是担任静脉介入器械公司Innovein的CEO,在此之前,他是Simplify Medical的CEO,带领这家公司通过了FDA审批并成功卖给了NuVasive。这是一个典型的“初创建设者”画像——擅长在资源有限的阶段构建团队、推进监管审批、并最终实现并购退出。他在不到一年后退休,转为顾问,而Shields在同一时间接手,这不太可能是一起突发变故,而更像是投资人事先规划好的阶段性切换:Hovda完成首次人体研究和C轮融资,Shields接手推进美国临床试验并开始搭建商业化基础设施。
从美敦力这种结构严谨、流程成熟的大型医疗器械公司挖角高管来领导临床阶段公司,是一把双刃剑。好处不言而喻:Shields对经导管三尖瓣疗法的竞争版图有来自前东家的内部视角,他知道哪些临床终点对FDA审批和医生采纳最关键,他可能与关键意见领袖(KOL)有长达十多年的直接工作关系,这对于一个即将启动EFS的公司来说是无价的软资产。BioStar Capital的Cannon医生正是冲着这类经验和人脉去的。但风险同样存在:大型公司高管习惯了配备完整的技术、市场、法规和临床运营团队,而一家尚处于首次人体研究向EFS过渡阶段的20人级别初创公司,要求CEO亲力亲为处理大量的战术执行细节——试验中心筛选、研究者会议、临床监查、与FDA的Q-Submission沟通——这些工作与指挥一个全球业务单元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Shields能否适应这种切换,将是决定这4200万美元执行效率的核心组织变量。
资金用途与资本效率:4200万美元能烧到哪一步?
公司明确表示,本轮资金将支持三项用途:完成正在进行的美国以外首次人体临床研究、启动美国早期可行性研究,以及额外的产品开发和优化。这是一个典型且合理的临床阶段资金分配方案,但具体解读需要解剖三项用途各自的资源需求。
美国以外的首次人体研究已经入组并产生了一些数据(因为Shields在声明中提到了“seeing positive results clinically”),剩余的主要是随访和数据清理成本,资金消耗相对可控。真正烧钱的大头是美国EFS。加上“额外的产品开发和优化”——这个表述通常意味着从当前一代原型设计过渡到可用于关键临床试验的最终商业化设计所需的工程迭代、验证测试和供应链建设——4200万美元的总资金池在合理规划下,大约可以支撑18—24个月的运营。
但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结构性压力:公司并未披露本轮融资后的总融资额和估值。根据PitchBook数据,Versa Vascular在C轮之前已经筹集了约780万美元(总融资额4980万美元减去C轮4200万美元),考虑到2020年成立至首次人体研究完成的发展节奏,这个资金消耗速度相对克制。然而,如果EFS结果积极,接下来进入关键临床试验的门槛极高——一个用于支持PMA(上市前批准)的随机对照关键试验,入组规模可能在300—1000例患者,成本通常在5000万至1.5亿美元区间,这不是当前投资者群体单靠自身资金可以完全覆盖的。因此,在逻辑上,Versa Vascular的资本路径大概率指向两条之一:要么通过超募的C轮和相对节俭的EFS完成概念验证,然后寻求战略买家(Edwards、Abbott、Medtronic、Boston Scientific等)在关键试验阶段或获批前收购;要么在18—24个月后进行一次规模更大的D轮融资——但后者将高度依赖EFS数据的说服力能否在彼时仍然脆弱的融资环境中吸引到足够大额的投资方。
待验证的假设:当“支持原生功能”面对三尖瓣疾病的异质性
三尖瓣反流之所以被忽视这么久,并不仅仅是因为解剖复杂,更深层的原因是疾病的高度异质性。患者群体可大致分为三类:原发性(瓣叶本身的器质性病变,如感染性心内膜炎后遗症、类癌综合征)、继发性(因右心室扩张或肺动脉高压导致瓣环被动扩张,瓣叶本身并无病变)、以及房性功能性反流(长期心房颤动导致右心房和瓣环扩大)。这三种病因的患者,其瓣叶形态、瓣环尺寸、右心室功能和肺动脉压力截然不同,对同一种修复器械的血流动力学响应也可能完全不一致。AdapTR将植入物放在右心房内以“支持原生瓣叶功能”——这个机制在理论上是迷人的,但它要求原生瓣叶还有残余的可被支持的功能。如果患者的瓣叶已经因为长期高速反流射流而出现纤维化、卷曲或穿孔(常见于原发性病变),“支持”的物理基础便不复存在。如果瓣环扩张是主要矛盾(常见于继发性病变),一个心房内的植入物如何在不直接环缩瓣环的情况下减轻反流,其机制仍然需要更清晰的生物力学解释和影像学验证。
目前公开材料中没有关于首次人体研究入排标准和早期结果亚组分析的任何信息。这项研究是否同时纳入了原发性和继发性患者?在不同病因亚组中,反流减轻程度的均值和标准差是多少?是否存在某个亚组几乎无响应而拉低了整体平均值?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美国EFS的设计,以及FDA对关键试验适应证范围的接受度。公司选择不公开这些信息,在当前阶段是合理的——初创公司通常不会在同行评议之前披露可能暴露弱点的细分数据。但这也意味着,外部观察者的任何乐观解读都应当被限定在一个明确的框架内:即这仍然是一家处在技术假设验证过程中的公司,而这一假设的核心——“支持原生功能”可以跨越三尖瓣疾病的异质性广泛应用——距离被初步证实还有至少一次严谨设计的EFS要完成。
一位近期从美敦力结构心脏部门出走、自己选择在临床阶段公司重新开始的CEO,一个声称可以绕开缘对缘修复解剖约束的产品设计,以及一个在过去18个月内持续追加投资、并耐心规划了管理层代际交接的投资人辛迪加——这三个要素构成了一副令人印象深刻但不完整的拼图。缺少的那一块,是被独立研究者记录在案的、可量化的临床终点数据。在结构性心脏病的所有战役中,最终胜出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物理设计,而是那些用严谨的随机数据在重要临床终点(全因死亡、心衰住院和生活质量量表)上证明了因果效益的产品。在AdapTR的案例上,前路是清晰的:EFS招募、中期分析、与FDA的关键试验设计共识。“被遗忘的瓣膜”不会再被遗忘多久,但谁将定义它的治疗范本,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codeX 极客视:Versa Vascular的AdapTR系统代表了经导管三尖瓣治疗中一条有意思但尚未验证的技术路径——用心房内植入来支持而非替换原生瓣叶。这一定位试图在缘对缘修复的解剖学限制和置换方案的心室占位风险之间寻找一片临床蓝海。但“支持原生功能”这句话在异质性极强的三尖瓣反流患者群体中,究竟在多大程度和哪些亚组中可以转化为可重复的反流减轻,是第一个需要EFS去回答的问题。当Shields从美敦力的全球业务单元跳到这家2020年成立的公司时,他押注的判断是AdapTR的早期数据可以成长为一项关键试验级别的资产;而当S3 Ventures和BioStar Capital选择在扩展轮继续加码时,他们实际上也在押注这个判断。医疗设备的早期投资,本质上就是在这种不完整信息下的连续决策。真正关键的时刻尚未到来——那会是EFS数据解读、FDA沟通结果和战略退出窗口三者交会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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