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视网膜和视神经都已不可逆损毁,视觉恢复只剩一条路:绕开整条前段通路,直接对话大脑

全球约4000万人生活在重度失明中。对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而言,问题不在角膜,不在晶状体,甚至不在视网膜的某几层细胞——而是整条视神经已经不可逆地损毁,或者视网膜大面积坏死,任何基于眼球或视神经的修复方案都无从谈起。人工视网膜、基因治疗、干细胞移植,这些在过去二十年里反复登上头条的技术路线,几乎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视神经和视觉皮层之间的通路仍然完整。一旦这个前提消失,治疗选项也随之归零。

这正是荷兰阿姆斯特丹初创公司Phosphoenix试图切入的空白地带。这家2019年从荷兰神经科学研究所(NIN)剥离出来的医疗科技公司,正在开发一种直接植入大脑视觉通路的神经假体系统。它的核心逻辑异常直接:既然眼睛和视神经已经无法传递信号,那就把电极放进大脑的视觉中继站——外侧膝状核(LGN),用电流直接制造视觉感知。公司称,其长期目标是让重度失明者获得有意义的功能性视觉。

2026年9月16日,Phosphoenix宣布完成130万欧元融资。本轮由现有投资方TTT Medtech Fund(由819 Capital管理)、FIRST Fund(由BioGeneration Ventures管理)和Innovatiefonds Noord-Holland继续支持,并引入新投资方ROM InWest。这笔钱将用于首例人体(FIH)临床研究的筹备,以及神经刺激系统的进一步开发。与此同时,公司已经在筹备约2000万欧元的A轮融资,用于资助临床开发项目。官方新闻稿未披露本轮的具体轮次名称,部分聚合平台将其标为Seed轮或pre-seed轮,但公司及投资方均未使用这些分类。

字段 内容
公司 Phosphoenix B.V.
轮次 未披露(部分聚合平台标注为Seed或pre-seed,官方未确认)
金额 130万欧元
投资方 TTT Medtech Fund(由819 Capital管理)、FIRST Fund(由BioGeneration Ventures管理)、Innovatiefonds Noord-Holland、ROM InWest(新投资方)
总部 荷兰阿姆斯特丹
创始人 Prof. Pieter Roelfsema、Prof. Xing Chen、Dr. Bert Monna
官网 https://www.phosphoenix.nl/

Fountain Probe™的1000个微电极,要在一个核桃大小的脑区里重建可解读的图像

Phosphoenix系统的硬件核心是一款名为Fountain Probe™的高密度神经接口。据公司披露,该探针包含超过1000个微电极,设计用于通过立体定向神经外科技术植入外侧膝状核。LGN是视觉通路中一个关键的中继核团,来自视网膜的信号在这里经过初步加工后投射到初级视觉皮层。对于视网膜或视神经已经损毁的患者,LGN本身往往仍然完好——这使它成为直接电刺激的理想靶点。

整套系统的工作流程是:用户佩戴一副配备摄像头的眼镜,视频信号传输到一个口袋处理器;处理器上的AI算法将画面实时转换为电刺激指令;植入LGN的Fountain Probe™施加微弱电脉冲,在视觉系统中诱发被称为“光幻视”(phosphenes)的光点感知。公司描述称,多个光幻视组合起来可以形成可解读的图像,“类似于夜空中的星座”。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的问题。第一,1000个微电极在神经接口领域确实属于高密度配置,但“高密度”不等于“高分辨率视觉”。一个正常人的视觉系统拥有超过100万个视网膜神经节细胞,而1000个电极能产生的光幻视数量级与之相差三个数量级。即便每个电极都能稳定诱发一个独立光点,用户看到的也只会是极低分辨率的点阵图案,而非任何接近自然视觉的画面。Phosphoenix在公开材料中使用的措辞是“功能性视觉”和“可解读的图像”,而非“恢复视力”——这个措辞选择本身已经暗示了技术边界。

第二,LGN植入的立体定向手术虽然借鉴了深部脑刺激(DBS)的成熟方法,但两者在精度要求上存在本质差异。DBS通常只需要将电极放置在一个直径数毫米的核团内,而要在LGN内实现1000个微电极的有序空间映射,意味着电极阵列的几何分布必须与LGN的视觉拓扑结构精确对应。LGN本身是一个分层结构,不同层处理来自不同视网膜区域和不同视觉通路的信息。公司未披露Fountain Probe™的电极阵列如何与LGN的分层结构匹配,也未披露植入后的电极-组织界面稳定性数据。这些是临床前研究必须回答、但当前公开材料尚未覆盖的问题。

130万欧元能做什么:一笔典型的临床前过渡资金,而非临床验证资金

从资本结构看,这轮130万欧元融资的规模与Phosphoenix所处的阶段高度匹配。公司已经完成了临床前研究,据披露,研究“证明了与电诱导视觉感知一致的神经和行为反应”。但“与电诱导视觉感知一致”是一个谨慎的表述——它意味着在动物模型中观察到了预期的神经活动和行为变化,而非已经证明人类受试者能够获得有意义的视觉感知。从临床前到FIH之间,存在大量需要资金支持的环节:植入体的生物相容性测试、灭菌验证、手术方案优化、监管沟通、伦理审查、临床中心准备。

130万欧元大致可以覆盖这些筹备工作的早期阶段,但远不足以支撑FIH研究本身。Phosphoenix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公司正在筹备约2000万欧元的A轮,用于资助临床开发项目。这意味着本轮融资的实质功能是“过桥”——用一笔小额资金维持团队运转和筹备进度,同时为更大规模的A轮争取时间窗口。这种“小额过渡+大额临床”的两段式融资结构,在植入式神经假体领域并不罕见,但它也意味着公司当前仍处于一个高度不确定的阶段:FIH能否在2027年如期启动,取决于A轮能否按时关闭。

从投资方构成看,本轮没有出现大型医疗器械企业或跨国药企的战略投资,全部为荷兰本地的早期技术转化基金和区域经济发展基金。TTT Medtech Fund和FIRST Fund分别由819 Capital和BioGeneration Ventures管理,都是荷兰生命科学早期投资的常规参与者;Innovatiefonds Noord-Holland和ROM InWest则带有明显的区域产业政策色彩。这种投资方结构说明,Phosphoenix目前仍处于技术验证和区域创新扶持的范畴,尚未进入跨国资本或产业资本的视野。对于一家计划在2027年启动FIH的公司来说,这既是现实,也是压力。

没有直接竞品,但替代路径的阴影始终存在

在视觉神经假体领域,Phosphoenix的技术路线——直接刺激LGN——在公开市场上几乎没有直接竞品。绝大多数视觉假体研究集中在两个方向:视网膜植入物和视皮层植入物。视网膜植入物(如已商业化的Argus II和仍在开发中的多种产品)适用于视网膜色素变性等外层视网膜病变患者,但要求视神经完好;视皮层植入物(如Second Sight的Orion项目)直接刺激初级视觉皮层,理论上适用于更广泛的重度失明人群,但面临皮层表面电极分辨率低、皮层组织不规则等挑战。

Phosphoenix选择LGN作为刺激靶点,在学术逻辑上有其合理性。LGN是视觉通路中结构最规则、拓扑映射最清晰的核团之一,且位于颅骨深处,受到较好的物理保护。与视皮层相比,LGN的神经元排列更有序,理论上更容易用有限的电极数量实现可预测的空间映射。但这条路线也有代价:LGN植入需要穿透更深的脑组织,手术创伤和风险高于皮层表面电极;同时,LGN的体积远小于视觉皮层,1000个电极在LGN内的物理空间分配比在皮层表面更拥挤。

从已披露的信息看,Phosphoenix尚未公布任何与现有替代方案的头对头比较数据,也未披露其Fountain Probe™在灵长类或大型动物模型中的长期植入稳定性数据。公司称临床前研究已证明“与电诱导视觉感知一致的神经和行为反应”,但未披露这些研究的动物模型种类、样本量、观察时长或具体终点指标。在缺乏这些数据的情况下,将Phosphoenix的技术路线与视网膜植入物或皮层植入物进行优劣比较,只能停留在理论推演层面。

投资逻辑:一个科学团队、一个明确靶点、一个尚未被验证的临床假设

投资方对Phosphoenix的支持,本质上是在押注三个要素的组合。第一是科学团队的背景。公司三位创始人中,Pieter Roelfsema是荷兰神经科学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长期从事视觉系统和脑机接口研究;Xing Chen的学术背景同样集中在神经假体领域;Bert Monna则负责工程和产业化方向。这种“学术创始人+工程创始人”的组合,在植入式神经技术领域是相对成熟的配置。

第二是靶点的选择。LGN作为视觉通路的中继站,其解剖位置和功能角色在神经科学中已经有数十年的研究积累,不是一个新的、未经验证的靶点。这意味着Phosphoenix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靶点生物学的基础认知,可以借助已有的神经解剖学和电生理学知识来指导电极设计和植入方案。

第三是临床需求的明确性。重度失明患者中,视网膜或视神经不可逆损伤的人群确实缺乏有效的功能恢复手段。这个需求不是Phosphoenix创造出来的,而是客观存在的。ROM InWest的高级投资经理Sara Schaafsma在声明中称,Phosphoenix的技术“具有潜在的生命改变意义”,并强调其“科学卓越性、临床相关性和团队向临床验证推进的进展”。

但投资逻辑的成立,不等于临床假设的成立。Phosphoenix的核心临床假设是:在LGN中植入1000个微电极并施加电刺激,能够在人类受试者中产生足够稳定、足够可解读的光幻视图案,从而转化为有意义的功能性视觉。这个假设目前只在临床前研究中得到了间接支持。公司披露的“神经和行为反应与电诱导视觉感知一致”,只能说明电刺激确实诱发了预期的神经活动和行为变化,不能说明人类受试者能够将这些光幻视解读为有用的视觉信息。从动物模型到人类感知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跳跃,这个跳跃只能通过FIH研究来验证——而FIH研究本身要到2027年才计划启动。

资金用途的边界:筹备FIH,但不等于FIH已经获得批准

Phosphoenix在公告中明确表示,本轮资金将用于“支持首例人体临床研究的筹备工作,以及神经刺激系统的进一步开发”。这里的措辞需要被精确理解:“筹备FIH”和“启动FIH”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筹备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与Amsterdam UMC的合作协议谈判、临床方案的撰写和修订、监管机构(荷兰CCMO和/或欧洲EMA)的预沟通、植入体的最终设计和制造、手术团队的培训和模拟、患者筛选标准的制定。

公司计划与Amsterdam UMC合作开展FIH研究,FIH时间表为2027年。从已披露信息看,Phosphoenix尚未公布FIH研究的具体设计——包括受试者数量、主要终点、次要终点、随访时长、安全性监测方案等。在植入式神经假体领域,FIH研究通常以安全性为主要终点,有效性数据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的随访和更大样本量的后续研究才能获得。这意味着即便2027年FIH如期启动,Phosphoenix距离“证明技术有效”仍有数年时间。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公司同时宣布正在筹备约2000万欧元的A轮融资。这个数字与130万欧元的本轮融资之间形成了15倍以上的差距。这种差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Phosphoenix清楚知道,FIH研究的真实成本远高于当前手头的资金。2000万欧元的A轮目标,在荷兰生命科学早期融资环境中属于中等偏上的规模,能否按时关闭,将直接决定2027年FIH时间表的可行性。

风险与待验证假设:从动物模型到人类感知的鸿沟,以及一个尚未回答的工程问题

Phosphoenix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技术路线本身是否科学,而是从临床前到临床的转化鸿沟能否被跨越。具体而言,有三个待验证假设需要被明确识别。

第一,长期植入稳定性。Fountain Probe™包含超过1000个微电极,这些电极需要在LGN内保持数月乃至数年的稳定位置和电学性能。脑组织是柔软的、持续微动的介质,高密度电极阵列在长期植入后可能出现电极移位、胶质瘢痕形成、阻抗漂移等问题。公司未披露任何关于Fountain Probe™长期植入稳定性的数据,也未披露其在非人灵长类模型中的植入时长。这是一个关键的工程验证缺口。

第二,光幻视的可解读性。即便每个电极都能稳定诱发一个光幻视,用户能否将1000个光点组成的图案解读为有意义的视觉信息,仍然是一个开放问题。光幻视的感知质量——亮度、大小、颜色、持续时间、空间稳定性——在不同受试者之间可能存在巨大差异。公司描述“多个光幻视组合形成可解读的图像,类似于夜空中的星座”,但这个描述目前只是技术愿景,而非临床观察结果。

第三,AI实时转换的可靠性。Phosphoenix的系统依赖AI算法将视频画面实时转换为电刺激指令。这意味着系统性能不仅取决于硬件,还取决于算法的鲁棒性和实时性。在真实世界场景中,光照变化、物体运动、遮挡等因素都会影响AI转换的质量。公司未披露其AI算法的训练数据来源、性能指标或延迟数据。

从已披露的X(临床前研究证明神经和行为反应)和Y(FIH计划于2027年启动)来看,Phosphoenix的进展符合一家处于临床前向临床过渡阶段的神经技术公司的典型节奏。但Z——Fountain Probe™在人类LGN中的实际表现——尚未有任何数据支持,因此所有关于“功能性视觉恢复”的表述,在当前阶段都只能被视为待验证的公司愿景,而非已实现的技术能力。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Phosphoenix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绕行”的故事——绕开损毁的视网膜和视神经,直接在大脑的中继站里重建视觉感知的入口。这个思路在神经科学上站得住脚,在工程上却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1000个微电极能制造的光点,距离“看见”还有多远,没有人知道。130万欧元买不来答案,它买来的只是通往答案的一张入场券。而这张入场券能否在2027年兑现,取决于一笔尚未关闭的2000万欧元A轮,以及一个尚未在人类大脑中被验证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