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秋天,机器人产业正在经历一场奇特的错位。一边是人形机器人公司密集发布量产计划、演示视频和订单预告,资本市场对“具身智能”的叙事热情持续升温;另一边,真正卡住量产节奏的,往往不是某个关节模组或灵巧手,而是更底层的计算芯片、开发工具链和能够把算法稳定部署到硬件上的软件栈。当整机厂商还在为下一次 demo 的稳定性焦虑时,资本已经开始把筹码压向那个更不性感、却更接近“卖水人”位置的环节——机器人开发基础设施。
9 月 17 日,D-Robotics 宣布完成 4 亿美元 C 轮融资。这家从地平线孵化出来的公司,成立不到三年,却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机器人时代的 Wintel”这个说法绑在了一起。本轮融资由 Mirae Asset Capital 领投,美团战略投资、合肥国有资本、南山智信投资、京泉资本等产业与政府背景平台参与,凯辉基金、华美国际投资集团、广发信德、超跃摩尔、启航投资旗下新创二期基金等机构共同出资。据公司披露,老股东 GLV、五源资本、线性资本、黄埔江资本、Vertex Growth、Prosperity7、Hermitage Capital、云锋基金、Long-Z Investments、九阳家办、DH Capital、Capital Link、Alphax Partners、Unity Ventures、Monad Ventures、Digital Futures 和 Glacier Institute 也追加了投资。
这笔钱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不是 D-Robotics 是否造得出芯片,而是它能否在机器人量产真正爆发之前,把芯片、操作系统、开发套件和软件工具链拼成一张足够完整的底层网络。公司称,资金将用于扩展 Sunrise™ 芯片产品组合以覆盖所有算力等级,并构建一个端到端软件平台,整合数据采集、模型训练、仿真验证和推理部署。换句话说,D-Robotics 想做的不是某一款爆品芯片,而是让机器人公司“不用重复造轮子”的那套轮子本身。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D-Robotics(地瓜机器人 / Shenzhen D-Robotics Co., Ltd.) |
| 轮次 | C 轮 |
| 金额 | 4 亿美元 |
| 投资方 | Mirae Asset Capital 领投;美团战略投资、合肥国有资本、南山智信投资、京泉资本、凯辉基金、华美国际投资集团、广发信德、超跃摩尔、启航投资旗下新创二期基金等参投;GLV、五源资本、线性资本、黄埔江资本、Vertex Growth、Prosperity7、Hermitage Capital、云锋基金、Long-Z Investments、九阳家办、DH Capital、Capital Link、Alphax Partners、Unity Ventures、Monad Ventures、Digital Futures、Glacier Institute 等老股东追加 |
| 总部 | 深圳(官方新闻稿标注香港,CMRA 报道为深圳) |
| 创始人 | 王丛(Cong Wang),CEO |
| 官网 | https://en.d-robotics.cc |
从地平线 AIoT 部门到独立公司:王丛把 BPU 架构带进了机器人赛道
D-Robotics 的起点并不复杂。据 CMRA 报道,公司成立于 2024 年 1 月,总部位于深圳,由地平线孵化。CEO 王丛拥有北京工业大学学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此前曾领导地平线的 AIoT 与机器人业务。ChinaRoboticsDaily 的报道进一步指出,D-Robotics 从地平线剥离后,继承了后者在数百万辆汽车上验证过的 BPU 计算架构。这一点,比“Wintel”的类比更能说明公司的技术底色:它并不是从零开始定义一套机器人芯片架构,而是把一套已经在自动驾驶场景中跑过量的计算体系,迁移到机器人这个更分散、更碎片化的市场。
这种迁移的优势在于工程成熟度。自动驾驶对芯片的实时性、功耗控制和多传感器融合能力有极苛刻的要求,而这些能力在机器人场景中同样关键。但迁移的挑战同样明显:汽车芯片的客户集中、需求明确、开发周期长,机器人市场则客户分散、品类庞杂、对成本和开发效率极其敏感。D-Robotics 的产品线覆盖 5 至 560 TOPS 算力,从入门级 X3 到面向具身智能的 S600,试图用同一套底层架构覆盖从消费级机器人到人形机器人的完整光谱。公司称,Sunrise™ 系列芯片累计出货量已超过 800 万颗。不过,ChinaRoboticsDaily 在另一篇报道中给出的数字是“超过 500 万颗”,而同一篇文章又出现“超过 500,000 颗芯片”的表述。三个数字之间的差异,目前没有第三方审计数据可以澄清。
Sunrise™ S600 的六个月与 20 家客户:量产信号还是早期适配?
在本轮融资的官方新闻稿中,D-Robotics 重点提到了 Sunrise™ S600。据公司披露,这款具身智能计算芯片于 2025 年 11 月推出,六个月内被超过 20 家具身 AI 客户采用,包括 TARS、Spirit AI、X Square Robot、优必选、PaXini Tech、Astribot、FOURIER 和 Booster Robotics。公司称,这些合作伙伴覆盖人形机器人、工业轮式机器人、消费电子柔性制造、具身基础模型和全模态感知等方向,且大多数已进入量产阶段。
“超过 20 家客户”和“大多数已进入量产”是两个不同量级的表述。前者说明芯片完成了早期设计导入,后者则意味着客户的整机产品已经跑通了从供应链到出货的完整链路。从公开信息看,D-Robotics 没有披露这 20 家客户各自的量产规模、出货时间表或具体订单金额。因此,S600 的“量产阶段”目前更接近一个由公司口径定义的里程碑,而非可独立验证的行业事实。一个更审慎的解读是:S600 在六个月内完成了从流片到多家客户导入的过程,这在芯片行业属于较快的节奏;但这些客户是否能在 2026 年下半年到 2027 年形成规模化的芯片采购,仍然取决于终端机器人产品的市场接受度。
这里存在一个产业链上的结构性约束。机器人芯片的出货量,不取决于芯片公司自己的产能或设计能力,而取决于下游整机厂商能否把机器人卖出去。人形机器人行业在 2026 年被广泛称为“量产元年”,但量产元年不等于盈利元年。如果下游客户的产品销量不及预期,芯片厂商的“客户采用”就只会停留在工程样机和试产订单层面,难以转化为持续收入。D-Robotics 在新闻稿中称 2026 年上半年收入同比增长数倍,但未披露收入基数。没有基数的高增长,在早期公司中并不罕见,也无法单独证明商业化已经越过临界点。
“Wintel”叙事背后的商业模式:不造机器人,但要定义机器人的开发方式
D-Robotics 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不制造机器人,而是提供芯片、算法和软件平台,让任何机器人公司都能在此基础上构建智能机器。ChinaRoboticsDaily 将这一策略概括为“机器人时代的 Wintel”——就像微软加英特尔定义了 PC 时代、ARM 加安卓定义了移动生态一样,D-Robotics 希望成为机器人开发的基础设施层。
这个类比的问题在于,PC 和手机都是高度标准化的产品形态,Wintel 和 ARM-Android 联盟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面对的是相对统一的硬件架构和操作系统需求。机器人则完全不同:一个扫地机器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在传感器配置、运动控制、功耗预算和软件栈上的差异,远大于一台笔记本和一台手机之间的差异。D-Robotics 试图用 5 到 560 TOPS 的产品线覆盖这个光谱,但算力覆盖只是基础,真正的难点在于软件工具链能否让不同品类的开发者都以足够低的成本完成开发。
公司给出的答案是 RDK™ 机器人开发者套件和 D-Robotics Gravity Program(DGP)。据公司披露,DGP 已支持超过 500 个机器人创新者,覆盖 10 个前沿类别,包括开源人形机器人、AI 运动教练、具身 AI 模型、AI 影像和家庭陪伴机器人。公司还称,超过 500 所大学和 100,000 名开发者基于其平台开发机器人,覆盖 20 多个国家。这些数字如果属实,说明 D-Robotics 在开发者生态上的投入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但开发者数量和客户收入之间没有必然的线性关系。一个学生团队用 RDK 套件完成课程项目,和一个机器人公司用 Sunrise™ 芯片量产整机,在商业价值上完全不同。D-Robotics 的商业模式最终能否成立,取决于它能否把庞大的开发者基数转化为足够多的芯片采购和软件服务收入。
资本结构里的产业意志:美团、合肥国资与老股东的追加逻辑
本轮融资的投资者名单,比金额本身更能说明问题。领投方 Mirae Asset Capital 是一家韩国资产管理机构,其参与为 D-Robotics 提供了跨境资本的背书。美团战略投资的进入则带有明显的产业协同意图:美团是中国最大的即时配送平台之一,无人配送车和仓储机器人在其成本结构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投资一家机器人芯片和开发基础设施公司,既是对上游供应链的卡位,也是对下一代配送技术标准的提前下注。
合肥国有资本和南山智信投资的参与,则代表了地方政府对机器人产业链的布局逻辑。合肥近年来在新能源汽车和半导体领域形成了“国资领投、产业跟进”的模式,南山则是深圳科技产业的核心区域。这两类资金的进入,通常不仅意味着财务回报预期,还意味着土地、政策、人才和产业链配套资源的潜在倾斜。对 D-Robotics 而言,这种股东结构在早期可以降低运营成本、加速客户导入,但也会带来一定的地域绑定和产业政策依赖。
老股东的集体追加同样值得注意。五源资本、线性资本、Vertex Growth、Prosperity7 等机构在 C 轮继续加注,说明早期投资者对公司的发展轨迹仍持积极判断。但另一方面,老股东追加也可能意味着本轮融资的估值谈判空间有限,或者公司需要更多资金来支撑芯片研发和生态投入的长期消耗。MarketScreener 的信息显示,本轮交易中公司发行了可转换优先股。可转换优先股在后期融资中较为常见,它既为投资者提供了下行保护,也推迟了估值争议的爆发时点。对于一家尚未披露盈利时间表的芯片公司来说,这种资本结构安排并不意外。
资金用途的端到端野心:从数据采集到推理部署的软件闭环
D-Robotics 对这笔 4 亿美元资金的使用方向,透露出一个比芯片本身更大的计划。公司称,资金将用于扩展 Sunrise™ 芯片产品组合以覆盖所有算力等级,并构建一个端到端软件平台,整合数据采集、模型训练、仿真验证和推理部署。这个表述的关键词是“端到端”。
在机器人开发的实际流程中,数据采集、模型训练、仿真验证和推理部署通常是割裂的。数据采集依赖传感器和标注工具,模型训练依赖 GPU 集群和深度学习框架,仿真验证依赖专门的仿真环境,推理部署则依赖边缘芯片和运行时软件。每一环都有独立的供应商和工具链,开发者需要在不同系统之间反复迁移和调试。D-Robotics 想做的,是把这四环整合到同一个软件平台上,让开发者用一套工具完成从数据到部署的全过程。如果这个平台能够跑通,它的价值将远超芯片本身,因为它会形成事实上的开发者锁定——一旦机器人公司习惯了这套工具链,迁移到其他芯片平台的成本会非常高。
但端到端平台的构建难度也极高。数据采集和模型训练环节,目前由英伟达的 CUDA 生态和 PyTorch、TensorFlow 等框架主导;仿真验证环节,则有 Isaac Sim、Gazebo 等成熟工具。D-Robotics 要在这些环节与英伟达正面竞争,需要的不仅是芯片性能,更是软件生态的厚度。从已披露的信息看,D-Robotics 的软件平台目前更多集中在推理部署和开发套件层面,数据采集和模型训练环节的成熟度尚未被独立验证。公司没有披露其软件平台的具体功能模块、支持的模型框架或与主流训练工具的兼容性。因此,“端到端软件平台”目前更接近一个战略方向,而非已经交付的产品能力。
来源冲突与数据口径:800 万颗、500 万颗还是 50 万颗?
在 D-Robotics 的公开信息中,存在几处明显的来源冲突,这些冲突本身构成了理解这家公司时必须面对的认知风险。
最突出的是出货量数据。官方新闻稿和公司官网均称 Sunrise™ 系列芯片累计出货量超过 800 万颗;ChinaRoboticsDaily 的报道则称“超过 500 万颗”,同一篇文章又出现“超过 500,000 颗芯片”的表述。三个数字之间的差异,可能源于统计口径不同——例如是否包含地平线时期的出货量、是否区分芯片和模组、是否涵盖不同产品线——但公司没有公开说明。在没有第三方审计的情况下,800 万颗这个数字只能作为公司披露口径来引用,不能作为行业事实来使用。
融资轮次和金额也存在冲突。绝大多数来源指向 C 轮 4 亿美元,但 ChinaRoboticsDaily 在更早的报道中称 D-Robotics 完成了 1.2 亿美元 B1 轮融资,由招商致远、滴滴和美团龙珠领投。这两笔融资可能是不同时间点的不同轮次,但 ChinaRoboticsDaily 的报道时间与 C 轮融资的宣布时间接近,且未在后续报道中澄清两者关系。此外,总部地点在不同来源中也有差异:官方新闻稿标注香港,CMRA 报道为深圳。公司注册地、运营总部和新闻稿发布地的不同,可能是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但公司未对此作出说明。
这些冲突并不意味着 D-Robotics 的信息不可信,但提醒我们需要对公司披露的数据保持审慎。在芯片行业,出货量、客户采用数和开发者数量是最容易被不同口径放大的指标。对于一家正在融资和扩张阶段的公司来说,选择最有利的口径并不罕见,但这也意味着外部观察者需要更仔细地分辨“公司称”和“已验证事实”之间的边界。
机器人芯片的基础设施之争:D-Robotics 的真实对手是谁?
来源材料中没有提供 D-Robotics 的直接竞争对手名单,但从产业链位置看,它的竞争压力来自三个方向。
第一是英伟达。英伟达的 Jetson 系列在机器人开发者社区中拥有最成熟的软件生态,CUDA 生态的锁定效应极强。D-Robotics 的 Sunrise™ 芯片在算力覆盖上可以与之对标,但在软件工具链的丰富度、第三方库支持和开发者社区规模上,差距仍然明显。第二是地平线本身。D-Robotics 从地平线剥离,但地平线在汽车芯片之外也在布局机器人业务。如果母公司在机器人领域重新加大投入,D-Robotics 可能面临同源技术的内部竞争。第三是其他国产机器人芯片公司。中国机器人芯片赛道正在快速升温,多家公司都在推出面向具身智能的计算平台,价格战和技术路线竞争已经开始。
D-Robotics 的差异化在于其“芯片+开发套件+软件平台+开发者生态”的打包策略。这种策略在早期可以快速积累开发者基数,但代价是资源分散。芯片设计、软件平台开发和生态运营是三种不同的能力,同时推进对资金和团队的要求极高。4 亿美元 C 轮融资为这种多线作战提供了弹药,但能否在英伟达的生态壁垒和国产芯片的价格竞争之间找到可持续的立足点,仍然是一个未验证的假设。
待验证的假设:开发者生态能否转化为芯片收入?
D-Robotics 的故事里,最核心的假设是:庞大的开发者生态最终会转化为芯片采购和软件服务收入。公司披露了超过 10 万名开发者、超过 500 所大学和超过 500 家中小创客企业的数据,这些数字构成了生态规模的基础。但从开发者数量到收入转化,中间隔着产品成熟度、客户付费能力和市场竞争三重关卡。
从已披露的信息看,D-Robotics 的 2026 年上半年收入同比增长数倍,但未披露收入基数。Sunrise™ S600 被超过 20 家具身 AI 客户采用,但未披露这些客户的采购金额和复购情况。DGP 计划支持了超过 500 个创新者,但未披露其中有多少转化为付费客户。这些缺失的数据,使得“生态-收入”转化路径的验证仍然悬而未决。一个可能的推理是:如果 D-Robotics 的开发者生态确实达到了公司披露的规模,且 S600 的客户采用速度属实,那么其收入增长在短期内具备一定的可见性;但收入增长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下游机器人产品的市场表现,而这一点超出了 D-Robotics 的控制范围。
另一个待验证的假设是“Wintel”定位在机器人时代是否成立。PC 和手机时代的基础设施平台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产品形态的高度标准化。机器人行业的高度碎片化,使得单一芯片架构和软件平台能否覆盖所有品类成为一个开放问题。D-Robotics 用 5 到 560 TOPS 的产品线回应了这个问题,但产品线的宽度本身也意味着研发资源的分散。如果未来机器人市场向少数几个品类集中,D-Robotics 的宽产品线策略可能成为优势;如果市场持续碎片化,它则需要证明自己能在多个品类中同时保持技术领先和成本竞争力。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D-Robotics 的 4 亿美元 C 轮融资,与其说是在验证一家芯片公司的技术能力,不如说是在测试一个更根本的判断:机器人产业的基础设施层,能否在量产真正爆发之前被提前锁定。地平线出身的团队、覆盖 5 到 560 TOPS 的产品线、超过 10 万名开发者的生态规模,构成了这个故事的基本盘。但“Wintel”之所以成为 Wintel,不是因为英特尔和微软在 PC 时代早期融到了最多的钱,而是因为它们在随后十年里用每一代产品和每一次开发者迁移,反复证明了标准化的价值。D-Robotics 现在拿到的,只是一张进入这个漫长验证期的门票。芯片出货量口径的冲突、客户采用与量产之间的模糊边界、端到端软件平台的实际成熟度,都是这张门票上尚未刮开的涂层。机器人量产元年可以有很多个,但基础设施层的赢家,只会在量产真正发生之后才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