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报道
2026.08.04 02:15 约 14 分钟 商业航天 持续阅读

光年探索获数千万融资:火箭结构件降本80%,商业航天“材料革命”能否如期而至?

项目速览
项目名称 光年探索
融资轮次 轮次未披露
融资金额 数千万人民币
投资方 建投投资, 鼎心资本, 国发文鑫, 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

在运载火箭的总体集成端愈发拥挤、运力竞赛日趋白热化的2026年,商业航天供应链的结构性机会正在从台前走向幕后。一个常常被忽视的事实是:火箭结构件——包括贮箱、整流罩、筒锥段等——据公司披露,覆盖火箭干重的60%。如果这一环节的制造成本与交付周期无法实现指数级下降,那么即便发动机、航电和发射服务价格持续下探,整箭的商业竞争力仍然被锁死在传统航天制造的高成本结构中。光年探索(江苏)空间技术有限公司的出现,试图用工业化制造的逻辑重新回答这个问题——把压力容器行业的成熟工艺“塞进”火箭,把木材这种最古老的工程材料用于冲击复材在整流罩上的统治地位。2026年8月,这家公司完成数千万元融资,累计融资规模突破亿元人民币,标志着其在商业火箭结构件赛道上的产业布局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但技术突破与商业化落地之间的鸿沟,远比融资新闻本身所呈现的要深得多。

光年探索的核心路径非常明确:基于工业化的材料、工艺和设备,研发制造面向商业航天市场的高端结构产品。公司已先后成功研制不锈钢胀形贮箱、木蒙皮整流罩、波纹板筒锥段等系列火箭结构产品。各项性能均优于传统产品——在所有公开表述中,这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断言;与此同时,据公司公开表述,制造成本和交付周期被显著压缩。这些产品目前正处于试验验证阶段,已获得多家商业火箭企业的认可,但尚未披露任何正式客户的名称与签约状态。公司同时披露,其不锈钢胀形贮箱已形成系列化产品布局,直径规格覆盖2.25米至5米之间共6个型号,目前具备年产40个贮箱的制造规模。这一产能数字如果能够被下游订单充分消化,理论上可为相当数量的中型运载火箭提供配套支撑,但开工率与实际交付量之间的差距,仍是所有外部观察者无法绕过的问题。

本轮融资的资本结构颇具意味。建投投资鼎心资本联合领投,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参与投资,构成了一次产业资本、财务投资人与地方引导基金的组合动员。此前公司已完成一轮融资,由金雨茂物元航资本联合领投,顺融资本、华仓资本、苏州天使母基金等机构跟投。至此,光年探索的累计融资规模突破亿元。有两点细节值得注意:第一,不同来源对本轮融资的轮次与参投方记录存在冲突——部分资料将本轮记为Pre-A轮,参投机构中出现了国发文鑫而非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多数来源则明确标注为Pre-A+轮,参投方为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这种信息差异可能源于工商变更与新闻披露之间的时间差,也可能反映了同一轮融资中不同主体在不同口径下的表述方式。第二,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光年探索(江苏)空间技术有限公司的注册地位于江苏太仓,但另有北京光年探索科技有限公司的记录。公司总部所在地、成立时间、创始团队背景与官方网站均未全面披露,这些信息的缺失使得外界难以完整评估其治理结构、技术传承与商业执行力。

融资事实档案

公司
光年探索(江苏)空间技术有限公司
轮次
Pre-A+轮(部分来源记为Pre-A轮,参投方信息存在冲突)
金额
数千万人民币
投资方
建投投资、鼎心资本(联合领投),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参投);另有来源称参投方为国发文鑫
总部
江苏省苏州市太仓市(另有北京光年探索科技有限公司)
创始人
王立朋
官网
未披露
成立时间
2022年
累计融资
突破亿元人民币

不锈钢胀形贮箱:把压力容器工艺塞进火箭的代价

光年探索的技术路线之所以值得被严肃对待,核心在于其对不锈钢胀形工艺的选择。在传统航天制造体系中,火箭贮箱——尤其是推进剂贮箱——通常采用高强度铝合金或复合材料,通过铣削-焊接或整体锻造成型。这是一条被飞行验证数十年、风险可控但成本高昂的路径。光年探索给出的替代方案是:用不锈钢作为基材,采用胀形工艺进行成型。不锈钢胀形贮箱的技术逻辑并不复杂:利用材料在高压下的塑性变形能力,使板材或筒坯在模具约束下发生均匀膨胀,一次性获得目标形状和尺寸的壳体。这一工艺在工业压力容器、液化天然气储运、化工设备等领域已有数十年的成熟工程经验,其成本结构和生产节拍远远低于航天级铣削加工。将这套逻辑迁移到火箭结构件上,本质上是在用制造业的规模效应对抗航天业的单件定制惯性。

公司披露的信息显示,其不锈钢胀形贮箱已形成直径覆盖2.25米至5米的6个型号系列。需要指出的是,2.25米级贮箱通常适配小型运载火箭的一子级或上面级,3.35米至4.2米级别对应中国商业航天当前主力的中型液体火箭,而5米级贮箱则直指未来可重复使用大型运载火箭对大直径箭体结构的需求。这种系列化布局意味着光年探索试图在多个运力层级上同时建立产品存在感,而非仅仅锚定某一个细分市场。公司称该产品性能优于传统产品,制造成本与周期显著降低,但并未公布具体的成本降幅数据或与传统方案的对比基准。考虑到不锈钢的材料密度高于铝合金,同等容积下不锈钢贮箱的自身重量可能更大——这意味着“性能优于传统产品”的表述可能更多指向制造成本、生产周期与可修复性等维度,而非单纯的结构质量指标。如果重量代价在可接受范围内、而降本幅度足够大,那么采用不锈钢贮箱的整箭在“运力-成本”的综合权衡中仍然可能获得净收益。但这个假设的价值,需要在下游火箭总体单位的构型比选与飞行试验数据中得到检验——而这一步至今尚未完成。

木蒙皮整流罩:一个被低估的复材替代方案

在光年探索的产品矩阵中,木蒙皮整流罩可能是最容易引发争议、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项。整流罩是运载火箭在穿越稠密大气层期间保护有效载荷免受气动加热与气动压力影响的关键结构,其重量直接影响火箭的运载效率。当前行业主流采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或铝合金蜂窝夹层结构,技术成熟且性能可预测。木材,作为一种天然、各向异性、含水率敏感的非均匀材料,在航天语境下几乎是一种反直觉的选择。

然而,光年探索的木蒙皮整流罩路线有其合理的工程逻辑基础。在航空航天史上,木材并非从未被使用——从早期的德哈维兰“蚊”式战斗机,到英国“蓝钢”空射核导弹的层压木锥形头部,木材在特定场景下展现出比金属更优的比强度与抗疲劳性能。木蒙皮方案可能依托现代胶合层压、真空浸渍与表面处理工艺,在保持木材轻质高强的同时,克服其天然缺陷。如果在气动加热环境相对温和的飞行剖面下——尤其是中小型运载火箭的整流罩工作包线内——木蒙皮方案能够满足热防护与结构刚度要求,公司宣称其制造成本和周期显著低于传统产品。公司已宣布木蒙皮整流罩完成原型制造,并获得多家商业火箭企业认可。但“认可”所对应的具体程度——究竟是技术兴趣、联合迭代意向,还是已进入正式的供应商准入流程——目前并未披露。从原型到飞行状态,中间还横亘着地面振动试验、气动加热烧蚀验证、分离机构联合测试等一系列门槛,任何一个环节的推迟都可能拖慢木蒙皮方案从“有趣的技术方案”到“可选择的货架产品”的演变节奏。

产品矩阵与火箭结构件的供应链博弈

把不锈钢胀形贮箱、木蒙皮整流罩与波纹板筒锥段放在一起看,光年探索的野心非常明确——成为商业火箭结构件的一级供应商,而不仅仅是某个零部件的专业化工坊。在传统航天工业中,结构件供应体系通常高度垂直整合于火箭总体单位内部,或长期绑定于少数具备军工背景的配套企业。商业航天崛起后,一批民营企业开始尝试将结构件制造进行专业分工,但多数集中在某个单一品类,如复合材料整流罩、3D打印发动机机架或金属贮箱。光年探索的产品矩阵横跨了金属成形(贮箱)、木材/复材(整流罩)与钣金/焊接(波纹板筒锥段)三条工艺路线,意味着其内部需要同时驾驭三种差异极大的制造能力。这可能指向两条逻辑:要么其团队具备跨学科的深厚工程背景,能够对火箭结构系统进行自上而下的重新解构与优化;要么其定位更接近一个“制造代工平台”,与火箭总体单位在方案阶段进行深度耦合,按需提供定制化结构件。

从商业逻辑看,“一家供应商解决大部分结构问题”意味着更低的供应链管理成本、更少的技术接口与更集中的责任边界,尤其对于处于早期阶段的商业火箭创业公司,这可能缩短整箭集成周期。但反面是,火箭总体单位如果依赖单一供应商覆盖如此大比例的结构件,其供应链风险集中度也相应上升。在这种情况下,光年探索需要向客户证明两点:其一,其交付可靠性足以支撑火箭公司的发射节奏;其二,其技术路线具备足够的普适性,能够适配不同构型、不同推进剂方案和不同飞行包线的火箭总体要求——而这两点的答案目前仍然悬而未决。

年产40个贮箱:产能数字背后的开工率问题

“年产40个贮箱”是光年探索官方披露的最具体的产能指标,也是外界评估其商业化进程最直接的抓手。这个数字的大小应在什么样的坐标系中理解?以一枚采用不锈钢贮箱的中型两级液体运载火箭为例,若一子级和二子级各需1至2个主要贮箱,单枚火箭的贮箱用量在2至4个之间。年产40个贮箱的产能,理论上可对应10至20枚火箭的年配套量。这一水平在当前中国商业航天实际发射频次下并不算小。

因此,年产40个贮箱这个数字真正值得审视的并非其绝对规模,而是产能与订单之间的匹配度。目前光年探索的贮箱产品尚处于试验验证阶段,尚未公布任何正式采购合同或框架协议。产能先行建设而订单滞后释放,意味着开工率可能处于较低水平,固定资产折旧压力与制造团队维持成本将成为现金流管理的重要挑战。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公司正在进行前瞻性产能布局,以应对某一家或多家商业火箭客户即将进入密集发射阶段的需求爆发——但这仍然是需要订单来验证的假设。另一个可能的路径是,年产40个贮箱的产能并非全部指向内销,部分产品可能用于出口或向体制内配套体系渗透,但这一方向同样缺乏公开证据。产能数字本身只有在转化为交付记录之后,才有资格成为衡量商业进展的刻度。

资本结构变化透露出地方政府与国资的双线逻辑

透过两轮融资的投资方构成,可以观察到一类正在中国商业航天供应链赛道中反复出现的资本组织模式。前一轮由金雨茂物和元航资本联合领投,顺融资本、华仓资本、苏州天使母基金等跟投;本轮则由建投投资与鼎心资本联合领投,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参投。两轮融资合计突破亿元。

在这两轮之间不难发现两条并行线:一是地方政府的产业培育逻辑。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的出现,与公司工商注册地落在苏州太仓的事实高度吻合。地方政府看中的是高端制造带来的产业聚集效应与税收增量,天使引导基金则作为早期风险缓释工具执行政策意图。苏州天使母基金在前一轮中的参与同样印证了这一思路。另一条线是国资背景的产业资本与市场化投资机构的联合介入。建投投资的加入,可能意味着对商业航天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更高维度的关注;鼎心资本作为联合领投方,则代表了市场化机构对结构件赛道独立商业价值的判断。这两条线的交集在于:它们共同构成了支持一家无飞行遗产、无交付记录的早期结构件公司的资本安全垫。但安全垫的厚度能否覆盖技术验证与订单获取之间的时间窗口,仍取决于公司自身的推进速度与下游市场节奏的耦合程度。

参投方信息在国发文鑫与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之间的不一致,也需要被审慎对待。DoNews报道将参投方列为国发文鑫,并注明内容由智能模型自动生成;多数其他来源则指向太仓市天使投资基金。从信源质量判断,后者可信度较高,但无法排除本轮中存在多个地方国资平台并行出资、不同披露口径引用不同主体的可能性。这一问题有待公司后续正式澄清或工商变更信息的进一步印证。

结构件赛道的竞争者并非同行,而是火箭公司的垂直整合欲望

如果仅以“其他火箭结构件供应商”来定义竞争格局,可能恰恰会漏掉最关键的博弈维度。在中国商业航天现阶段,光年探索面临的最主要竞争压力,并非来自同类型的独立结构件企业——这一赛道上,真正具备系列化产品矩阵与批量制造能力的企业数量本身就很有限——而是来自火箭总体单位自身的垂直整合冲动。

商业火箭公司在创立初期,往往倾向于将结构制造能力内化,理由很充分:结构件与总体方案深度耦合,外包可能带来沟通成本与技术泄密风险;自建结构制造车间在初期规模较小的情况下,边际成本可能在可接受范围内;更关键的是,运载火箭作为一项系统工程,拥有完整的结构设计-制造-测试链条对快速迭代至关重要。只有当行业发展到一定成熟度、火箭构型趋于稳定、年发射量突破某个阈值之后,火箭公司才可能将注意力从“能不能造出来”转向“怎么造更便宜”,届时专业化供应商才有机会从内部产能中切走一块蛋糕。目前中国商业航天的发射频次远未达到这个阈值,因此光年探索正在做的,实际上是一份面向未来的押注——它在用当前融到的资本,去等待一个市场结构变化的转折点到来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并不由它自己掌控。

此外,火箭公司即便愿意引入外部供应商,也普遍存在对“飞行遗产”的高度偏好。一枚火箭的结构件必须承受在发射、级间分离、动力段过载和再入过程中极端严苛的力学与热学环境考验,任何一个部位的失效都可能直接导致任务失败。因此,采购决策者对于已积累多次成功飞行记录的方案存在天然倾向,任何新方案——无论其成本优势多么显著——在没有建立起自己的飞行数据档案之前,都很难撼动已有的供应关系。这意味着光年探索的不锈钢胀形贮箱和木蒙皮整流罩面临的不仅是技术验证的挑战,更是一场耐心的博弈:它必须找到愿意承担首飞风险的“启动客户”,用第一次成功的飞行记录为自己建立商业信用。

资金用途与待验证的三个关键假设

光年探索明确表示,本轮融资将用于推动不锈钢胀形贮箱等核心火箭结构件的批量交付能力建设、持续研发迭代以及产线扩建。这一资金用途背后隐含着三个待验证的关键假设。

第一个假设:下游商业火箭市场能够在本轮融资的资金消耗周期内释放出足够规模的结构件采购需求。如果未来12至24个月内,中国民营火箭的年发射次数未能进入两位数阶段,或主力火箭公司的发射频率未能在竞争中稳定提升,那么光年探索的产能可能面临长期低开工率的局面。该假设是否成立,不完全取决于结构件供应商本身的能力,而更多受到发射场地资源、政策审批节奏、卫星组网需求释放速度等宏观经济因素左右。

第二个假设:不锈钢胀形贮箱和木蒙皮整流罩两项核心技术方案能够顺利通过试验验证阶段,进入正式飞行状态并积累可追踪的飞行记录。公司已投入大量资源建设制造能力和产品系列,如果其中任一技术路线在验证环节遭遇严重挫折——无论是材料层面的疲劳寿命不达标、工艺层面的批次一致性问题,还是与整箭其他系统之间的接口不兼容——都可能导致产品矩阵中最具差异化的卖点被推迟甚至否定。技术风险在一家未披露具体团队背景的公司身上,尤其需要外部通过公开飞行测试数据来逐步消解。

第三个假设:光年探索可以在火箭公司普遍存在垂直整合倾向的市场环境中,以独立供应商的身份建立起足够的客户黏性和定价权。这需要公司不仅在单点产品上展现技术竞争力,更要在交付响应速度、质量一致性、成本持续优化以及与火箭总体设计的协同效率上,构建出令客户愿意放弃内部产能的系统性优势。这种系统优势的建立周期远长于一轮融资的研发周期,其验证也必然滞后于当前的财务安排。

这三个假设共同构成了一张隐含的时间表:光年探索必须在资本还充裕的阶段,同步完成技术验证、客户开发和竞争壁垒构筑三项任务。任何一项的滞后,都可能让先期建成的产能变成沉没成本,让累计破亿的融资显得像一次过早的起跳。而商业航天历史上从来不缺这样一种故事——技术路线的正确性并不保证商业化的成功,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发射工位的稀缺性和无数个等待起飞的窗口。

RecodeX 极客视:商业航天供应链的价值分配,正在从总体集成端向核心分系统与关键零部件上游蔓延。光年探索选择以不锈钢胀形贮箱和木蒙皮整流罩作为切入点,本质是用制造业的工艺积淀对抗航天业的成本惯性——用工业压力容器行业验证了数十年的胀形工艺替代航天专属的铣削-焊接路线,用木材这一最古老的工程材料冲击碳纤维复材在整流罩上的统治地位。但结构件这门生意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技术验证和商业闭环之间横亘着发射工位的稀缺、整箭构型的锁定期,以及客户对“飞行遗产”近乎偏执的信赖。火箭公司不会因为一家供应商的贮箱成本降低了而轻易更换已通过飞行验证的结构方案,除非这种降本能在不增加任何技术风险的前提下实现。技术本身或许已经走到台前,但真正的考验是,它能否等来那个让产能从纸面数字变成交付记录的起飞窗口——那个窗口的开启,取决于中国商业火箭从“能打”到“打得起”再到“经常打”的跃迁速度,而这个速度从来不是由供应商单方面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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