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宇航天获近亿元融资:本科生团队能否撼动液体火箭市场?
中国商业航天最拥挤的赛道,从来不是重型火箭,而是那些宣称要“把每公斤载荷送进轨道”的中小型液体运载火箭。过去五年,这个细分市场挤进了数十家民营公司,它们共享同一套叙事:可回收、低成本、液氧甲烷。但当一家公司的核心研发团队由四名本科生组成、创始人休学创业、发动机原型机在不到10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被“手搓”出来时,市场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再是“技术路线是否成立”,而是“这个团队凭什么能活到首飞那一天”。
2026年8月,执宇航天科技(湖南)有限公司完成天使+轮融资。据新浪科技报道,从2025年12月到2026年8月,这家公司在半年多时间内累计融资近亿元,投资方为奇绩创坛。公司创始人张子瀚今年23岁,香港理工大学航空及民航工程学系本科毕业,另外三位核心团队成员均为香港理工在读学生。他们选择的路径是:自研液氧甲烷电泵循环火箭发动机,再基于该发动机研制“裂变号”可回收中小型运载火箭。
这笔融资的金额与轮次本身并不惊人。真正值得拆解的是:一个由本科生主导、成立仅一年多的火箭公司,如何在资本寒冬里连续完成三轮融资;奇绩创坛作为早期投资机构,为何愿意押注一个连完整火箭都尚未造出来的团队;以及,当“全球首型液氧甲烷电泵火箭发动机”这样的表述被反复使用,它究竟意味着技术突破,还是只是另一种叙事策略。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执宇航天科技(湖南)有限公司 |
| 轮次 | 天使+轮 |
| 金额 | 近亿元人民币(累计融资额,具体金额未披露) |
| 投资方 | 奇绩创坛 |
| 总部 | 湖南省株洲市 |
| 创始人 | 张子瀚 |
| 官网 | 未披露 |
电泵循环不是新概念,但“本科生手搓发动机”才是真正的叙事核心
执宇航天对外强调的技术标签是“全球首型液氧甲烷电泵火箭发动机”。公司称,其自研的TRON-001熯天发动机采用电泵循环,用电动泵替代传统涡轮泵,省去燃气涡轮组件,结构更简单、研制成本更低。这一技术路线在液体火箭领域并非全新概念。电泵循环在小型发动机上的可行性已被Rocket Lab的Rutherford发动机验证过——后者同样使用电动泵,只不过推进剂是液氧煤油而非液氧甲烷。执宇航天将电泵循环与液氧甲烷组合,据公司披露,这是全球首型采用该组合的火箭发动机。但“首型”的含金量需要放在具体语境中理解:它指的是“液氧甲烷+电泵”这一特定组合的首次公开披露,而非电泵循环技术本身的首次应用,也非液氧甲烷推进剂本身的首次使用。
从已披露的测试数据看,TRON-001熯天发动机海平面推力3.2吨,推力调节范围覆盖18%至105%,在18%至65%的多个推力工况下累计完成400秒热试车。据新浪科技报道,截至2026年7月底,该发动机完成了18次覆盖各种中高工况的全系统热试车。这些数字放在小型液体发动机的研发进度中,属于早期验证阶段的正常水平。400秒累计热试车时长,距离一款发动机进入飞行状态通常需要的数千秒甚至上万秒累计试车时长,仍有明显差距。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团队从2024年10月立项到2025年12月完成低工况全系统热试验,只用了14个月。如果这一时间线准确,其迭代速度确实快于多数同期创业团队。
真正让执宇航天区别于其他火箭创业公司的,不是技术参数,而是团队构成。四名核心研发成员均为香港理工大学本科生,创始人在大二结束后休学创业。据新浪科技报道,张子瀚从初一开始在一位剑桥大学天文系博士毕业的邻居指导下学习微积分和大学物理,13岁时曾前往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液体探空火箭团队学习。2023年进入香港理工后,他从大一开始在星河动力实习,参与真实火箭发动机的研发工作。这些经历为团队提供了超出同龄人的工程训练,但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在航天领域,个人天赋和早期训练无法完全替代系统工程经验和组织化研发能力。火箭发动机的研制涉及流体力学、燃烧学、材料科学、控制工程等多个学科的深度耦合,任何一个环节的失效都可能导致整机爆炸。执宇航天自己在试验中就经历过化学爆炸——据张子瀚向新浪科技描述,在中高工况试车时,液氧和甲烷进入燃烧室的时间差仅0.02秒,就导致甲烷积存发生化学爆炸,试验从头再来。
“裂变号”的商业化故事,卡在450公斤和1500万元之间
执宇航天的商业定位是“全球首个可回收复用的中小型运载火箭”。据公司披露,其目标是将450公斤级近地轨道发射成本控制在1500万元人民币以内。这个数字需要被放在中国商业发射市场的真实价格体系中来审视。
450公斤的近地轨道运载能力,在当前的商业发射市场中处于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它明显大于立方星部署器的承载能力,但又远小于主流小型火箭的运载区间。以国内已实现入轨的民营火箭为例,星河动力的谷神星一号运载能力约300公斤(5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快舟一号甲约300公斤(7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双曲线一号约300公斤(5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执宇航天瞄准的450公斤级,略高于这些固体小火箭的运载能力,但液体火箭在成本结构上的优势,只有在实现回收复用之后才能真正兑现。而回收复用本身,又需要额外的技术验证和飞行试验来支撑。
1500万元人民币的发射成本目标,如果按450公斤运载能力计算,对应每公斤载荷成本约3.3万元。这个价格在2026年的中国商业发射市场中具有一定竞争力,但前提是“裂变号”能够按设计指标飞行,并且回收复用能够实现。目前,执宇航天尚未进行任何入轨发射,回收复用更是停留在设计阶段。公司称已与国内多家卫星企业签署发射任务及意向书,但未披露具体客户名称、合同金额或发射时间表。在商业航天领域,“意向书”与“合同”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前者通常不构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收入承诺。
从产业链约束的角度看,执宇航天面临的挑战不仅在于火箭本身。液氧甲烷推进剂需要低温储存和加注设施,国内具备液氧甲烷发射能力的工位数量有限。据新浪科技报道,张子瀚在寻找发动机试车台时就发现,国内测试液氧甲烷发动机的试验台“并不多,大家都排着队用”。团队最终在江苏江阴的一个试车台,与试验基地工作人员一起重新设计控制系统、数据采集系统、传感器,重新铺设发射管路,才搭建起具备液体火箭发射能力的试验台。这一细节揭示了一个被多数火箭创业故事忽略的事实:在中国商业航天的基础设施中,适合液氧甲烷火箭的试车和发射资源仍然稀缺,而稀缺资源的分配往往倾向于已有入轨记录的成熟公司。执宇航天作为后来者,不仅要解决技术问题,还要在基础设施的排队序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奇绩创坛的押注逻辑:投人还是投火箭?
奇绩创坛在本轮融资中的角色值得单独拆解。据新浪科技报道,奇绩创坛在2025年12月执宇航天完成低工况全系统热试验的当月,给予了种子轮融资。2026年4月和8月,公司又完成两轮融资,累计融资近亿元。从公开信息看,奇绩创坛是唯一被明确披露的投资方。这意味着,执宇航天的资本结构中,奇绩创坛可能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甚至可能是领投方和主要出资方。
奇绩创坛的投资逻辑通常不以行业赛道为第一筛选标准,而是以创始人的“非共识性”和早期验证速度为重心。在执宇航天的案例中,这两点都有体现:一个23岁的本科生创始人,在14个月内完成发动机从立项到热试车的全过程,这种速度在航天领域确实罕见。但奇绩创坛的典型投资金额通常在数十万到数百万美元量级,而执宇航天累计融资近亿元,这意味着要么奇绩创坛在本项目中投入了远超其常规规模的资金,要么还有其他未披露的投资方参与。从公开来源材料看,后者的信息未被披露。
从资本结构的角度分析,执宇航天目前面临的一个潜在问题是:如果奇绩创坛是唯一或主要的外部投资方,那么公司的后续融资将高度依赖奇绩创坛的持续背书能力。在商业航天领域,单一投资方主导的资本结构并不常见,因为火箭研发的资金需求呈阶梯式增长——发动机验证阶段可能只需要数千万元,但入轨发射阶段通常需要数亿元,而实现回收复用可能需要更多。执宇航天目前的融资规模,距离支撑一次入轨发射还有明显缺口。公司称本轮资金将用于技术验证和团队扩充,但未披露具体的资金分配方案。
株洲的产业逻辑:一个火箭公司为何落在湖南
执宇航天的注册地位于湖南省株洲市,而其早期研发团队在深圳宝安的一间不到10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起步。从深圳到株洲的迁移,背后是地方产业政策和基础设施的博弈。
据网易号转载的株洲经开区信息,执宇航天于2025年7月在株洲经开区成立。株洲经开区相关负责人表示,“优良的创业生态,以及清晰的产业定位”是团队选择株洲的重要原因。根据《株洲市进一步支持大学生创新创业若干措施》以及株洲经开区与北斗集团签署的《大学生创业基地共建框架协议》,执宇航天获得了全方位支持。这些政策支持的具体内容包括什么,公开材料未详细披露,但从公司“在湖南建成了研发、生产、试验、总装全链条闭环基地”的表述来看,株洲提供的可能不仅是资金补贴,还包括场地和基础设施支持。
株洲的产业基础值得关注。株洲是中国中小航空发动机的重要生产基地,拥有中国航发南方工业有限公司等航空发动机制造企业,在精密制造、高温合金加工、发动机试验等领域有深厚的供应链积累。对于一家需要快速迭代发动机原型机的创业公司来说,靠近这样的供应链比靠近一线城市更重要。但株洲的短板同样明显:它缺乏商业航天发射工位,也没有成熟的液体火箭试验基础设施。执宇航天在株洲建设的“全链条闭环基地”,其试验环节的能力边界尚不清楚——如果该基地只能进行组件级试验,而全系统热试车仍需依赖江苏江阴等外部试车台,那么“全链条闭环”的表述就需要打折扣。
“全球首个”的修辞风险:当公司口径成为媒体标题
执宇航天的对外传播中,“全球首个可回收复用的中小型运载火箭”和“全球首型液氧甲烷电泵火箭发动机”是两个被反复使用的标签。据公司披露,前者是产品定位,后者是技术定位。但这两个“全球首个”都缺乏独立第三方验证。
“全球首个可回收复用的中小型运载火箭”这一表述,在严格意义上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该火箭已经实现入轨,二是该火箭已经实现回收复用。而执宇航天的“裂变号”目前尚未进行首次发射,回收复用更是尚未进入飞行验证阶段。公司称这是“产品定位”,意味着它是一个目标而非既成事实。但在传播过程中,这个目标被压缩成了“全球首个”的确定性表述,出现在多个新闻标题中。这种修辞策略在商业航天领域并不罕见,但它制造了一个认知偏差:读者可能将“定位”理解为“已实现”,将“目标”理解为“能力”。
“全球首型液氧甲烷电泵火箭发动机”的表述同样需要拆解。电泵循环和液氧甲烷推进剂各自都有先例,但将两者组合在同一台发动机上,据公司披露,这是全球首次公开。问题在于,“首型”的验证标准是什么?如果只是“公开披露的首型”,那么它的意义更多在于信息传播层面,而非技术领先性层面。如果它意味着“首型完成全系统热试车的液氧甲烷电泵发动机”,那么需要提供独立的试验记录或第三方见证来支撑。目前公开材料中,热试车数据均来自公司自述或新浪科技的报道,未见独立检测机构或行业专家的验证。
从编辑推断的角度看,执宇航天选择“液氧甲烷+电泵”的组合,在技术逻辑上是自洽的:电泵循环降低了发动机复杂度,适合小型发动机的快速迭代;液氧甲烷成本低、积碳少,适合可回收复用。但技术逻辑的自洽不等于技术验证的完成。从已披露的18次热试车和400秒累计试车时长来看,TRON-001熯天仍处于早期验证阶段,距离飞行状态还有相当距离。公司称推力调节范围覆盖18%至105%,这个数据如果准确,说明发动机在深度节流能力上有较好表现,而深度节流正是可回收火箭着陆的关键技术之一。但地面试车台上的节流能力,与飞行中在真实气动环境和过载条件下的节流能力,是两回事。
资金用途与待验证假设:从近亿元到首飞之间还差什么
执宇航天披露的本轮资金用途是“技术验证和团队扩充”。这个表述足够宽泛,也足够模糊。从公司当前的研发进度来看,最紧迫的资金需求应该集中在几个方向:一是继续推进TRON-001熯天发动机的试车,积累更多工况下的可靠性数据;二是推进“裂变号”火箭的结构设计和分系统研制;三是扩充团队,特别是补充有完整火箭研制经验的资深工程师。
但近亿元的累计融资规模,对于这些任务来说并不充裕。以国内民营液体火箭公司的历史经验为参照,从发动机验证到首次入轨发射,通常需要数亿元级别的资金投入。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在首飞前经历了多轮融资,累计金额超过十亿元。星际荣耀、星河动力等公司的液体火箭项目,同样消耗了远超执宇航天当前融资规模的资金。当然,这些公司的火箭运载能力更大、技术复杂度更高,不能直接类比。但即使按小型液体火箭的最低研发成本估算,从发动机热试车到入轨发射,中间的资金缺口仍然显著。
执宇航天面临的核心待验证假设有三个。第一,TRON-001熯天发动机能否在持续试车中保持可靠性,并在飞行条件下正常工作。地面试车与飞行状态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包括振动环境、过载条件、推进剂供应稳定性等。第二,“裂变号”火箭能否在450公斤运载能力和1500万元发射成本的双重约束下实现设计闭合。运载能力、成本、可靠性三者之间存在工程上的不可能三角,执宇航天需要在其中找到平衡点。第三,公司的商业化承诺能否兑现。据公司披露,已与国内多家卫星企业签署发射任务及意向书,但这些意向书能否转化为有约束力的合同,取决于“裂变号”的首飞时间和成功率。在商业航天领域,客户通常不会为尚未入轨的火箭支付预付款,这意味着执宇航天在首飞前可能无法获得实质性收入。
从已披露的信息看,执宇航天的优势在于迭代速度和成本控制。四名本科生在14个月内完成发动机从立项到热试车,这种速度在航天领域确实罕见。但速度本身不是护城河。当“裂变号”进入结构制造、分系统集成、总装测试、发射许可申请等环节时,团队将面对的是航天系统工程中最枯燥、最耗时、最依赖经验的阶段。这些环节无法靠“手搓”和“归零重启”来加速,它们需要的是组织化的工程管理能力和充足的资金储备。执宇航天目前在这两方面的积累,从公开材料看仍然薄弱。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执宇航天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记录,不是因为它已经证明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把商业航天最核心的矛盾压缩到了一个极端的样本里:一个23岁的本科生,用不到100平方米的工作室和近亿元融资,试图撬动一个通常需要数亿元和数百人团队才能进入的市场。电泵循环和液氧甲烷的组合在技术逻辑上成立,但技术逻辑的成立距离商业闭环的成立之间,隔着18次热试车到首次入轨发射的漫长距离。奇绩创坛的押注,本质上是在赌一个年轻人的迭代速度能否跑赢航天工程的系统性风险。这个赌局的答案,至少要等到“裂变号”真正站在发射工位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