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低轨卫星星座的部署竞赛从火箭发射一路烧到地面终端,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瓶颈正在浮出水面:轨道上的带宽越来越便宜,但把信号从卫星接到用户手中的平板天线,仍然卡在昂贵的专用半导体工艺上。Ka波段通信能提供高速、高容量数据链路,这一点在产业内已无争议;真正的问题是,为每一块电子扫描阵列天线配备的波束成形芯片,能否摆脱对硅锗和专用CMOS工艺的依赖,转向真正具备规模经济属性的标准CMOS制造。
比利时安特卫普的TUSK IC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这家源自鲁汶大学(KU Leuven)ESAT-MICAS研究组的无晶圆厂毫米波集成电路公司,于2026年9月前后宣布完成1500万欧元A轮融资。公司称其开发了全球首款基于标准CMOS的Ka波段波束成形芯片,并已将其产品线以ConnectKa名称推向市场。从已披露的信息看,这轮融资的核心目的并非验证技术可行性,而是把已经流片成功的原型芯片推进到可重复、可交付、可被卫星设备制造商纳入整机设计的量产阶段。
本轮由Matterwave Ventures、FORWARD.one和由PMV管理的Flanders Future Tech Fund领投,Schaubroeck家族参投,现有投资方继续跟投。融资公告没有披露估值、董事会席位变化或资金分批到账条件。从资本结构看,这是一轮典型的欧洲深科技组合:一家慕尼黑背景的工业与深科技基金,一家荷兰早期基金,加上比利时弗拉芒大区的政策性科技基金,三者共同构成一个偏重产业落地而非单纯财务回报的投资者组合。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TUSK IC |
| 轮次 | A轮 |
| 金额 | 1500万欧元 |
| 投资方 | Matterwave Ventures、FORWARD.one、Flanders Future Tech Fund(由PMV管理)领投;Schaubroeck家族参投;现有投资方跟投 |
| 总部 | 比利时安特卫普 |
| 创始人 | 未披露 |
| 官网 | https://tusk-ic.com |
标准CMOS进入Ka波段,成本叙事背后是一道工艺选择题
TUSK IC的技术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把卫星通信用户终端里最关键的波束成形芯片,从SiGe和专用CMOS工艺迁移到主流CMOS制造平台上。据公司披露,其ConnectKa产品线包括发射和接收波束成形芯片以及低噪声放大器,全部面向电子扫描阵列天线设计,目标市场是低轨和中轨卫星星座的宽带用户终端。
公司称,相比当前卫星通信用户终端中占主导地位的SiGe和专用CMOS技术,标准CMOS方案成本更低,功耗低约30%。这一功耗数据来自公司口径,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测试报告或客户验证数据公开。从半导体工艺的物理特性看,标准CMOS在毫米波频段的增益、噪声系数和输出功率通常弱于SiGe,这是产业界长期选择专用工艺的原因。TUSK IC若要在标准CMOS上实现可用的Ka波段性能,必须在电路架构、封装和系统级补偿上做出实质性设计取舍。公司没有披露其芯片的具体输出功率、噪声系数或链路预算,因此“不牺牲性能”的说法目前仍停留在公司陈述层面。
值得注意的增量信息在于,TUSK IC并非一家从成立第一天就瞄准卫星通信的公司。公司称,它起步于汽车雷达和工业传感射频芯片设计,2022年才扩展至卫星通信硬件。这意味着其标准CMOS毫米波设计能力是在多个应用场景中积累起来的,而非为Ka波段卫星通信从零开始。从已披露的路径看,这种跨应用迁移降低了技术验证的不确定性,但也带来一个新问题:汽车雷达和工业传感的批量、封装和可靠性要求,与卫星通信用户终端并不完全一致。TUSK IC尚未披露其卫星通信芯片是否已经通过航天级或电信级可靠性认证。
ConnectKa与ConnecTile:从芯片到模块,但客户名单仍然模糊
TUSK IC的商业模式是无晶圆厂半导体公司的标准路径:销售芯片和模块,同时提供毫米波IC设计服务、高频测量与IP开发。Tracxn的公司档案将其定位为“毫米波IC设计服务提供商”,这与A轮融资公告中“销售芯片与模块”的产品公司定位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可能反映了公司收入结构的演变——早期以设计服务为主,现在试图转向自有产品——也可能只是不同数据源对公司业务重心的不同归类。TUSK IC未披露设计服务收入与产品收入的比例。
在产品层面,ConnectKa是芯片产品线,ConnecTile是天线模块产品线。公司称其芯片是平板天线的关键构建模块,能够以电子方式控制信号方向,取代机械转动天线。从产业链位置看,TUSK IC处于天线整机厂商的上游,其直接客户是卫星设备制造商,而非卫星运营商或最终用户。公司披露正在与一家未具名的卫星设备制造商合作,将波束成形技术集成到新型电子扫描阵列天线中。这是目前唯一公开的客户线索,但客户名称、合作规模、是否签署量产订单均未披露。
从已披露信息可以推断,TUSK IC的商业验证路径依赖一个关键节点:这家未具名客户能否从集成验证走向批量采购。如果该客户只是将TUSK IC的芯片用于原型天线开发,那么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生产目标就缺乏订单支撑;如果已经进入设计锁定阶段,那么量产时间表的可信度会显著提高。公司没有披露这一合作所处的阶段,因此外部无法判断其商业化进度。
ESA合同是技术背书,但不是商业订单
TUSK IC在2026年早些时候获得欧洲空间局合同,由比利时科学政策办公室BELSPO支持,属于ESA ARTES计划下的工业竞争力项目。这笔合同被融资公告和投资方声明反复提及,作为技术可信度的重要佐证。但需要区分的是,ESA ARTES合同本质上是技术研发资助,而非商业采购订单。它验证的是技术路线符合欧洲航天产业政策方向,并不直接转化为收入。
从资金用途看,IO+的报道提供了比融资公告更具体的细节:ESA合同资金用于ConnectKa芯片和ConnecTile天线模块的认证测试、首批生产批次以及量产所需的制造工具。这意味着ESA资金和A轮融资在用途上存在衔接关系——前者承担技术成熟度提升,后者承担产能建设和商业化扩张。公司预计2027年小批量生产,2028年全面量产,并称早期样品今年送达部分客户。这一时间表与典型的半导体产品导入周期相符,但前提是客户验证顺利、封装和测试环节不出现反复。
从已披露的X(ESA合同覆盖认证测试和首批生产)与Y(A轮融资用于加速从原型到量产的过渡)来看,TUSK IC的资金安排逻辑是清晰的:用公共研发资金降低技术风险,用股权融资覆盖商业化风险。但Z——即客户是否已经承诺批量订单——尚未披露,因此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生产目标仍然是一个待验证假设,而非已锁定计划。
986家竞争对手的数字没有意义,真正的竞争在工艺路线和整机集成
Tracxn数据显示TUSK IC有986家活跃竞争对手,其中29家获融资、57家已退出。这个数字本身几乎没有分析价值,因为它把毫米波IC设计服务、半导体设计服务、甚至电子制造服务都归入了同一竞争池。真正值得关注的竞争维度是工艺路线选择:在Ka波段卫星通信波束成形芯片领域,TUSK IC的标准CMOS路线与SiGe路线、专用CMOS路线形成直接替代关系。
从产业链约束看,平板天线厂商在选择波束成形芯片时,核心考量不只是芯片单价,还包括功耗、集成度、封装兼容性和供应链稳定性。TUSK IC声称的30%功耗优势如果成立,对天线整机厂商的散热设计和系统功耗预算有实际价值;但标准CMOS在毫米波频段的性能天花板,可能迫使天线厂商在系统层面增加补偿电路,从而部分抵消芯片层面的成本优势。这种系统级权衡,目前没有任何公开数据可以验证。
另一个竞争维度来自欧洲以外的供应商。卫星通信用户终端市场长期由美国厂商主导,欧洲在寻求独立空间技术供应链的政策驱动下,愿意为本土芯片供应商提供试错空间。TUSK IC的比利时背景和ESA合同,使其在欧洲市场具备一定的准入优势。但这种优势能否转化为商业订单,取决于其芯片在性能、价格和交付能力上能否与现有供应商正面竞争。公司没有披露其芯片的单价或与竞品的价格对比。
投资逻辑:欧洲主权供应链与CMOS规模经济的双重叙事
投资方声明提供了两种相互交织的叙事。Matterwave Ventures合伙人Silviu Apostu强调,未来连接性不仅取决于轨道上的星座,还取决于地面终端能否规模化和可负担;TUSK IC将毫米波创新与标准CMOS的经济性和可扩展性结合,解决了卫星通信的关键瓶颈。FORWARD.one普通合伙人Arjan Göbel则使用了“民主化”一词,称TUSK IC将CMOS的经济和制造优势带入卫星通信,使高性能空间连接变得可及。
PMV管理Flanders Future Tech Fund的Vincent Hebbelynck提供了第三种视角:弗拉芒大区在半导体与空间技术交叉领域建立了生态系统,TUSK IC是这种能力转化为具有国际潜力创新的例证。这一表态带有明确的地域产业政策色彩,其投资逻辑部分建立在欧洲技术主权叙事之上。
从投资方结构看,这轮融资的领投方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卫星通信产业资本,也没有来自卫星运营商或天线整机厂商的战略投资。这意味着TUSK IC在商业化早期阶段缺乏一个深度绑定的产业伙伴来提供订单承诺和系统级验证反馈。未具名卫星设备制造商的合作如果能够深化,可能填补这一空白;但在当前披露水平下,投资方的信心更多建立在技术路线和团队背景上,而非已锁定的商业需求上。
资金用途与量产时间表:1500万欧元能走多远
公司称A轮融资将加速Ka波段波束成形芯片的商业化,推动从原型芯片向大批量生产过渡。CEO Kathleen Philips的声明强调,这笔投资将加速从原型芯片到高产量生产的转变。但1500万欧元对于一家无晶圆厂半导体公司而言,覆盖的是一段有限的跑道:流片、封装、测试、认证、客户支持,每一项都需要持续投入。
从已披露的时间表看,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生产意味着公司需要在未来12到18个月内完成客户验证、生产工具准备和首批批次交付。2028年全面量产则需要更大量的客户订单支撑。据Tracxn数据,截至2026年7月31日,TUSK IC有21名员工;该数据来自第三方数据库,可能存在滞后。以这个团队规模推进从芯片设计到量产支持的全流程,公司必然依赖外部代工厂、封装厂和测试服务商的深度配合。公司没有披露其代工合作伙伴、封装方案或测试策略,这些信息对于评估其量产准备度至关重要。
一个值得关注的增量信息是,TUSK IC的A轮融资与ESA合同在资金用途上形成了明确分工。ESA资金覆盖认证测试和首批生产,A轮融资覆盖商业化加速。这种公私资金配合的结构,在欧洲深科技公司中并不罕见,但它也意味着公司的技术验证进度部分依赖公共项目的执行节奏。如果ESA项目的认证测试出现延迟,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生产时间表将直接受到影响。
风险与待验证假设:客户、量产、竞争三重不确定性
TUSK IC面临的首要风险是客户集中度。目前公开的客户线索只有一家未具名卫星设备制造商,且合作阶段未披露。如果这家客户推迟或取消集成计划,公司短期内缺乏可替代的批量订单来源。商业、政府和国防应用客户被笼统提及,但没有具体名称、订单规模或收入贡献。
第二个风险是量产时间表。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2028年全面量产计划,建立在客户验证顺利、制造工具按时到位、封装和测试良率达到预期的多重前提之上。半导体量产导入的常见问题是,原型芯片在实验室环境中的性能表现,未必能在代工厂的批量工艺波动中稳定复现。TUSK IC尚未披露其芯片的良率数据或工艺窗口。
第三个风险来自竞争。卫星通信用户终端市场正在吸引多家芯片供应商进入,标准CMOS路线的技术门槛一旦被证明可行,其他具备更强代工关系和更大设计团队的厂商可能快速跟进。TUSK IC的先行者优势能否转化为客户锁定,取决于其芯片是否已经嵌入客户的整机设计流程。从已披露信息看,这种设计锁定尚未得到确认。
编辑推断的边界在于:TUSK IC的技术路线在逻辑上成立,标准CMOS确实具备成本和规模优势,ESA合同提供了技术背书的公共信号,A轮融资解决了短期资金需求。但公司尚未披露任何可独立验证的商业订单、性能测试数据或量产准备细节。因此,这轮融资更准确的定性是:一家技术路线清晰、团队背景扎实的毫米波芯片公司,获得了从技术验证走向商业验证的资本弹药,但其商业模式的最终成立,仍然取决于未具名客户和未经验证的量产承诺能否兑现。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TUSK IC的故事真正值得追踪的,不是“全球首款标准CMOS Ka波段波束成形芯片”这个标签,而是它能否在公司预计的2027年小批量生产时间节点上,把一家未具名客户的集成合作变成可核实的批量订单。如果那一天到来,标准CMOS在卫星通信中的成本叙事才算真正落地;在此之前,1500万欧元买到的是一张进入量产赌局的门票,而不是已经赢下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