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注马杜罗、耶稣事件揭示预测市场的机遇与风险

本文信息来源：彭博社

预测平台自诩为洞察工具，但对现实事件的博彩式预测正引发关于准入、诚信与监管的质疑。

即便是在由炒作贩子热情鼓吹的 AI 和加密货币时代，预测市场繁荣的缔造者们抛出的各种极端溢美之词依然格外引人注目。随着一年接近尾声，一位创始人宣称，这些市场已经成为“当下人类所拥有的最准确的东西”。另一位则承诺，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把一切都金融化”。

因此，这样的推介在华尔街和硅谷日复一日地回荡：预测市场所代表的，无异于从内而外重塑资本主义。其拥趸称，这些平台具备前所未有的能力，能够持续生成关于一切事务的洞察，从企业内部的权力博弈到地缘政治对峙，比如引发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下台的那场事件——以及由此为一名精准押注的赌徒带来的一笔横财。

创始人们表示，支撑这一切的原始赌博狂热并非需要被遏制的危险恶习。相反，这正是行业先驱 Polymarket 和 Kalshi 正在以全天候、超大规模加以利用的“秘密武器”，为现代经济提供一种信息层面的破解方式。

传统金融机构已经入局——其中包括 CME Group Inc.、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 Inc. 和 Cboe Global Markets 等——向该行业投入了数十亿美元。与之相应的是，Kalshi 和 Polymarket 的估值在 2025 年期间多次翻倍，使两者的估值都超过了 100 亿美元 。这些金融家用一种具有公民意义的市场愿景来解释他们的兴奋：让普通人能够对冲主导现代生活的政治、经济和企业冲击。

然而，这一崇高的愿景掩盖了一个更为尴尬的现实。

除了与战争、选举或风暴相关的每一份合约之外，还有大量合约取决于周三晚上亚特兰大老鹰队是否击败新奥尔良鹈鹕队、《南方公园》下一集里的角色将说些什么，或者耶稣基督是否会在 2026 年回归。（那些押注主不会在 2025 年回归的人上周已经兑现了收益。）

这些市场往往流动性很薄，以至于单个交易者就能推动本应反映集体洞察的价格，尤其是在掌握内部信息的情况下。上周末这一张力骤然加剧：一名 Polymarket 交易者通过押注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抓获，几乎赚取了 40 万美元，其中最大笔交易发生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公开宣布军事行动之前。该事件在市场和政策圈内迅速发酵，使原本只是小众的内幕交易担忧，升级为一个潜在的政治问题。

即便是遥远的市场也作出了反应：在 Polymarket 上，特朗普在今年年底前收购格陵兰的概率从 6% 跃升至 11%，而对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今年夏天前被解除权力的押注，也从 19% 上升到 35%——这提醒人们，预测市场能够实时波动，即便华尔街已经休市，也能同时为交易者提供视觉冲击和信号。

与此同时，几乎不存在能够清除不良行为者的系统；而当一些有时保持匿名的交易者在押注诸如野火或其他可能由人为引发、且他们本身或许能够施加影响的灾难时，这个问题就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说服我们相信这会带来巨大的社会福祉，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达特茅斯商学院颇具影响力的金融经济学家肯·弗伦奇表示；他的研究帮助塑造了现代关于有效市场的思考方式。但在弗伦奇看来，这些交易所鼓励的是零和的金融决策，对更广泛的世界几乎没有益处。“你所谈论的这些市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制造本不必承担的风险。”

加密货币，以及如今华尔街的部分领域，早就经历过这一切。迷因股曾被宣传为对精英的反抗，非同质化代币被描绘为新数字经济的基础，而零日到期的期权则被包装成面向散户交易者的民主化投资工具。它们各自登场时，都披着赋权与公共利益的话语外衣。

预测市场为这一脚本带来了自己的升级版本。在业内的叙述中，这些新兴市场提供了两大社会效益。其中之一是随着交易者用真金白银为自己的信念下注而产生的数据，形成了一种快速、持续更新的“群体智慧”总结。

这些交易所还可以充当一种新的承保引擎，使公司和个人能够针对几乎任何结果购买风险保障。支持者认为，它们的规模可能会大到足以改变传统保险业——例如，房主可能会选择押注飓风袭击其所在地区的概率，以对冲潜在损失。

“我们认为保险是一个巨大的增长领域，”首家在 Kalshi 专注开展机构做市业务的 Susquehanna International Group 旗下人士 Jeffrey Yass 表示。“人们可以买卖保险，而且成本会低得多。”

目前，在众多热衷的投机者中，真正有正当对冲需求的人很难辨认。许多合约甚至难以想象除了纯粹赌博之外还有假想用途。比如，人们可能会问，去年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是否订婚，究竟对谁具有经济利益？

“我怀疑这些正面影响将会非常有限，而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影响将让人们付出大量金钱和巨大的精力成本，并导致许多赌徒破产，”有效市场假说的重要倡导者、《 漫步华尔街 》一书的作者伯顿·马尔基尔表示。

越来越多的州监管机构认为，预测市场应被视为赌博，并已诉诸法院试图叫停。分析人士认为，这些诉讼是眼下最大的风险 。这些交易所表示，他们只需向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负责，而该机构规模小、人手不足，并且在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内，对放慢这一浪潮的意愿有限。

克里斯汀·约翰逊在担任民主党籍委员至2025年9月期间表示，该机构未能履行“一线执法者”的职责。她的离任使这家衍生品监管机构只剩下一名共和党人领导，而国会最初设想的是一个由五名成员组成的委员会。

她说：“目前，CFTC 在预测市场背景下认为自己应承担何种执法角色，完全不清楚。”

除法院之外，行业的发展势头似乎没有明显的制约因素。特朗普的媒体平台计划推出一款预测市场应用，而小唐纳德·特朗普正在为 Kalshi 和 Polymarket 提供顾问服务，在白宫普遍拥抱投机性金融之际，这使该领域与总统家族产生了联系。

与此同时，最年轻的一代美国人已经开始将金融投机视为一种可行的途径，以帮助自己摆脱一个被操纵的经济体系。在这样的氛围中，拥有麻省理工学院和华尔街背景的创始人和金融家走上前台，向人们传递一种感觉：这一次，赌博不再只是娱乐或反叛，而是具有社会重要性的行为——一种用于发现真相、分担风险并做出更优决策的科学引擎。

这也让资金持续流入。尽管与其他金融市场相比仍然微不足道，交易量却不断创下新高。Kalshi 周二表示，其年化交易量刚刚突破 1000 亿美元。曾在以往投机热潮中受益的 Robinhood 正在收购一家受监管的衍生品交易所，以便在继续提供 Kalshi 事件合约的同时，创建属于自己的事件合约。

“我认为我们正处于预测市场超级周期的最初阶段，”Robinhood 首席执行官 Vlad Tenev 在 12 月的一场公司活动上表示。当时他宣布了一系列新产品，并称他预计交易规模将增长至“每年交易合约数量达数万亿份”。

真理机器

特涅夫将预测市场称为“真理机器”，而这一承诺最近在《时代》杂志 2025 年年度人物的交易中受到了检验。Polymarket 和 Kalshi 为这一事件提供了多种投注方式，其中包括一份交易极为清淡的合约，押注杂志公布评选结果的具体日期。不过，真正的交易焦点在于年度人物的身份本身，在 Polymarket 上吸引了 5500 万美元，在 Kalshi 上则为 2000 万美元。

在秋季的大部分时间里，领先于 Elon Musk 和 Sam Altman 的热门人选是 AI，尽管它在技术上并不是一个人。但在正式发布前一天，封面副本泄露，显示获胜者是一个被称为“AI 的架构师”的群体——这一结果颇为尴尬，因为在 Polymarket 和 Kalshi 上都没有这一选项。

各家交易所对此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Kalshi 裁定《时代》封面合影中的任何人——包括 Altman 和 Jensen Huang——都算作赢家。相比之下，Polymarket 在公布结果前的最后一刻，通过新增“Architects of AI / Other”这一选项来解决这一棘手情况。恰好当时在线的人轻松获利，但许多用户对此并不满意。

“这太荒谬了。你不能在期末考试前一天改变游戏规则，”一位名为 VecotakisNS 的用户在 Polymarket 网站该合约下方的评论中写道。他在这笔交易中输掉了几笔小额押注。

“PoLyMArKeT 预测未来，”另一位用户插话道。

Polymarket 未回应置评请求。

如果说这些市场尚不成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仍然非常新。Kalshi 于 2020 年获批运营一家金融交易所，但直到去年年初，它仍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运作平台，靠着奥斯卡奖得主和美联储降息等交易寥寥的合约艰难吸引关注。Polymarket 在遭遇监管审查后已完全退出美国市场。

随后，就在 2024 年大选前几周，一名法官裁定 CFTC 不得再阻止 Kalshi 提供与选举相关的投注。不到一个月时间，数十亿美元资金涌入与唐纳德·特朗普和卡马拉·哈里斯相关的是或否合约。时代广场竖起了广告牌，展示的赔率显示特朗普的胜选概率明显高于传统民调。

随着选举热潮退去，Kalshi 和 Polymarket 很快遇到了一个问题：用户对它们那些刺激性较低的市场兴趣寥寥，交易量迅速枯竭。直到 Kalshi 采取了颇具争议的举措，上线体育合约之后，交易量才开始回升。

这一转变已被证明颇为有利可图：根据用户在 Dune Analytics 上整理的数据，近几个月来，体育类事件通常占 Kalshi 全部交易量的约 90%，在 Polymarket 上约占 40%，其余大多来自政治和加密货币价格的投注。与选举或战争不同，体育拥有源源不断、生命周期短且成交量高的事件，能够迅速释放资本，并持续吸引交易者回流。

两家公司都急于与传统博彩公司保持距离。Polymarket 创始人 Shayne Coplan 近日称在线投注平台是“骗局”，并表示他的平台是一个中立的交易所，不会像体育博彩公司那样站在客户交易的对手方。

但大型博彩公司已经将 Polymarket 和 Kalshi 视为竞争对手。而心理健康专家表示，它们正在利用同样的多巴胺循环机制，这种机制已经在网络赌博对美国年轻人造成的危害中发挥了作用。

“这就像是在目睹一场即将发生的车祸，但你却无法移开视线，”罗格斯大学赌博研究中心主任 Lia Nower 表示，“所有这一切都将给社会和个人带来巨大的伤害。”

今年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由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南加州大学的教授完成，研究发现，当各州将在线体育赌博合法化后，信用评分下降、债务水平上升。预测市场正准备将这种动态带给更广泛的受众，在体育赌博仍属非法的州运营，并向21岁以下的用户开放。

对于 AQR Capital Management 联合创始人 Cliff Asness 而言，体育合约或许能够为预测市场中更具启发性的方面提供一种“概念验证”。他的公司正在探索进军体育博彩业务。不过在 Asness 看来，有些群体确实是明智的，但关键在于这些人是如何被聚集在一起的。

他说：“我认为可以公平地说，社交媒体是人类迄今为止创造的、将一个明智且独立的群体转变为一个协调一致却一无所知的乌合之众的最有效工具。”这种动态可能会让市场放大噪音，而不是提炼洞见。

内幕交易

即使市场在一些具有经济意义的合约上得出了准确的结论，这些问题仍然不会消失，最近在委内瑞拉相关交易中的情况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从 12 月下旬开始的几天里，一个新创建的 Polymarket 账户押注近 3.3 万美元，赌马杜罗会在月底前下台，其中大部分资金是在 1 月 2 日和 1 月 3 日投入的，当时赔率仍然很低。到周末，马杜罗已被美国拘押，该交易者已赚取了超过 40 万美元。在特朗普公开宣布该行动前数小时，市场就已开始攀升，这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谁可以合法地在预测平台上交易——以及他们可能基于何种信息进行操作的质疑。

事态迅速发酵。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 Ritchie Torres 计划在本周提出立法，禁止联邦官员在其公务中持有——或可能合理获取——重大未公开信息的情况下，交易与政策结果挂钩的合约。原本关于市场设计的学术的辩论，在批评者看来，突然变成了一场正在实时上演的治理问题。

“Kalshi 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内幕交易，包括政府雇员在与政府活动相关的预测市场上进行交易，”Kalshi 发言人 Elisabeth Diana 表示。

委内瑞拉这笔交易或许是迄今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但并非第一次。识别那些在关键消息公开前突然现身、下重注并赢得大额收益的交易者，已经成了一种“运动”。数据平台 Polysights 运行着一款名为“Insider Finder”的工具，用于标记可疑模式。去年年底，一名交易者因连续押中与 Google 发布的 2025 年最受搜索人物榜单相关的结果而引起了关注。

在股票市场，Alphabet Inc. 的员工被禁止利用非公开信息进行交易。在衍生品市场，相关规则则更加模糊。例如，能源和农业公司的高管可以、甚至被鼓励，利用有关自身产出的私有信息购买用于对冲的合约。

包括 Coinbase 首席执行官 Brian Armstrong 在内的一些支持者认为，内幕交易在社会层面具有价值，因为它能够将隐藏的信息带到台前，并提升其他所有人的预测能力。问题在于，这种信息是否值得付出代价——而这一代价由那些站在对立面下注的交易者承担，他们提供了流动性，并吸收了使这种价格发现成为可能的损失。

“为什么你要提供流动性，结果却被内幕人士狠狠收割？”体育类预测市场 Novig 的交易主管 Chris Dierkes 表示。“我认为这是一个必须被修复的重大缺陷。”

与 Polymarket 和 Kalshi 一样，Novig 与一家交易完整性公司 IC360 合作，以监测可疑活动。但博彩公司和体育行业高管抱怨称，预测市场缺乏体育博彩公司被要求遵循的专业能力、历史记录和严格规则。Polymarket 尤其受到关注，因为其国际交易所允许通过加密钱包进行交易而无需身份验证。

“你基本上是在谈论没有规则、没有监管、什么都没有。这让我感觉是灾难性的，”NCAA 主席 Charlie Baker 在接受 Yahoo Sports 采访时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