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几乎所有人在预测市场上都亏钱——只有少数“鲸鱼”赢家通吃

在这种“万物皆可下注”的市场中，像佩德森这样最终两手空空离场的人并不少见，这类市场涵盖体育 、名人、新闻等多个领域。

Kalshi 及其竞争对手 Polymarket 把自己宣传为能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工具——暗示每个人都有公平获利的机会。“我当时几乎快付不起房租了，但通过 Kalshi 的预测，我赚到了两年的房租，”一名女性在 Kalshi 发布于 TikTok 的广告中兴奋地说道。

但对大多数用户来说，现实根本不是这样。

相反，根据《华尔街日报》对平台数据的分析以及对交易者的采访，休闲交易者正在不断亏钱，而少数老练的专业人士 ——其中包括能够获取海量数据流的交易公司——则大赚其利。

《华尔街日报》发现，在 Polymarket 上，67%的利润流向了仅占 0.1%的账户。这意味着，不到 2000 个账户合计净赚近 5 亿美元。《华尔街日报》分析了自 2022 年 11 月以来进行过交易的 160 万个 Polymarket 账户。该网站上的账户总数至少有 230 万个。

在 Kalshi 上，亏损者同样远多于盈利者。发言人 Elisabeth Diana 表示，根据过去一个月的数据，每有一名盈利用户，就有 2.9 名亏损用户。她说，随着交易所发展壮大，这一数字可能会发生变化。该公司并未公开用户盈利情况的完整数据，也未披露其用户总数。

根据分析公司 The Block 的数据，两大平台 4 月的交易总额已飙升至 242 亿美元，高于一年前的 18 亿美元。

支持者表示，这些市场不应被视为赌博，而是利用群体智慧来更准确地预测未来事件。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研究显示，Kalshi 是预测经济趋势的有效工具。

交易员一直在花钱购买第三方提供的大数据流接入权限，以获得优势。电脑利用这些数据和算法，比任何人类都更快地预测价格走势并管理风险。专业玩家还利用其规模优势进行高频、策略性交易——有时一天达数万笔——并通过细微波动锁定利润，其专注程度和纪律性是休闲用户中罕见的。

前职业扑克选手、受过统计学训练的 Michael Boss 表示，休闲交易者“毫无胜算，而且是系统性的”。在 Kalshi 上，Boss 每分钟下达 60 笔交易请求，并以每秒 30 次的频率调整其买卖报价。

Diana 表示，许多金融市场都呈现出类似的财富集中模式，而且在 Kalshi 上赚钱的用户比例高于日内交易或传统体育博彩。她说，Kalshi 已不再投放“替我付房租”的广告。

Polymarket 的一位发言人拒绝就《华尔街日报》的分析置评。

Polymarket 与《华尔街日报》出版方 Dow Jones 建立了数据合作关系。《华尔街日报》此次分析仅使用了公开可获得的数据。

以失业厨师 Pederson 为例，他赔光了全部本金，原因是押注了一类充斥着“冤大头”赌注的市场： 提及市场 。

专业交易员表示，他们不会碰这类赌注，因为其结果难以预测，即便投入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数据，也无法形成可靠优势。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在提及市场这类赌注中，用户押注某人在公开露面时会说什么，其实际兑付频率通常低于预期。休闲投注者承担的风险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大，部分原因在于一种被称为“长尾偏差”的现象：投注者在兴奋情绪驱动下，会高估小概率事件的价值。

据 The Block 报道，自 2025 年年中以来，Kalshi 提及类市场的月度交易量大幅飙升，远超 Polymarket。这类押注深受这些网站瞄准的年轻用户欢迎——其中包括一些网红，他们会在社交媒体直播和其他视频中宣传这些平台，并炫耀自己的获利。

“比你更聪明的人”

对于各类押注，Polymarket 和 Kalshi 都抛出一个简单卖点——用户可以把自己已有的认知变现，快速赚上一笔——这一说法已风靡全球。

然而，《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发现，超过 70%的 Polymarket 用户都在亏钱。法国和加拿大研究人员上月发布的一篇工作论文也得出了类似结论。研究发现，预测市场上的收益几乎全部流向了老练交易者，而高赔率押注和缺乏经验的交易者则承担了亏损。

《华尔街日报》对 Polymarket 交易数据的分析显示，普通用户通常亏损在 1 美元至 100 美元之间，而表现最差的 10%的 Polymarket 交易者平均每人亏损 4,000 美元。

有些人会凭情绪作出决定——跟着感觉走，或根据他们从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行事。

康涅狄格州一名自称有赌博问题的人，在 Kalshi 上押注“超级碗”，仅在比赛最紧张的第四节就一天输掉了 2000 美元。印第安纳州一名 31 岁男子称这种交易“像毒品一样”，今年头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在 Kalshi 上押注体育赛事，累计输掉约 5000 美元。

相比之下，预测市场正日益吸引那些拥有数十名员工的公司入场。这些公司斥资数百万美元购买专业体育和金融数据，并运行交易算法。它们的目标是从学生、休闲赌客以及其他低交易量交易者手中获利，而这些人构成了这些网站用户的大多数。

在传统赌博中，博彩公司设定赔率、接受下注并向赢家赔付。而在预测市场中，并不存在“庄家”，用户之间彼此交易。平台本身则从交易中收取费用，费用高低会根据用户买入合约的价格、市场类型及其他因素而有所不同。

在 SoHo 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名从学院辍学的年轻人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休闲交易者就 Bitcoin 价格所下数百万美元赌注的资金流向。

Samuel Wood-Soloff 今年离开普林斯顿大学，并从 Alliance Capital 拿到了一张 50 万美元的支票。Alliance Capital 是一家加密货币初创企业加速器，背后有多位硅谷知名投资人支持，其中包括加密货币企业家 Balaji Srinivasan。Wood-Soloff 在高中时曾在 UC Berkeley 上数学课，在进入普林斯顿之前的间隔年里交易加密货币；如今，他与四位朋友搬到纽约，全职交易预测市场，押注体育、政治以及加密货币未来价格。

“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是做市商，”他在采访中说，指的是像他所在公司这样持续报出买卖报价的其他公司。他拒绝透露公司的盈亏情况，但表示，公司已在 Polymarket、Kalshi 以及其他规模较小的预测市场投入了 50 万至 100 万美元。

根据他在平台上的公开个人资料，前职业扑克选手 Boss 自约三个月前开始认真从事交易以来，已在 Kalshi 上赚取超过 66.8 万美元，主要来自体育博彩。除了交易速度快之外，他在买卖报价的定价上也极为严谨。

“你会发现，最容易赚的钱是在体育领域，”他说，“我想，体育吸引了所有那些病态的年轻男人。”他随后澄清，这里所说的“病态”是指赌瘾者。

他观察到，在 Kalshi 上，大量休闲交易者只是对自己希望发生的结果押“是”。“在加密货币市场或人们交易证券的股票交易所里，你不会看到这种情况，”他说。

Jonathan Stall-Ryan 是另一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这家公司约有十几名员工——和他一样，全部都是学院学生。该公司是在 Kalshi 上押注加密货币价格、按交易量计算位列前五的交易商之一。Stall-Ryan 说，公司已将 1,000 美元变成了七位数利润。

该公司每年为实时数据流、AI 编码代理和服务器支付逾 20 万美元，并利用算法执行实时交易——每天多达数万笔。

Stall-Ryan 曾与其在 University of Virginia 兄弟会的一名成员在一起，看到那人随手就在 Kalshi 上押注 Bitcoin 价格。“那家伙会输，”他说自己当时心想。

这些专业交易员大多充当做市商。Kalshi 和 Polymarket 表示，它们会返还部分做市商费用，有时甚至会为其提供流动性而向其支付报酬。

量化交易公司 Susquehanna International Group 于 2024 年成为 Kalshi 首家主要机构做市商。据密切关注 Kalshi 订单簿的专业交易员称，据信 Susquehanna 每周通过 Kalshi 交易数亿美元。由于其个人资料为私密状态，该公司究竟赚了多少钱并不清楚。Susquehanna 拒绝置评。

量化交易公司 Jump Trading 也同时活跃于 Polymarket 和 Kalshi。4 月中旬，Citadel Securities 总裁 Jim Esposito 在 Semafor 的一场活动上表示，公司“绝对在密切关注”预测市场的发展。一些购买高风险期权合约的交易员如今正涌入预测市场。

“无论是体育博彩、打扑克，还是期权交易，关键都在于确保你的下注对象是不如你聪明的人。”Susquehanna 联合创始人 Jeff Yass 在 2020 年的一档体育博彩播客节目中说。在同一节目中，他将自己支持后来发展为预测市场的角色描述为“一个 MFG——上帝赋予的任务”。

他表示，一方面，美国人理应能够投注体育赛事 ，即便一些州禁止这种做法。但另一方面：“我预计会赚很多钱。”

Yass 通过 Susquehanna 拒绝置评。

寻找赚快钱

这些平台设计合约，让用户就未来事件的是非问题下注。合约通常设定为：若押注正确，支付1美元；若错误，则支付零。合约价格反映的是交易者对这些事件发生概率的判断。举例来说，如果某一事件相关合约的交易价格为41美分，预测市场就会认为该事件发生的概率为41%。如果你押对了，你以41美分买入的合约将兑付1美元；如果押错了，你就会亏掉这笔钱。

在合约结算前，其价格会随着买卖双方的市场力量不断变化。交易者通过价格的边际波动获利，这一点与华尔街交易员颇为相似。

许多缺乏经验的预测市场参与者，正步上那些在金融市场中寻找赚快钱的单打独斗投机者的后尘。数十年来的研究已经表明，日内交易者很少能赚到钱。近年来，许多受社交媒体推动的休闲交易者，因押注波动性极高的迷因股而亏得精光 。

Kalshi 以及 Polymarket 新近面向少数早期用户推出的美国业务，均受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监管，并表示其平台上的交易类似于其他受监管的金融市场。Polymarket 几乎所有的交易活动都发生在其离岸平台上，该平台在技术上禁止美国人使用，但通过 VPN 可以轻松访问。

批评人士称，除其他问题外，这些市场还容易受到内幕交易的影响。近期案例包括涉嫌利用有关美国在委内瑞拉军事行动、Google 公告以及国会选举的内幕信息进行交易。

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主席 Michael Selig 一直为预测市场辩护 ，该机构也已明确宣示其对这些网站的联邦监管权限 。它已打击涉嫌内幕交易的行为 ，并释放出政府将加强执法的信号。

Polymarket 表示，已就打击内幕交易行动与美国司法部合作。Kalshi 禁止其平台上的内幕交易，并宣布对近几个月违反这些规定的多名交易者实施处罚。

Kalshi 前员工 Adhi Rajaprabhakaran 去年曾在 Substack 上将休闲交易者称为“鱼”，这是博彩圈里对缺乏经验、可能亏钱的参与者的说法。他在采访中表示，尽管总体而言他仍认为这种说法成立，但他也相信，预测市场中信息不足的交易者的存在，会成为更老练交易者入场的强大激励。他说，这将带来更准确的预测。

“每个人在进行交易时，都会认为自己是掌握更多信息的那一方，”他说，“从长期看，判断更准确的人会赚到更多钱。没有人是被迫这样做的。”

4.1万美元赌注

在涉足“提及”市场之前，Pederson 在 Kalshi 上的经历一直相当顺利。“我对金融领域有广泛关注，”他说，“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我总是在寻找磨炼自己判断力的方法。”

“提及”市场的赌注围绕一个单一问题展开：某位公众人物是否会说出某个词？交易者今年在 Kalshi 上押注逾 2800 万美元，赌总统 Trump 是否会在国情咨文演讲中说出“cartel”“Somali”或“hockey”等词。根据 The Block 的数据，仅 2 月份，Kalshi 用户在“提及”市场上的下注总额就接近 1.81 亿美元。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基于 Kalshi 数据，结果显示，“提及”市场的实际赔付频率远低于下注者根据标示赔率所预期的水平。

《华尔街日报》分析了 Kalshi 上逾 3.5 万个已结算的提及类市场，发现平均而言，在提及类市场中，定价对应 50%胜率的“是”类交易，实际兑付概率仅约为 40%。由于合约价格本应与其赔率相匹配，这意味着这些下注者付出了过高的价格。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发现，这类市场上的交易往往呈现“冷门偏好”现象，通常会亏钱。平均来看，在提及类市场中，交易者按看到的第一个价格买入“是”——这是零售交易者的常见模式——将亏掉其投注金额的 11%。根据 University of Nevada, Las Vegas 的研究，这样的回报率甚至比拉斯维加斯大多数老虎机还要差。

Kalshi 发言人 Diana 承认，提及市场存在冷门偏差，但她表示，提及市场并不能代表该平台的整体定价，也不适合进行这类定价分析。她还补充说，Kalshi 的分析显示，在事件发生前四小时内，提及市场的定价更为准确。

Kalshi 一直鼓励提及市场交易者在事件进行期间直播自己的交易，两名主播称，此举旨在提升这些市场的参与度。美国银行分析师在 4 月一份有关预测市场的报告中写道：“社交媒体上的提及市场直播往往会走红，并提升 Kalshi 的品牌知名度。”

今年 1 月，Pederson 把自己赚到的 4.1 万美元全部押在嘻哈艺人 A$AP Rocky 身上，赌他在做客《吉米·法伦今夜秀》时会说出“rapper”一词——这位名人最近刚在一部电影中饰演了一名说唱歌手。他若押中，将可赢得超过 16.8 万美元。

YouTube 上发布的采访完整版视频显示，A$AP Rocky 的确说了“说唱歌手”。但这一片段在 NBC 播出的版本中被剪掉了。按照 Kalshi 的市场规则，只有播出内容才算数。

根据 Pederson 发布的一段视频，平台网站上并未立即向他清楚显示这部分规则，而他也没有注意到。（Kalshi 此后已更新界面，使市场规则更加醒目。）

Pederson 血本无归，而他几乎没有其他资源可以依靠。他目前住在底特律市中心的一家无家可归者收容所，不过他说自己最近得到了一份出售抵押贷款的工作机会。

他说，一旦重新站稳脚跟，他打算进入金融行业，为自己的音乐事业提供支持。至于是否还会回到预测市场交易？“也许吧，”他说，“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监管更完善的市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