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A Week in China: Pragmatism, Scale and the Robotics Craze
作者：Fabrice Grinda
来源：SandHill.io #307 推荐阅读 · 延伸阅读 ｜ RecodeX 编译
导读： FJ Labs 创始人 Fabrice Grinda 于 10 月 9 日至 17 日随 Kevin Ryan 组织的约二十人创业者与投资人考察团走访深圳、上海和杭州，一周内参观了十几家公司、会见地方政府。他 1994 年曾在北京学中文，上次来华是 2016 年。他原以为中国会全面领先西方，回来后的看法更为复杂：制造规模与迭代速度惊人，软件和自动驾驶却落后于美国；而贯穿全程的关键词是“务实”。本文按城市顺序记录见闻，最后给出总体判断。
出发前：数字安全措施
作者清空了主力手机，改用装有 Airalo eSIM 和 ExpressVPN 的备用机，只装微信、支付宝、滴滴、WhatsApp、Instagram 和 YouTube（后三者通过 VPN 全程可用）。他特别建议出发前就完成微信、支付宝、滴滴的实名验证，因为现金和外国信用卡在当地几乎没用。笔记本电脑也重装为干净系统，只通过手机热点上网，并使用一个专用转发邮箱；回国后两台设备再次彻底重置。不过他承认，到第三天就觉得这些有些多余：当地人回避政治，但氛围是创业式的，并不压抑。
香港与深圳（10 月 9 日至 13 日）
在香港倒了两天时差后，一行人 11 日驱车入深。过境流程快捷，作者觉得比外国人入境美国还顺畅。周一是最密集的一天：人形机器人工厂、腾讯园区、仓储自动化公司和华强北。
优必选（UBTECH）
优必选有两条人形机器人产品线：一条是前台与陪伴机器人，外形类似 K-pop 明星，功能有限，重在交流互动；另一条是用于替代仓库工人的工业人形机器人，思路是直接进入为人设计的环境，而不必像海柔那样围绕机器人重新设计仓库。
腾讯
腾讯位于前海的新总部“企鹅岛”与其说是园区，不如说是一座城：填海造地约 80.9 万平方米（约 200 英亩），建筑面积约 200 万平方米，可容纳 7.5 万至 8 万人，含 11 栋住宅楼共 4000 多套员工公寓及学校、酒店、科技馆、会议中心；2021 年动工，计划 2030 年完工，总投资 319 亿元人民币（约 45 亿美元）。作者拿纽约哈德逊园区对比：后者占地 28 英亩、建筑面积约 170 万平方米、耗资约 250 亿美元。企鹅岛占地是其七倍、建筑面积相当，还多了一个住宅区，造价却不到五分之一——这说明了供应链和劳动力市场配套到位时建筑成本能低到什么程度。他觉得这里宏大、现代、极简，但也像电影《千钧一发》（Gattaca）那样美丽有序却冰冷、缺少灵魂。
海柔创新（Hai Robotics）
海柔生产仓储箱式自主搬运机器人，是此行最“落地”的机器人公司。只完成单一任务的专用机器人正在规模化部署并快速增长，而目前只有约 10% 的仓库有任何自动化。出人意料的是，其最大的安装项目在美国印第安纳州。代价是仓库须围绕系统设计——这正是人形机器人公司试图消除的约束。
华强北
作者认为华强北比任何简报都更能解释深圳为何是电子制造中心：市场按订单量划分——1 到 5 件的原型采购区、5 到 1000 件的扩产区、以及动辄数千件的量产区，整个硬件产品生命周期都在几个街区之内。普通电子商店里甚至在卖载人 eVTOL，就在手机壳几排货架之外。
比亚迪
周二上午参观比亚迪总部和一家电池工厂。如果说华强北展示了供应链如何支撑快速原型，比亚迪则展示了另一端：难以想象的制造规模。垂直整合与供应链密度造就了中国硬件的迭代速度。作者举例：比亚迪郑州新基地占地约 130 平方公里，比旧金山还大，约 6 万名工人，目标年产 100 万辆车，从平整土地到冲压出第一批车身面板只用了 12 个月。
上海（10 月 13 日至 17 日）
在作者眼中，上海像一个更安静、更干净、更安全的纽约：电动车遍地，街道噪音大减，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几乎不鸣笛。另一个直观感受是生活几乎全靠两个 App：微信是日常生活的“操作系统”，从点餐、打车、火车票、酒店入住、挂号、缴费到各类小程序和支付无所不包，支付宝补足其余部分。有这两个 App 就畅通无阻，没有则寸步难行。
协鑫钙钛矿（GCL Perovskite）
创始人范斌博士读博时研究钙钛矿，16 年前围绕这一材料创业——他原以为五年就能走到今天，作者称这是一周里听到的最诚实的深科技时间表。物理上，单结晶硅电池实际效率上限约 29%，理论上限在 30% 出头；钙钛矿/晶硅叠层的理论上限约 43%–45%。协鑫量产效率已超过 30%。组件价格约为晶硅的两倍，但组件只占电站成本约 10%；在人工和土地昂贵的地区，更高效率可以在每瓦安装成本上胜出。一行人参观了号称首条可运行的 500 MW 钙钛矿叠层产线（内部禁止拍照）。另一应用方向是太空：发射按公斤计费，功率密度比组件价格重要得多，他们正在与卫星公司洽谈合作。
无人机送餐
在滨江滑板公园，众人观看美团无人机把麦当劳订单投送到取餐柜。作者认为它确实可行且令人印象深刻，但仍是“样板点”而非日常现实，离开展示区域就很少见。
徐汇区政府
下午与徐汇区政府会面，包括参观模速空间的上海市大模型创新中心、一场城市规划介绍，以及 REVOLVE 在当地开展国际业务的案例分享。作者说“务实”在这里第一次全面击中他：官员积极欢迎外资，主动提供引荐、协助办理许可、回答实际问题，与外界对中美关系的印象截然相反。城市规划的时间尺度更令他惊叹——以数十年为单位安排研究院、配套住房、交通与滨江功能，与西方两年一次的选举周期形成鲜明对比。
当晚在新荣记与上海生命科学投资人和创业者交流（其中一家公司用 AI 设计蛋白质）。席间最让大家触动的是医疗体系：去医院几乎即刻就诊，当场验血，核磁共振当天做、当天出结果，高效且便宜——与美国人习以为常的漫长等待和不透明账单形成反差。
小红书
周四上午与小红书首席人才官兼 COO Linda Zeng 交流。平台月活约 3 亿以上且仍在增长。作者形容它像“做对了的 Pinterest 加 Yelp”：在信息流充斥 AI 垃圾内容的时代，它坚持真人撰写的内容、推荐与想法，并挡住了机器人和自动化垃圾——人类生成内容本身就是护城河。
C12.AI
下午拜访 C12.AI 及创始人 Jerry Chen 博士。其洞察是：药物发现的瓶颈在漏斗顶端，主要是配制化合物和样品等繁琐的人工实验，与博士的智力无关。C12 用人形机器人完成这些手工操作，让科学家专注设计实验。作者认为这是一周里最合理的人形机器人用例：受控环境、重复且精确的任务、释放昂贵的人力时间。公司处于 A 轮阶段，已有可用原型和订单。
当晚在福 1088 与前阿里巴巴及蚂蚁集团高管等人讨论中国的科技与创业。
杭州一日（10 月 16 日）
周五早上 6 点出发，乘高铁前往杭州，一位驻华西方高级外交官同行。
强脑科技（BrainCo）
这是作者此行印象最深的公司：创立于哈佛，“基本上一半是美国公司”。核心产品是脑机接口，但最让他震撼的是假肢产品线——绑在前臂上的传感器无需手术即可直接读取神经信号，仅凭意念控制机械手。该产品已在全球帮助截肢者，其机械手还卖给包括宇树在内的其他机器人公司。
宇树科技（Unitree）
宇树的人形机器人演示是全程最惊艳的：功夫机器人、拳击机器人、机器狗。但用例显得噱头化，眼下能用来做什么并不清楚。宇树自己也承认，距离人形机器人在家庭中真正有用的“ChatGPT 时刻”还有三到五年——硬件跑在了用途前面。
西溪国家湿地公园
下午乘摇橹船游西溪湿地并参加茶道，晚餐在悦榕庄。早上看神经信号驱动机械手、看人形机器人出拳，傍晚在芦苇丛中静静漂流——这是作者此行最难忘的反差。
总体收获
- 务实高于一切。 地方政府主动欢迎外资；创始人远离政治、全力做产品和融资；外籍人士觉得融入容易、办事高效，因为周围人都以结果而非流程为导向。
- 规模与迭代速度。 深圳是供应链创造创新优势的最好例证：所有零部件、工具和代工厂都在一小时车程内，迭代周期从数月缩短到数天，并不断复利。作者认为这是中国“结构性领先”的领域，是数十年积累的结果，靠补贴或关税几年内无法复制；美国在软件和自动驾驶上的领先，不应被误认为是制造上的领先。
- 没有想象中领先那么多。 电动车确实普及；无人机送餐可行但罕见；华强北有 eVTOL 出售，但作者一架都没见到在飞；自动驾驶尚在起步，远落后于今天的旧金山。软件方面美国领先——他认为 Figure AI 的软件明显领先于优必选和宇树，尽管中国公司在硬件成本和产量上占优。
- 机器人热潮。 几乎人人都在做机器人，大致可分几类：已规模部署的专用任务机器人（如海柔）；押注免改造的工业人形机器人（优必选第二条线）；重交互的陪伴/前台人形机器人（优必选第一条线）；演示最炫但用途最不明确的通用人形机器人（宇树，自估还需三到五年）；以及自成一类、已在截肢者手中使用的无创神经接口（强脑）。
- 竞争极其激烈。 每个品类都有大量创业公司，往往在同一城市。这是硬件迭代快、价格下降快的重要原因。创始人们并不担心欧美对手，问到竞争时回答总是几公里外的另一家中国公司——西方是市场和资本来源，威胁来自国内。
- 企业层面与地缘政治脱节。 新闻标题在谈脱钩，但实地所见的创业公司大多与美国和西方深度关联：有美国投资人，最大客户和最大安装项目在美国。企业层面的中美合作独立于两国政府关系在推进。
- 生活质量。 生活成本按西方标准很低；外籍人士对融入程度和生活品质满意，能负担清洁工、管家、司机。唯一一致的抱怨（尤其在深圳）是缺乏文化——上海有，深圳是一代人之间从工厂城长成的特大城市，其余尚未长出来。
- 底层经济。 作者提醒不要以偏概全：受访者普遍认为整体经济眼下疲弱——家庭过度投资房地产，房价下跌后不少人资不抵债，尽管储蓄率高却停止消费；失业率尤其是青年失业率偏高。他们看到的是资本充裕、增长迅速的机器人、AI、电动车和生物科技这部分。“两个中国”——一个在房地产泡沫后去杠杆，一个在造人形机器人——的对比可能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而他们只看到了其中一个。
结语
作者对效率、竞争、创新、整洁尤其是规模印象深刻；但他原以为中国在 eVTOL 和无人机配送上远超美国、在软件上大致持平，实际上前两者仍是展示性技术，自动驾驶与软件则落后。在上海街头，日常科技感并不比纽约强太多——更像是“电动车、静音警笛、更好用的支付”版纽约；人形机器人很好看但还不实用，真正的落地在专用机器人以及出人意料的假肢领域。
他回顾了更长的弧线：1994 年的北京满城自行车，环路还在修；2008 年自行车消失、汽车涌入，浦东从近乎渔村变成现代天际线；2016 年他离开时，地平线上到处是塔吊。这一次塔吊很少了——该建的都已建好，他看到的是一个现代国家的正常演进，而不是一个仍在形成中的国家，这比任何一栋建筑都更重大。用他的话说：“我想三到五年后再来，看看宇树的 ChatGPT 时刻是否到来、自动驾驶是否追上。”
本文由 RecodeX 编译自 A Week in China: Pragmatism, Scale and the Robotics Craze（作者：Fabrice Grinda），首发于 SandHill.io #307 推荐阅读。本文为中文编译稿，非全文翻译，完整内容请阅读原文。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