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杀 AI 暂停令的邪恶联盟

史蒂夫·班农对 AI 暂停令及”科技巨头婊子们”的成功攻击，加剧了科技右翼与 MAGA 民粹主义者之间的裂痕。

上周一早上 8 点，当史蒂夫·班农正准备开始报道参议院围绕《美丽大法案》展开的第三天混乱立法大战时，他的电话响了。来电者是第三条项目组织负责人、唐纳德·特朗普的律师迈克·戴维斯，他提出了一个紧急请求：需要接管《作战室》节目的第一个小时，针对《美丽大法案》中暗藏的禁止各州制定人工智能法律条款大闹一场。”我们必须在这件事上采取强硬立场，”他说。

班农告诉 The Verge，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他向来不赞同 AI 暂停令，也对科技巨头整体持反对态度，但战情室的使命就是实时鼓动粉丝向共和党人施压，要求他们按照 MAGA 路线投票；那份”宏伟法案”里有足够多的条款能迫使他们就范。当天早晨，所有人都以为暂停令争议已尘埃落定：共和党 AI 强硬派、最初反对禁令的玛莎·布莱克本参议员，整个周末都在与泰德·克鲁兹参议员协商折中方案，将禁令期限缩短至五年，并豁免部分州级儿童安全法律。既然布莱克本现在支持暂停令，MAGA 民粹主义者理应接受这个妥协方案。但戴维斯的恳求让他重新思考。”已经到投票阶段了？”班农追问戴维斯。

“这个妥协方案糟透了，”戴维斯回应道，”比原版更恶劣。我们必须阻止它。”

于是，一场旨在扭转局面的 24 小时游说行动就此展开——这本该是人工智能行业迄今为止在政治上取得的最大胜利。当天上午，由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似乎已获得足够票数支持暂停令通过。这项禁令将在未来五年内阻止各州制定或执行自己的人工智能监管法规，同时由联邦政府制定全国性监管框架。（违反暂停令的惩罚是：相关州将失去 5 亿美元的人工智能发展基金使用权，这笔资金可能来自农村宽带建设经费。）

即便民主党人全体一致反对——考虑到这是特朗普推动的法案，他们很可能会这么做——共和党仍占据人数优势，甚至能承受失去两位传统科技巨头反对者乔希·霍利和兰德·保罗参议员的支持（二人已公开表示反对）。但次日凌晨四点，在创纪录的45轮投票和华盛顿游说风暴之后，几乎整个共和党阵营集体倒戈。法案虽获通过，暂停令却被剔除：布莱克本亲自提出的修正案以99比1的票数获得通过，将该条款从法案中删除。

据拼命实时追踪投票情况的共和党工作人员和保守派科技游说者透露，这完全归功于班农和戴维斯的运作——两人当天兵分两路全力阻击暂停令。

公开场合，他们煽动” 作战室军团”群情激愤：班农、戴维斯等人在节目中连续数小时炮轰科技公司试图为自己争取”AI 特赦”。戴维斯事后告诉 The Verge：”3000 人向本州参议员发起了 9000 次联络，我们让参议院的电话总机全天候响个不停。”

而在幕后，他们启动秘密渠道——说服布莱克本退出协议、与幕僚团队制定策略，甚至直接联系特朗普本人，通过电话恳求其团队在这个具体议题上保持缄默。

成功扼杀 AI 暂停令已是重大胜利。但对那些与科技右翼开战的 MAGA 民粹主义者而言，凌晨两点让几乎所有共和党参议员屈服——除了刚宣布退休的汤姆·蒂利斯——堪称非凡成就。

“我称之为’大揭底’，因为我们真正看清了谁才是科技巨头的走狗。而泰德·克鲁兹是其中最大的输家，”班农说道。他声称克鲁兹的提案将迫使红州在保护民众免受 AI 威胁与让民众接入农村互联网之间做出抉择。”这完全是有史以来最残忍的算计。所以他不过是个该死的皮条客。你可以直接引用我的话。”

所有参与人工智能政策制定的人士，无论是立法者、利益集团还是行业从业者，在概念层面都认同几点共识：人工智能需要立法监管。联邦层面应当制定人工智能法规。相关法律应当经过深思熟虑。法律条文不应自相矛盾。

但情况大致如此；其余部分则是一片混乱的战场。与数字隐私的立法斗争类似，关于联邦优先权的争论正在酝酿——即联邦法律是否能在同一事项上取代并排除州法律。例如，目前数字隐私采取的是各州零散立法的模式，而联邦隐私法的通过部分受阻于优先权争议。消费者权益组织希望联邦法律能像加州等地已通过的法案一样严格；否则，优先权将削弱美国民众现有的保护。理论上，排除优先权意味着联邦政府设定底线，各州可以尝试更高标准的隐私保护（类比联邦最低工资与州最低工资的关系）。但实际上，数据处理企业不得不应对日益复杂的隐私法规拼图。AI 公司尤其渴望避免陷入针对它们的监管泥潭。

这项为期 10 年的暂停令最初由右倾的 R 街研究所于去年提出 ，上个月经克鲁兹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推介 ，最终被纳入众议院能源和商务委员会 《宏伟法案》的终版草案。

其背后的理由在于：对人工智能的最佳监管应在联邦层面实施，并广泛适用于全美各州，而非各州零敲碎打地自行立法。法律制定需要时间，尤其是联邦层面的立法。在暂停令实施期间，国会有时间制定一套统一的规则，而在此期间，人工智能行业也不必为遵守50套不同的州法律而焦头烂额。

这一理由并未得到多方认可。针对各类数字议题（隐私、儿童安全等）采取的零散措施虽给行业带来不便，却从未构成生存威胁。但更关键的是，对于国会延期完成”家庭作业”而言，十年乃至五年都显得过于漫长。鉴于人工智能已对生活各领域产生的巨大影响，暂停令对广大美国民众而言根本行不通。消费者保护团体和州立法者的反对声浪不足为奇——他们早已试图在监管真空中自行立法。但耐人寻味的是，暂停令竟意外招致共和党人的强烈抵制：在投票期临近时，37位州检察长与17位州长联名致函参议院共和党领袖，要求废除暂停令并捍卫各州权利——这种背离特朗普路线的现象在当今共和党内实属罕见。

MAGA 媒体圈对此同样不满，他们在六月初就盯上了这个问题——当时佐治亚州共和党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尴尬地承认，她并不知道这份 940 页的法案中包含暂停令条款。”我坚决反对这一条款，它侵犯了各州权利。如果早知道里面有这项内容，我绝对会投反对票，”她在 6 月 3 日于 X 平台发文表示，此时距离税收法案在众议院通过已过去整整两周。她辩称未来十年”束缚各州手脚”的风险太大，并威胁说：”当《降低商业负担法案》经参议院修改后返回众议院表决时，只要包含这项条款我就不会支持。”考虑到共和党在众议院仅以历史性微弱的 8 票优势掌控多数，失去格林这一票将使法案通过岌岌可危。

然而，事情并非简单地删除争议条款就能解决。暂停令的支持者通过程序手段将其锁定在众议院版本的《宏伟法案》中，参议院若要废除，必须通过一项明确删除相关措辞的修正案。但白宫设定的 7 月 4 日法案通过截止日已迫在眉睫，而即将到来的” 修正案马拉松投票 “（参议院特有的心理折磨程序）中堆积的待审修正案早已多如牛毛。

参议员可以对任何提交至全院审议的预算相关法案提出无限数量的修正案——无论是为了表达政治立场，还是偶尔为了通过一项实际立法——并迫使同僚们对每一条修正案进行审议、辩论和表决，即便这个过程会持续数日。理想情况下，这种策略将击垮对手的生存意志，或至少迫使他们改变投票立场。（睡眠剥夺式折磨已然开始：民主党人动用了一项程序，要求参议院文书人员先朗读完长达 940 页的法案全文，才能开始对修正案进行表决。 这一过程耗费了 16 小时 。）

布莱克本最初是共和党内对暂停令最直言不讳的批评者，但当她与克鲁兹达成协议后，这项禁令——从十年缩短至五年——几乎已成定局，尽管像华盛顿州民主党参议员玛丽亚·坎特韦尔等人正提交修正案试图废除它。只要共和党人保持党派立场，暂停令就会生效。当然，格林在众议院可能成为搅局者，但特朗普刚刚迫使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人蒂利斯退休，因其批评了《更好重建法案》中医疗保险费用的上涨。”我不想暗示格林会遭遇同样处境，”保守派智库 R 街研究所研究员、暂停令最初倡导者之一亚当·蒂勒周一下午告诉 The Verge，”但确实有很多共和党人害怕因反对特朗普的某些优先事项而在初选中遭到挑战。”

然而，班农和戴维斯并不买账。周一早晨戴维斯刚结束节目直播，就立即致电布莱克本并将她转接给班农。”我说’听着，我们的听众热爱你，我们会力挺你’，”班农说道，”‘我们会打无数电话，发无数短信[随你需要]。做你该做的事，但别觉得必须妥协。'”（布莱克本办公室未回应置评请求。）

下午两点，与共和党有联系的科技游说者们开始焦虑不安。”听起来布莱克本参议员准备提出修正案来删除条款，”一位游说者发短信给 The Verge，”本以为我们对修正案已经达成共识，但谁知道呢。”

蒂勒尔同样对参议院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很不可思议，因为 R 街研究所实际上起草了 2024 年暂停令的蓝图 。”现阶段每隔几小时，现场形势似乎就会变化。就像你必须以毫秒为单位给想法打上时间戳，因为这场过山车还在继续，”他说，”我几乎已经放弃尝试撰写任何能保持 24 小时时效性的内容了。”

傍晚 6 点左右，班农在作战室节目上发表了令人震惊的声明：布莱克本已决定撤回对暂停令的支持并将投反对票。一时间尚不清楚班农的说法是否准确：一位共和党助理告诉记者布莱克本仍持支持态度，且布莱克本本人尚未就此发表声明。但班农在抛出这枚重磅炸弹前刚与她通过电话。”我这么说是因为她亲口告诉我她会投反对票，”他向边缘杂志透露。

布莱克本仅用两小时就正式宣布退出妥协方案， 于晚间八点发表声明称克鲁兹条款”不可接受”，且”可能让科技巨头继续剥削儿童、内容创作者和保守派人士”。随后在九点，她明确表态坚决反对暂停令：正式提交了由坎特韦尔联署的修正案 ，要求彻底删除法案中的相关表述。

随着布莱克本、霍利和保罗加入民主党阵营，参议院非正式地陷入 50 对 50 的僵局。当共和党团中较为温和的成员——缅因州参议员苏珊·柯林斯出人意料地签署修正案时，这项暂停令很可能已经夭折，尽管克鲁兹仍保持乐观。”夜未央，” 他对《政治剧场》记者说道 ，此时马拉松式投票已持续至晚间十点，仍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与此同时，戴维斯一直在给白宫打电话。据报道，特朗普在周末已经批准了克鲁兹-布莱克本提出的五年折中方案。支持暂停令的利益集团原本希望他能公开支持这项法案——这很可能会让 MAGA 的忠实追随者们乖乖就范。但戴维斯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与特朗普本人关系密切，可以直接给政府高层发短信。

“我告诉过特朗普政府的关键人物不要支持这个，”戴维斯对 The Verge 表示。”这些 AI 寡头憎恨我们，现在他们想窃取全世界的版权，为牟利伤害儿童，并封杀他们不认同的保守派和其他群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给他们十年 AI 豁免权？”

传言称特朗普将在凌晨1点发表声明，实质上是为共和党人投票支持总统议程提供掩护。1点到了又过去，特朗普并未发表声明。2点依然毫无动静。到了3点，情况已很明显他根本不会表态。凌晨4点，在没有总统作为后盾的情况下，参议院其余共和党人选择了放弃。

人工智能暂停令的终结标志着 MAGA 民粹主义者与科技精英之间斗争的关键转折点。诚然，自特朗普 11 月胜选以来，班农等民粹主义者就在播客中猛烈抨击”科技寡头集团”，但真正的角力数月来一直在幕后进行。 例如特朗普（存疑合法地）解雇国会图书馆馆长和版权局局长的风波 ，始于版权局发布的一份报告预印本——该报告对版权法的解释方式对 AI 公司略显不利。起初看似由埃隆·马斯克领导的科技右翼掌控了版权局，随后局势明朗：MAGA 阵营通过安插反科技巨头的政府律师，伺机对硅谷发起打击。一个月后马斯克遭遇流放，正是白宫内部与班农等人意识形态一致的民粹主义者推动的结果——他们让特朗普相信马斯克的团队怀有二心。

但这是民粹主义者在这场与科技行业的对抗中取得的最具意义且最引人注目的政治胜利。当时只要有四位共和党参议员投反对票就能获胜——而他们最终获得了 52 张共和党反对票，包括最初起草参议院暂停令的克鲁兹在内，这赤裸裸展示了”MAGA”运动的政治资本。

班农喜不自胜地宣告胜利。”我相信这就是我们对抗 AI 的莱克星顿与康科德战役，”他事后表示，”我并不反对 AI，我反对的是由四个人——山姆·奥特曼、埃隆·马斯克、达里奥·阿莫迪和大卫·萨克斯——主导的完全不受监管的 AI，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国家和公民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他后来又补充了一个名字：谷歌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

以防班农和戴维斯显得过于自鸣得意，第二天一早，利益集团也迅速将功劳归于他们。”事情基本上就是按照迈克·戴维斯和史蒂夫·班农在班农节目中所描述的那样发展的，”致力于降低人工智能风险的无党派非营利组织”生命未来研究所”的首席政府事务官杰森·范·比克说道。随后他给 The Verge 发送了最新一期 War Room 的节目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