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大学数据泄露事件远比曼达尼的大学申请重要
6月 24 日，哥伦比亚大学遭遇持续数小时的全系统瘫痪。校内电子邮件服务中断，学生无法登录教授发布作业和课程资料的平台，图书馆目录离线，Zoom 也无法使用。所有需要哥大官方认证的服务均受影响，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图片突然出现在校园各处屏幕上 。在此期间，至少 2019 至 2024 年间所有申请哥大的人员个人数据遭窃取。
据哥伦比亚大学表示，目前尚不清楚数据泄露的全部范围。但自称黑客的人几乎立即开始兜售这些数据，向彭博社提供了”可追溯至数十年前”的 1.6GB 招生记录。而这据称只是冰山一角。这名自曝身份的黑客声称窃取了 460GB 数据，包括 180 万份社会安全号码、助学金套餐信息和员工工资单——这是他们耗时两个月入侵哥伦比亚大学服务器后，最终获取最高级别访问权限的成果。 彭博社通过与八名现任及前任学生核实，确认了所获哥伦比亚大学数据的细节真实性。该校发言人米莉·沃特将 The Verge 的询问引向大学此前关于黑客事件的公开声明 。
这是三起针对高等教育招生流程、带有政治动机的黑客攻击事件
这起黑客攻击似乎带有政治动机： 据自称的黑客向彭博社透露 ，他们窃取数据是为了查明哥伦比亚大学在 2023 年最高法院禁止”平权法案”后，是否仍在继续实施这种旨在为曾受高校歧视的群体增加机会的招生政策。
共和党对平权法案的围剿，实则是瓦解《民权法案》整体攻势的一部分 ，只不过用打击”觉醒主义”和”DEI（多元平等包容）”作幌子。特朗普上任不久就签署了禁止”非法歧视”的行政令 ，其矛头直指所谓的多元、公平与包容计划——这类广泛举措本意是确保弱势群体在校园和职场不受阻碍。从更宏大的布局来看，哥伦比亚大学遭黑客入侵事件，实则是右翼意识形态企图复辟公开种族主义的野猫式行动。
在此背景下，哥伦比亚大学遭黑客攻击的事件堪称惊人。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前纽约大学和明尼苏达大学也接连遭遇网络攻击，而据涉嫌黑客向彭博社透露，这两起事件均系其一人所为。根据 《华盛顿广场新闻》 报道，今年三月有人窃取了纽约大学申请者的个人资料，包括”最早可追溯至 1989 年”的财务援助记录。无独有偶，2023 年 7 月有人公布了明尼苏达大学 1980 年代的档案， 其中包含 700 万份社会安全号码 。
据彭博社消息源透露，这三起针对高等教育机构的黑客攻击均带有政治动机，其焦点集中在招生流程及受法律保护的个人信息上。更令人不安的是，这名自称单枪匹马作案、对美国社会少数族裔优待政策心怀不满的黑客，专门搜集了申请者自行填报的种族与族裔信息，实质上已获取了按种族分类的人员名单。
关于哥伦比亚大学黑客事件的报道少之又少
然而，关于哥伦比亚大学黑客事件的报道却少得可怜。《连线》 未作报道 ，而直到本文发布前，The Verge 也未曾提及。同样保持沉默的还有 《高等教育纪事报》、CyberScoop、404 Media、TechCrunch 以及 《安全博客 Krebs》。 这些媒体——包括 The Verge 在内——都属于中小型机构，它们未跟进此事可能有无数种原因。（就我们而言，部分是由于国庆假期期间人手不足，部分是因为我们未能立即意识到这起黑客事件的特殊性。）但那些资源雄厚的大型机构的报道同样寥寥。《华尔街日报》 放弃了这则新闻。 路透社仅有一篇关于最初系统中断的简讯 ； 美联社也仅发布简短报道 ，《华盛顿邮报》 通过联合供稿协议转载了该文。
最详尽的报道来自彭博社和纽约时报
以下是纽约时报选择的报道方式：
对于我们这些持续关注的人来说，目前有两篇关于黑客事件及其政治影响的报道，其信息量都不及彭博社的报道；另有一篇利用泄露数据抹黑市长候选人的报道；还有两篇纯属哗众取宠的劣质报道。
得益于曼达尼信息泄露事件， 纽约时报掌握了关于黑客身份的最佳线索之一
根据泄露给《纽约时报》的数据显示，高中毕业生佐兰·曼达尼在大学申请表中同时勾选了”亚裔”和”黑人/非裔美国人”选项，并在后者旁边标注了”乌干达”作为说明。他是一名出生于乌干达的南亚裔男性，最终并未入读哥伦比亚大学。
这原本算不上什么大新闻。但由于曼达尼资料的泄露，《纽约时报》获得了追查黑客身份的重要线索。该报确认乔丹·拉斯克（仅以令人困惑的网络化名”Crémieux”指代）是曼达尼大学申请资料的泄露者，此人很可能知晓数据来源。《彭博社》显然也掌握了独立线索——按理说两家媒体本应竞相向公众披露更多关于这起政治动机黑客事件的细节。
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报道，此刻正有人在追查此事。又或者《纽约时报》根本无人能报道这起已涉及三起重大数据泄露的事件。当然， 对曼达尼大学申请材料的处理方式让《纽约时报》看起来要么不熟悉黑客材料的最佳处理规范，要么不愿遵循这些准则。但要说这家老牌报社会不了解这些标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记者们是否被黑客戏耍了？（确实如此。）
2016年，《纽约时报》曾刊登一系列关于希拉里·克林顿私人服务器邮件的报道——她在担任国务卿期间使用私人服务器处理邮件（出于安全考虑，这种做法并不被建议）。在针对其邮件问题的新闻轰炸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邮件服务器遭到黑客入侵。维基解密公布了近两万封被盗邮件，更在十月份持续放出希拉里竞选团队主席的大量负面邮件。早在2016年6月，媒体就已基本确认黑客实为俄罗斯政府，却依然对邮件事件大肆报道。（2018年，美国大陪审团以黑客攻击罪名起诉了12名俄罗斯情报人员。）从《纽约时报》到其他媒体，对这些失窃邮件连篇累牍的报道——很可能助推了希拉里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败给唐纳德·特朗普，尽管这些邮件根本无足轻重。现在谁还记得邮件内容？
长期以来，新闻工作者一直在新闻价值与消息来源之间艰难权衡——2014 年朝鲜对索尼影业的黑客攻击不仅曝光了好莱坞与谷歌的战争 ，还泄露了意图羞辱艾米·帕斯卡的八卦消息 ，当时记者们推波助澜，实则是在为金正恩效力。而维基解密曝光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邮件事件则引发媒体深刻反思：记者是否被黑客利用了？（确实如此。）未来能否避免这种情况？（可以。）新闻从业者开始严肃重新评估如何处理遭窃材料，以及该给予多大关注度。
这就是为何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邮件事件的报道如此低调。当 2024 年特朗普/万斯总统竞选团队遭黑客入侵时，媒体对报道方式也格外谨慎。尽管包括《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在内的多家媒体记者收到了内部文件提供，但他们大多选择不予刊发。相反，报纸报道了黑客攻击本身的细节，据称这是伊朗国家行为者所为。副总统候选人 JD·万斯的黑客信息档案由独立记者肯·克里彭斯坦发布，但由于包含个人信息，该档案在 X 平台的传播受到限制。（此前，X 平台所有者埃隆·马斯克声称，压制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相关报道是保守派言论遭扼制的证据。）
黑客不会布置新闻任务，记者才会
在为围绕泄露材料的报道决策辩护时， 存在一个共同点： 黑客无权决定新闻选题，记者才有这个权利。没有任何新闻机构——包括本刊在内——会全面禁止报道黑客获取的材料。关键在于审慎判断泄露内容及其来源，若其中信息具有新闻价值，则应向读者阐明此次黑客攻击的意图。
《纽约时报》对曼达尼材料遭黑客入侵事件的报道，与当初处理亨特·拜登邮件和特朗普竞选团队文件泄露事件时的编辑方针背道而驰。选用这些材料的决定与过往立场相矛盾，但这还不是全部。报道的叙事框架简直像是直接照搬了黑客的意志——这名黑客本就反对平权法案，而提供材料的正是网络优生学鼓吹者。
我已联系《纽约时报》，就他们如何确认消息来源并构建报道框架请求置评。该报发言人丹妮尔·罗兹·哈拒绝回答这些问题，并发送了一份声明，部分内容如下：”记者经常收到带有偏见和不良动机的线报，但我们只会在独立核实、确认信息、完成自主报道并判定其具有新闻价值后才会发布。”
这些行为者针对哥伦比亚大学的背景同样重要。特朗普政府曾以多元化、公平性和包容性项目为由，对整个常春藤盟校发起广泛攻击。而哥伦比亚大学则因其处理反对以色列袭击加沙的抗议活动时被指控存在反犹主义，成为重点打击对象。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海关执法局将参与抗议的学生列为目标 ， 将他们关押至偏远设施 。
老实说，如果哥伦比亚黑客窃取的数据只能爆出”曼达尼曾自称亚裔和非裔美国人”这种料，我们就算逃过一劫了
面对针对学生的袭击，校方并未表现出坚决抵抗——在移民及海关执法局突袭带走马哈茂德·哈利勒数日后，这所大学对去年春天占领校园建筑抗议的学生作出开除、停学或撤销学位的处分。此举并未平息特朗普政府的怒火，当局已冻结哥伦比亚大学 4 亿美元拨款，目前正与校方协商和解方案 。
考虑到哥伦比亚大学与特朗普政府的关系，这次黑客攻击的时机让我颇为惊讶。一名同时是特朗普支持者的黑客可能会试图利用窃取的数据向校方施压，或许通过向主流媒体选择性泄露信息，以迫使学校屈服于特朗普的施压行动。
谁实施了黑客攻击， 如何得手的？ 哪些数据被盗， 存放在何处？是否有信息正在被出售？ 还有哪些学校成为攻击目标？ 这些失窃信息将如何给哥伦比亚大学施压？这些问题本该是新闻报道的沃土。如果 《纽约时报》 能关注这个事件就好了。但最起码，当它刊登那篇关于曼达尼大学申请的离奇报道时，本该向读者阐明黑客的政治动机。
如果《纽约时报》真的沦为一名反对平权行动的黑客活动家的传声筒，那简直是场闹剧。但坦白说，若”曼达尼曾自称亚裔和非裔美国人”就是哥伦比亚大学黑客用窃取数据造成的唯一打击，我们还算侥幸脱身。他们很可能正准备造成更大破坏，而这所大学此刻早已不堪重负。
目前尚无迹象表明黑客获取的除了招生数据外还有其他信息，考虑到任何一所大学都存有大量资料 ，这多少让人松了口气。事实上，谈到新闻伦理：尽管新闻界并没有一个统一机构来维护职业道德，但隶属于哥伦比亚大学的 《哥伦比亚新闻评论》——该校还拥有著名的新闻学院和享有盛誉的普利策奖——被公认为制定和引导行业规范的重要机构。或许可以将哥伦比亚大学遭黑客攻击视为对记者和新闻机构的间接攻击；黑客很可能掌握了可用于直接攻击的数据。
我实在难以理解，为何如此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却鲜有报道。听着，我虽然是手机网站的内部财经专家，但关于黑客攻击的报道还得仰仗懂技术的人士。然而这次我们面对的是针对三所大学、带有政治动机的黑客攻击，其泄露的数据被全国最具声望的报纸用来抹黑一位民主党市长候选人——除此之外几乎再无其他报道。我理解大家都患上了”黑客疲劳症”——感觉每隔一周就有大企业遭殃——但哥伦比亚大学事件性质截然不同。会有人正视这一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