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小说作者与 AI 的斗争，一次又一次的数据抓取
本文信息来源：theverge
“这是我的礼物。他们未经我允许就偷走了。”
在网络世界中，写同人小说的作者们以自己喜欢的电影、书籍和游戏为灵感，创作故事并免费分享，这个圈子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行为准则。其中最重要的包括：绝不能为你的同人小说收费，也绝不能窃取他人的作品。
因此，同人小说作者成为最早对自己的作品在不知情或未获许可的情况下被用于训练生成式 AI 语言模型而< a id=0>发出警告的创作者之一也就不足为奇了。但他们阻止 AI 侵入同人圈的努力却是一场艰难的斗争。
最新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四月初，用户 < a id=0>nyuuzyou 从在线同人小说库 Archive of Our Own（AO3）抓取了 1260 万篇同人小说，并将该数据集上传到了 Hugging Face，这是一家托管开源 AI 模型和软件的公司。 %%
Nyuuzyou 的上传很快被 Reddit 社区 r/AO3 发现，数百名用户发表了愤怒的回应。一位 Tumblr 用户 ao3scrapesearch 建立了一个搜索引擎，允许作者搜索自己的用户名，查看自己的作品是否被 Nyuuzyou 抓取。
“这是一件需要时间、努力、你的心血和灵魂去做的事情，而且你是在一个社区中完成的。”
同人文作者涌入 Hugging Face 上该数据集的评论区，与 AI 支持者展开争论。Dckchili 为 nyuuzyou 的抓取行为辩护，声称这无关紧要，因为大型科技公司的爬虫早已多次抓取过该档案库。RaraeAves 则认为，“那些变态”正指望同人文作者在自己的劳动和创造力被剥削时不会反抗。
当 Nikki，一位在网上以 infinitegalaxies 为名的星球大战同人小说作者，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自己的名字时，她发现自己有 70 多篇同人文被抓取了。但有一篇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篇她与另外 11 位作者共同撰写的文章 ，旨在提高人们对 AI 对同人圈威胁的认识，并上传到了 AO3。她没有忽略其中的讽刺意味。
Nikki 主要写关于 Reylo 的同人小说，即《星球大战》续集三部曲中 Rey 和 Kylo Ren 这两位角色的浪漫配对（或称“ship”）。Reylo 粉丝圈关系紧密且创作力旺盛，在 AO3 上发布的 Reylo 故事超过 3 万篇。大约一半的故事设定在正统的《星球大战》宇宙中，充满光剑和太空冒险，但另一半则发生在平行宇宙，内容涵盖咖啡馆恋情、职场剧、到中世纪骑士和童话王国等各种题材。粉丝圈中有一部特别受欢迎的同人小说，背景设定在 1994 年，将 Kylo Ren 重新塑造成新近后苏联时期的黑手党老大 Kyril。这个圈子还涌现出了像 Ali Hazelwood 和 Thea Guazon 这样的作家，她们从同人小说跨界成为极为成功的畅销言情作家。
对 Nikki 来说，Reylo 粉丝圈带来了新的归属感。她在这个充满支持的写作者和读者社区中找到了家，并享受着可以随心所欲写作的自由。
“同人圈基本上是一个礼物经济。我们只是来这里找乐子，出于善意做一些事情。我们互相赠与、在社区中创作作品，”Nikki 说。
这种情感在 Reylo 社区的许多人中得到了共鸣，包括用笔名 okapijones 写作的 Em。Em 爱上了 Rey 和 Kylo Ren 这两个角色，因为他们代表了敌人变情人的光明/黑暗原型，让她想起了美女与野兽和傲慢与偏见 。但她讨厌他们在星球大战续集三部曲中的结局，于是去寻找其他也想要不同结局的粉丝。
“同人文改变了我的生活。我通过同人文和同人社区认识了一些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Em 说。“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编辑。这是一个纯粹的创意乐园，这会孕育出创新。我读过的一些最有创意的故事，一些最疯狂的叙事，都是同人文。这让我作为创作者感到兴奋，因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这是一件需要时间、精力、你的心和灵魂去做的事情，而且你是在一个社区里完成的，”Nikki 说。“然后你告诉我，你只需要两秒钟就在屏幕上把它拉出来。我当时就想，谁要这个？这太恶心了。”
2023 年，部分由 OpenAI 的 ChatGPT 驱动的 Sudowrite 故事引擎问世。Nikki 记得她曾看过一段关于这款新的“写作助手”AI 软件的视频，用户可以输入角色和情节细节，生成整本小说。她对此感到震惊，甚至哭了出来。Nikki 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早已见证了工作场所向集成 AI 的转变。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爱好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试图打击这些东西，可能是现在人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那年晚些时候，Sudowrite 中出现了与狼生物学同人文 Omegaverse 设定高度相关的特定性术语，这表明 ChatGPT 很可能在作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训练使用了同人文。
从那以后，Nikki 和许多其他人一直在反对在同人圈中以任何形式使用 AI，包括用 AI 生成同人小说或同人画作。
“本质上这是盗窃。任何建立在被窃取劳动基础上的东西都不可能有道德可言。”Nikki 说。尽管她原则上反对生成式 AI，因为它依赖于未经同意获取的数据，但她也表示，这违背了同人圈自由交流的规范。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爱那些角色，因为我想在那个世界里玩耍，因为我希望同样爱他们的人能读到这些。这是一份礼物。”Em 说。“他们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偷走了它。”
但在过去几年里，同人文作者表示，已经有许多生成式 AI 创业者试图利用他们的作品牟利——比如文字转语音应用 Speechify 的首席执行官 Cliff Weitzman，他被发现未经作者许可，从 AO3 抓取了数千篇同人文并上传到与其应用相关的网站 WordStream。（在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反对后，他很快就将其删除了。）还有 Wishroll Inc 推出的文字转语音应用 Lore.fm，该应用在 TikTok 上以“AO3 的 Audible”为卖点进行宣传。该应用于 2024 年 5 月宣布上线，但在当月晚些时候因粉丝反对而被撤下。
“这就像打地鼠游戏。每次你转过头来，就会有另一个骗子试图偷你的东西，”Nikki 说。
听到一位作家表达如此强烈的情感，可能会让人觉得奇怪，毕竟像大多数同人创作者一样，他们使用受版权保护的知识产权作为“沙盒”来编写自己的故事。但同人作品的支持者表示，这些作品具有“变革性”，也就是说，“同人创作者对自己的内容拥有权利，就像任何专业作家、艺术家或其他创作者一样”，根据 AO3 的说法。这与 LLM 所做的事情非常不同，比如根据提示生成一部小说。AI 无法复制人类“变革性”创作的过程，这一过程涉及发明和整合新想法。LLMs 只能重新组合和复述已经存在的内容。
而且，与充斥亚马逊的 AI 生成书籍不同，写同人小说的一个原则是作者不会从他们的作品中获利。
这并没有阻止 AI 以其他有争议的方式渗透进同人圈。一些读者为了尽快看到自己喜欢的同人文更新，已经开始将它们上传到 ChatGPT，让 AI 生成新章节，这让一些作者感到非常不安。有些作者因此选择锁文，要求读者必须拥有 AO3 账号才能阅读，或者干脆将作品从互联网上彻底删除。
在 nyuuzou 的数据抓取事件中，粉丝们在网上协调行动，根据《数字千年版权法案》（DMCA）提交了下架通知，管理 AO3 的非营利组织“变革性作品组织”（OTW）也提交了下架请求。4 月 9 日，Hugging Face 禁用了该数据集。OTW 在 4 月 26 日的董事会会议上回应了用户关于同人文被抓取的担忧，表示：“我们已经添加了 CloudFlare 工具来防止 AI 抓取和其他机器人。这在很大程度上有所帮助，但并不完美。然而，更强有力的解决方案会对我们的一些用户产生重大负面影响，尤其是那些使用较旧设备的用户。”
Nyuuzou 依然毫无悔意，提交了反通知，并将该数据集重新上传到俄罗斯和中国的托管网站，这些网站对 DMCA 投诉的响应远不如其他地方。The Verge 通过其 Hugging Face 个人资料上链接的 Telegram 账号联系到 nyuuzou，他表示自己是俄罗斯的一名 18 岁学生兼 IT 工作人员，“对同人小说不感兴趣”，上传该数据集是出于“合法的研究目的”。
“我的目标是支持社区在内容审核、反剽窃工具、推荐系统和档案保存等领域的研究，”nyuuzou 通过 Telegram 写道。“我认为很多分歧源于对这些数据集存在原因的误解。这从来不是为了创建聊天机器人或用于商业用途的大型语言模型。”
Hugging Face 由法国企业家于 2016 年创立，最初致力于为青少年开发聊天机器人。此后，公司扩展业务，托管开源模型，并以“让 AI 民主化”为宗旨，通过让公众能够接触到机器学习开发来实现这一目标。
“我们的目标是让世界上每一家公司都能构建自己的 AI，”Hugging Face 产品负责人 Jeff Boudier 在今年二月对亚马逊云服务（AWS）表示。但 Hugging Face 与大型公司有着深厚的联系。除了与 AWS 的持续合作外，IBM 在 2023 年向 Hugging Face 投资了 2.35 亿美元，并宣布正在与该公司合作开发 IBM 的生成式 AI 平台 watsonx。
Nyuuzou 表示，他对 OTW 对该数据集的激烈反应感到惊讶，并写道：“我本希望能就研究数据集如何与保存目标相契合展开对话。”
“那真的很虚伪，”分布式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主任、《The AI Con: How to Fight Big Tech’s Hype and Create the Future We Want》一书的作者 Alex Hanna 说。她对任何上传到 Hugging Face 的数据集最终不会被用于训练 LLMs 这一说法持怀疑态度。“如果不是为了训练语言模型，为什么要在网上提供大量非结构化数据？”
尽管像 nyuuzou 这样的个人爬虫在由 OpenAI 等数十亿美元公司主导的生成式 AI 大环境中只是小角色，Hanna 仍表示，像 AO3 这样的网站依然有责任积极保护用户的作品。至于同人文作者本人，她认为 Nikki 的“打地鼠”策略是可行之道。“试图把这些东西打下来，可能就是目前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Hanna 说。
同人文作者 Nikki 和 Em 对 nyuuzou 关于抓取的解释反应更加激烈。
“去你妈的，”Em 说，“我们出于热爱无偿创作，并没有从中获利——除了建立社区、锻炼写作技巧，以及为我们热爱的角色和故事创作内容。而这些东西却被偷走，用来推动那些影响更为深远的事情。”
Nikki 表示她决心继续抵制 AI 对同人圈的侵入。
“我不会主动去找麻烦，”她说，“但当有人来找我们麻烦时，我会奋起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