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锂电池的四大主材——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在过去十年间轮番完成技术跃迁,集流体这个最古老、最“笨重”的辅材却像被遗忘了一样,始终沿用纯金属箔。行业应对轻量化和能量密度焦虑的唯一办法,就是年复一年地把铜箔和铝箔轧得更薄。但物理极限不会撒谎:减薄意味着断带风险失控、生产良率承压,这条路已经能看到尽头。行业也尝试过用高分子薄膜做骨架、两面镀金属的聚合物基复合集流体,但这种方案的导电导热先天不足,机械强度偏弱,始终无法在动力电池主战场大规模渗透。锂电减薄的瓶颈,本质上是材料体系长期停滞的缩影。
2026年8月,一家成立约两年的香港公司带着一笔数千万港元融资浮出水面,试图用碳纳米管重新回答这个问题。投中网独家获悉,迈创峰有限公司(MatraVolt Limited)已完成数千万港元天使轮融资,由中科创星和险峰联合领投,中银投等机构跟投,投后估值达到数亿港元。这笔钱背后,站着两位剑桥大学博士——一位是在IP Group做了多年科技投资的刘震宇,另一位是香港理工大学副校长郑子剑。他们想做的不是改良铜箔,而是用碳纳米管宏观薄膜完全替代集流体中的金属与塑料骨架。
这并非学术论文里的奇思妙想,而是一套已跑通中试、正在向连续化量产冲刺的工程系统。但在动力电池这个极度保守的供应链里,一种全新的材料从实验室走向电芯厂和整车厂,难度远超技术本身。碳纳米管复合集流体究竟是一张能改变规则的牌,还是又一次新材料商业化的漫长跋涉?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迈创峰有限公司(MatraVolt Limited) |
| 轮次 | 天使轮 |
| 金额 | 数千万港元 |
| 投资方 | 险峰、中科创星联合领投,中银投等参与 |
| 总部 | 香港 |
| 创始人 | 刘震宇(CEO)、郑子剑(CSO) |
| 官网 | https://www.matravolt.com/ |
碳纳米管宏观薄膜:不做塑料骨架的“替代者”,而是直接重构集流体结构
要理解迈创峰所做的事情,首先需要看清当前集流体领域两条技术路线的各自困境。
第一条是传统纯金属箔路线。行业量产的电解铜箔已经做到4.5微米甚至更薄,逼近物理极限。越薄,抗拉强度越低,在涂布和辊压工序中断带风险急剧上升,直接影响电芯厂良率和生产效率。减薄带来的边际收益正在被制造成本的上升吃掉。第二条是聚合物基复合集流体路线,以高分子薄膜(如PET、PP)为支撑层,两面镀上微米级铜或铝。这种方案的轻量化效果显著,但高分子层本身不导电不导热,导致集流体面内电阻偏高、大倍率充放电时的散热成为隐患,且金属层与高分子层的界面结合力在长循环中的衰减也是一大工程挑战。
迈创峰的路线与两者都不同。郑子剑用一句话概括了产品定义:“我们旨在开发一种超薄、超轻、高导电导热、柔性且强韧的复合材料,用以替代传统纯金属箔材。”核心在于,他们把集流体中间的塑料骨架换成了碳纳米管形成的宏观薄膜。碳纳米管本身具备优异的导电性和力学性能,用它做骨架,既能保留轻量化的优势,又从根子上解决了聚合物基方案导电导热不足的先天缺陷。按照郑子剑披露的数据,这款碳纳米管复合集流体所用的铜箔比传统方案轻70%,整体厚度减薄30%,能量密度提升10%以上。
更关键的是工艺上的一个细节:他们配套开发了全自动化卷对卷制造工艺,实现了“纳米碳材料宏观体的高速低成本连续化生产”。公司声称这是全球首例。来源材料显示,在设备升级后,单条产线速度可达每分钟十平米级,并且有望提升至百平米级。目前公司给出的成本数据是约3元/平方米,按千万平方米产能测算。在卷对卷工艺中实现纳米级碳材料薄膜的连续收卷而不产生缺陷,本身就是一套复杂的工程控制体系。这个产线速度是否有持续良率数据支撑、百平米级的“有望”离落地还有多远,将是后续量产阶段的观察核心。
跳过电芯厂:一条与行业惯性正面相悖的商业化路径
在一个高度依赖认证周期、产品验证流程冗长的行业里,迈创峰选择了一条令很多材料同行意外的商业化路径:跳过电芯厂,直接对接终端客户。
传统B2B材料销售的标准打法是先攻电芯厂,通过电芯厂的认证进入其供应链,再随着电芯被整车厂或储能集成商采用而放量。这条路的好处是量一旦起来规模效应明显,缺点是认证周期长、话语权弱,材料公司往往沦为电芯厂成本压缩的对象。
刘震宇的逻辑很直接:“终端客户的基数远大于电芯厂,场景更加丰富,能挖掘出更多细分应用机会。”在他看来,只要终端客户——比如新能源车企或数据中心运营商——认可产品的价值,自然会反向推动电芯厂主动适配这种新材料。他还指出,作为香港理工大学出身的技术团队,面向终端企业讲材料原理和性能价值时“可信度相对更高”,这使得终端客户更容易接受新技术。
这套逻辑已在局部得到验证。公司披露已与蔚来汽车签订先进复合集流体合作备忘录,同时正在接触数十家意向客户,覆盖动力电池和数据中心储能场景。蔚来作为新势力中少数坚持深度参与供应链甚至自研电芯的车企,对于新材料的态度确实比传统主机厂更加开放。但反向推动电芯厂适配的另一面是商业节奏的不确定性:整车厂的意愿和能力取决于它在供应链中的话语权,而电芯厂如果已经绑定了其他集流体供应商,是否愿意为规模尚小的新材料重新调整产线,仍是未知数。公司预计在未来一年内形成市场化收入,这一时间表将在很大程度上验证这条“自上而下”路径的真实效率。
投资人为什么赌天使轮:一项技术、两个老兵的二十年重逢
天使轮融资投的几乎全是人和技术方向的组合。迈创峰这次拿到数千万港元,背后一个无法回避的因素是两位创始人的履历在材料创业赛道里属于罕见的配置。
郑子剑和刘震宇本科均毕业于清华大学,博士阶段同在剑桥,相识近二十年。郑子剑走纯学术路线,2009年加入香港理工大学后一路升至讲座教授、副校长(知识转移),同时身兼香港青年科学院创始院士、香港工程院创始青年院士。他所带领的课题组在柔性复合材料领域积累多年,碳纳米管复合集流体是他课题组核心成果的产业化首秀。刘震宇则走了一条“创业+投资”的混合路径——博士期间就开始创业并成功退出,之后加入专注科技成果转化的IP Group,做到大中华区董事总经理,2024年当选香港工程院青年院士。
这是一个“教授+投资人”而非“教授+学生”的创业组合。科研端由郑子剑把握技术方向,产业化端由既懂科研语言又熟悉资本市场的刘震宇推动。从投资机构的角度,这样的人员结构在高校成果转化项目中相对稀缺,也是中科创星和险峰愿意在天使轮联合领投的重要原因。中科创星在公开评论中称,迈创峰“同时解决了强度、导电性和低成本量产等难题”,并认为其技术“极有可能成为未来主流材料”。
项目还搭上了香港科创政策的快车。2023年,香港推出总额100亿港元的“产学研1+计划”,迈创峰入选首批项目,获得了从资金到产业资源的加持。团队目前分布在香港、深圳、惠州、上海等地,利用大湾区产业链完成从研发到中试的闭环。在天使轮融资完成后,险峰的投后团队还帮助公司在早期快速扩充了队伍规模。
接近大宗品的底层逻辑:先做好膜,再适配场景
迈创峰的产品有着一种不同于大多数新材料创业公司的自我定位:它更接近大宗商品。
替代的是铜箔和铝箔,意味着产品一旦成熟,面对的是一个标准化程度高、需求量巨大的市场。刘震宇把思路讲得清楚:“我们的重点是把基础膜材做好,之后针对不同场景的调配相对容易实现。”产品接口和使用方式与传统铜箔、铝箔完全一致,下游客户无需更换产线或调整核心工艺就可以直接切换。这种“兼容性”极大降低了材料替换的门槛,但也隐含一个反向要求:新产品必须在成本、性能或两者兼具的维度上给出足够强烈的替换理由。
公司披露的数据试图在成本端和性能端同时给出理由。在成本端,按照千万平方米产能测算的成本约为3元/平方米,放到一辆新能源汽车上,仅集流体替换就可降低成本约2000元;若叠加能量密度提升带来的电池减重和用量优化,综合降本效应会更大。在性能端,能量密度提升超过10%在当前动力电池竞争中是足以让整车厂重新评估BOM成本的数字。
不过值得注意,千万平方米产能对应的成本结构依赖于一个尚未实现的规模假设。3元/平方米的成本在中试阶段或许成立,但当产线从十平米/分钟爬升至百平米/分钟的过程中,良率、损耗率、设备折旧等变量对成本的扰动幅度有多大,目前没有数据披露。大宗商品的定价逻辑建立在稳定量产之上,而从“工艺跑通”到“持续供货的产能”,正是迈创峰接下来必须跨越的鸿沟。
资金用途指向明确,但量产时间表是最大的信息披露缺口
本轮融资的用途指向十分集中:放大量产工艺、升级设备、推进连续化生产。来源材料中有一句话直接点出了公司当前所处的阶段——“在生产工艺已经跑通后,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把工艺变成真正能持续供货的产能。”
这意味着,迈创峰目前做完了从实验室到中试的验证,正处于中试向规模化量产的过渡期。从碳纳米管宏观薄膜的特性来说,真正的工程落地挑战可能集中在三个维度:第一,大宽幅卷对卷连续生产过程中薄膜厚度和微结构的均匀性控制;第二,产线提速过程中缺陷检测与实时纠偏系统的成熟度;第三,上游碳纳米管原料的一致性对终端膜材性能波动的影响。公司并未披露量产的具体时间节点、阶段性产能规划以及目前的良率数据。在一个对一致性要求近乎苛刻的行业,这些数字是后续客户验证能否顺利推进的基础。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偏差在融资币种上。投中网独家报道和36氪转载内容均明确写为“数千万港币”,而亿欧数据记录为“数千万人民币”。两者冲突。从公司注册地在香港、投资机构中包括中银投等港资背景机构来看,港币口径的可信度更高,但这一冲突本身反映出早期项目在不同数据库中的信息一致性仍有待校准。
竞争格局:不是与一家公司对打,而是与整个铜箔产业链较量
迈创峰在公开材料中列出的竞争对手主要是传统纯金属箔和聚合物基复合集流体。但这实际上并不是两家公司或几家公司之间的竞争,而是一种新材料面对一个由铜箔巨头、设备商、电芯厂工艺体系共同构成的成熟生态。
电解铜箔行业体量巨大,诺德股份、嘉元科技等头部玩家的产线已经摊销多年,单位成本压到极低。聚合物基复合集流体方面,金美新材料、安迈特等公司也早已在推进量产,并与头部电芯厂建立了供应关系。碳纳米管复合集流体虽然性能参数看起来有优势,但在供应链惯性面前,优势参数能不能转化为采购订单,取决于客户愿意为10%的能量密度提升付出多大的切换成本。
公司设定了三年内拿下电池及超级电容器领域约1%市场份额的目标。在万亿级别的全球电池市场中,1%的份额已经是百亿级营收的天花板,对于一个天使轮公司而言,这个目标展现了创始团队对市场的野心,但也间接提示了这条赛道的天花板同时受制于产能爬坡速度和下游接受度。更长远来看,公司提到产品还可拓展至太空等极端场景,但在当前阶段,这些远景更多是技术能力的延伸叙事,短期内难以构成估值支撑。
尚未回答的问题:从实验室确定性到产业链不确定性的最后一段距离
迈创峰在短期内把多项关键指标摆在了明面上,但一些对产业判断至关重要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最大的信息缺口在于客户认证的实际进展。与蔚来签订合作备忘录是一个积极的早期信号,但备忘录不等于定点订单,数十家意向客户中有多少进入了样品测试、有多少进入了小批量验证,并没有公开数据。“预计在未来一年内形成市场化收入”的表述相对谨慎,但距离数字验证尚有一段等待期。
此外,碳纳米管薄膜在电池长循环中的微观结构稳定性、与电解液的长期兼容性数据,也没有出现在公开材料中。下游电芯厂对新材料的评价体系通常覆盖高温存储、倍率充放电、循环寿命、针刺安全等一整套测试,通过全部测试流程所需的时间本身就是商业化节奏的最大变量。对于碳纳米管这种碳基材料,还有一个独特的工程问题:如果集流体本身导电,它在电池内短路或热失控时的行为是否安全可控,也需要专门的验证数据来回答。
创始团队身上的“清华+剑桥+港理工产学研计划”三重光环,以及天使轮投资方险峰和中科创星在硬科技领域的投后网络,无疑给迈创峰设置了一个相对厚实的早期安全垫。但在新材料从样品走向商品的长跑中,技术领先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考验是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把那张3元/平方米的膜,稳定地卷进电芯厂的产线。
RecodeX 极客视:碳纳米管复合集流体的故事,本质上是用碳基材料重构一个已经“卷”到物理极限的金属箔赛道。迈创峰的路线在理论上绕开了聚合物基路线导电导热的痼疾,两位创始人的履历组合在高校成果转化领域并不常见。但新材料商业化的历史反复证明,实验室的性能优势不会自动转化为供应链的订单——中间还隔着良率曲线、认证周期和电芯厂工艺惯性三道坎。这一轮数千万港元是起跑的弹药,而真正的验证时刻,将出现在那条“每分钟十平米级”的产线能否稳定输出一致性合格产品,并且拿到第一个定点订单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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