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成立两个月的公司,凭什么让高瓴一个月内连续押注两次
2026年7月,当大多数量子计算公司还在为下一轮融资发愁时,一家注册于北京、成立仅两个多月的公司已经完成了两轮融资。纳开启元(北京)量子科技有限公司——外界更熟悉的名字是“纳开量子”——在天使轮由高瓴创投领投后,仅隔一个月又完成了天使+轮,累计融资额破亿元人民币。天使+轮由老股东长石资本领投,高瓴创投、飞图创投等天使轮投资方全部跟投,清流资本、云启资本、哇牛资本等新机构参与。
这个速度放在2026年的硬科技早期投资语境里并不寻常。量子计算赛道在过去两年经历了明显的预期分化:超导路线在工程化上持续烧钱,离子阱路线在保真度与系统复杂度之间艰难平衡,而中性原子路线则因为2022至2023年间哈佛背景的QuEra推出可编程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雏形,突然从“需要几十年”被拉近到“十年左右”的产业预期。纳开量子踩中的正是这个窗口。但窗口打开不等于谁都能进去。这家公司的筹码,是一支来自北京大学冷原子与精密测量课题组(CAP组)的团队,以及一个在实验室里被反复验证、却极少有人做到工程化交付的技术能力:将九种元素的原子冷却到10nK温区以下。
问题在于,实验室的极限低温操控能力,距离一台能稳定运行、能交付给客户、能产生现金流的量子计算机之间,隔着一条工程化的鸿沟。据公司披露,其自研量子模拟整机“纳开一号”和标准化冷原子实验系统已完成批量交付,并斩获千万级商业订单——这一交付和订单信息来自公司口径,公开材料中未见独立第三方验证。这家公司成立至今只有两个多月,其交付能力、订单真实性、以及“2026年下半年3000量子比特、两小时连续稳定运行”的目标,目前均缺乏独立第三方验证。高瓴的连续押注,究竟是看到了被低估的工程化拐点,还是一次对学术光环的早期下注,答案需要放在中性原子路线的真实产业约束中拆解。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纳开启元(北京)量子科技有限公司(纳开量子) |
| 轮次 | 天使轮及天使+轮 |
| 金额 | 累计破亿元人民币(天使轮数千万元,天使+轮未披露具体金额) |
| 投资方 | 天使轮:高瓴创投领投,英诺、长石、飞图跟投;天使+轮:长石资本领投,高瓴创投、飞图创投等跟投,清流资本、云启资本、哇牛资本等参与 |
| 总部 | 北京 |
| 创始人 | 樊耀塬(创始人兼CEO) |
| 官网 | https://www.nkquantum.com/ |
“纳开”这个名字背后的物理门槛:10nK不是营销话术,但工程化是另一回事
“纳开”二字取自绝对温标中的纳开尔文(nK)单位。1nK等于十亿分之一开尔文,比星际空间的背景温度还要低数个量级。在这个温区,原子的无规则热运动被压制到极限,量子效应占据主导。樊耀塬对硬氪的表述是:“原子温度越低,无规则热运动越容易被抑制,量子效应越显著,计算性能越优。”这句话在物理原理上成立,但从原理到可用的量子计算机,中间隔着的是工程化能力。
据公司披露,纳开量子团队掌握将铷、钾、铯、锂、钠、镱、锶、镝、铒等9种元素及其同位素冷却至10nK温区以下的核心技术。这个元素清单值得注意:它覆盖了碱金属(铷、钾、铯、锂、钠)、碱土金属(锶)、稀土元素(镱、镝、铒),横跨费米子和玻色子两大量子统计类别。在量子模拟的场景中,不同元素的物理特性对应不同的模拟对象——费米子更适合模拟电子行为,玻色子更容易形成大规模一致的量子态。能操控的元素种类越多,意味着可覆盖的模拟场景越宽。但需要明确的是,这一“9种元素、10nK以下”的能力描述来自公司口径,目前没有独立第三方机构对其工程化复现能力进行验证。36氪报道标题中“国内唯一实现纳开温区量子计算机工程化”的表述,在公开材料中未明确归因于公司或第三方行业评估,RecodeX无法确认其独立验证来源。
真正值得关注的增量信息,不在于“9种元素”这个数字本身,而在于它指向的工程化约束。将多种元素冷却到10nK以下,在实验室里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激光冷却、蒸发冷却和磁光阱系统。每一种元素对激光频率、磁场强度、真空度的要求都不同。把一套系统做成可以交付给客户的标准化产品,意味着团队必须解决激光频率稳定、光路对准、真空维持、控制系统集成等一系列工程问题,而不仅仅是在实验室里跑通一次实验。纳开量子声称已经实现了“批量交付”——这一表述来自公司口径,客户名称、交付数量、交付标准均未披露。从已披露的信息看,其产品矩阵包括量子模拟实验平台、冷原子教学系统、MOT系统等,这些产品在复杂度上低于通用量子计算机整机,更接近科研仪器而非计算设备。这意味着“批量交付”的含金量需要被审慎看待:交付的是教学级设备还是可执行量子模拟任务的计算整机,二者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双轮驱动的真实含义:先用科研市场的现金流养通用计算的长期赌注
纳开量子的商业模式被概括为“双轮驱动”:一方面通过量子模拟计算机(专用量子计算机)的整机交付获取营收和现金流,另一方面推进通用量子计算机研发。这个结构在量子计算创业公司中并不罕见,但纳开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专用计算产品与通用计算产品共享同一套底层技术——超冷原子制备与操控。这意味着专用产品的工程化经验可以部分迁移到通用产品上,而不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研发线。
据公司披露,其已向国内多家科研单位批量交付量子模拟实验平台、冷原子教学系统、MOT系统等产品,并斩获千万级商业订单,预计2026年全年营收达数千万元。这些交付、订单和营收预期均来自公司口径,公开材料中未见审计财务数据或独立验证。如果这个营收预期兑现,纳开量子将成为国内量子计算创业公司中极少数在成立首年就实现千万级营收的企业。作为参照,以科研市场起家的国仪量子走了多年才走到IPO门前,其早期营收规模也经历了漫长的爬坡。但纳开量子的“数千万元营收预期”目前仍是公司单方面披露的数字。更重要的是,科研市场的订单往往具有项目制特征——单笔金额大、交付周期长、回款不确定。千万级订单能否在2026年内转化为确认营收,取决于交付验收进度,而这一点尚未披露。
樊耀塬对科研市场天花板的判断是:“科研市场其实并不小,像国仪量子这类公司也是以科研市场为基础走到IPO。”这个类比有合理之处,但需要指出一个关键差异:国仪量子的产品线以量子精密测量仪器为主,客户群体横跨科研、工业检测、医疗等多个领域,其市场容量和付费逻辑与超冷原子量子模拟设备并不完全可比。超冷原子实验系统是一个高度垂直的细分市场,国内有能力采购并运行这类设备的科研单位数量有限。如果纳开量子的营收高度依赖这一细分市场,其增长天花板可能在两三年内就会显现。公司方面也承认,工业界拓展“需要我们对算法和软件做针对性研发”,且“存在不确定性”。
启元一号的3000比特目标:中性原子路线的机会与尚未兑现的承诺
纳开量子通用计算机“启元一号”据公司披露已完成硬件搭建,进入整机调试阶段,计划2026年下半年达成3000量子比特、两小时连续稳定运行的目标。这个目标如果实现,将在中国中性原子量子计算领域建立一个显著的工程化标杆。但需要把这个数字放在全球语境中审视。
中性原子路线在比特数量上的优势是物理原理决定的。与超导量子比特需要人工刻蚀、每个比特之间存在制造缺陷不同,中性原子系统中的每一个原子天然全同,通过光镊阵列可以一次性捕获和排列数千个原子。QuEra在2022至2023年展示的可编程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雏形,已经证明了这一路线在比特规模上的潜力。因此,“3000量子比特”本身在中性原子路线中并不算激进——真正的难点在于樊耀塬自己指出的两个短板:保真度和运行时间。传统中性原子量子系统单次运行仅数百毫秒就需要重启,而纳开量子声称其连续装载技术可将整机不间断运行时长提升至2小时以上。这一技术如果确实落地,将是对中性原子路线实用化核心短板的实质性突破。但“落地”的定义需要精确:是实验室演示中实现了2小时连续装载,还是在整机系统中实现了2小时稳定运行?公司披露的表述是“落地前沿连续装载技术,可将整机不间断运行时长提升至2小时以上”,这一说法来自公司方面,目前没有独立的第三方测试报告或同行评议来验证。
从已披露的技术路径看,纳开量子与“单纯追求比特数量”的路线做了一个明确的切割。樊耀塬对硬氪表示:“比起在物理比特数量甚至光镊阵列数量上刷新记录,我们公司更务实地在解决系统连续运行以及保真度提升这类关键问题。”这个定位在商业逻辑上是合理的——如果一台量子计算机只能运行几百毫秒就重启,无论比特数多大,都无法支撑有实际意义的计算任务。但“务实”的另一面是:保真度和连续运行恰恰是中性原子路线中最难攻克的技术堡垒,全球范围内尚未有团队在这两个指标上同时达到实用化门槛。纳开量子选择啃最硬的骨头,意味着其通用计算机的成熟时间表可能比“2026年下半年”这个时间点所暗示的要更长。
竞争格局的残酷一面:QuEra在前,国仪量子在侧,纳开的位置在哪里
中性原子量子计算的全球竞争格局正在快速成型。QuEra作为这一路线的最早推动者之一,依托哈佛大学的科研积累,已经推出了可编程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的雏形,并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先发优势。纳开量子在技术路线上与QuEra同属中性原子阵营,但在工程化进度、资本规模、产业生态上存在明显差距。QuEra背后是多年的学术积累和美国的量子计算产业生态,而纳开量子成立仅两个多月,其“国内首家聚焦超冷原子量子模拟计算与中性原子通用量子计算路线”的定位,更多反映的是国内这一细分方向的空白,而非全球范围内的技术领先。
在国内市场,纳开量子面临的竞争来自两个方向。一是以国仪量子为代表的量子精密测量和科研仪器公司,它们在科研市场的渠道能力、客户关系、交付经验上具有先发优势,且已经走到IPO阶段,资本实力和品牌认知度远超一家成立两个月的初创公司。二是潜在的学术团队创业潮。北京大学CAP组在冷原子领域积累深厚,但国内从事超冷原子研究的团队不止北大一家。如果中性原子路线被证明具有商业化前景,其他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团队进入这一领域只是时间问题。纳开量子的护城河在于其声称的“9种元素、10nK以下”的工程化能力,但这个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取决于它能否在竞争对手入场之前建立起足够的工程化壁垒和客户锁定效应。
需要明确的是,公开材料中缺乏纳开量子与QuEra、国仪量子在市场份额、技术指标、交付规模等维度的可量化比较数据。可比较但尚未披露的指标包括:QuEra的比特规模与保真度基准测试结果、国仪量子在超冷原子实验系统品类的营收占比、纳开量子已交付产品的客户复购率与验收标准。这些信息缺口构成了当前竞争分析的验证边界:任何关于“领先”或“差距”的判断,都只能基于定性描述,而非可验证的量化证据。
从投资逻辑看,高瓴创投的押注可以放在其硬科技投资组合的脉络中理解。高瓴此前领投了国仪量子的B轮融资并持续加码,持股超6%,位居第四大股东。在量子计算赛道,高瓴已经通过国仪量子建立了对科研仪器市场的认知。纳开量子可以被视为高瓴在量子计算领域从“精密测量”向“计算整机”延伸的一步棋。高瓴创投的声明称:“量子计算正从科学验证走向工程化攻关与产业化探索……中性原子路线在规模化、可操控性等方面展现出较强潜力。”这一判断与行业共识一致,但投资机构的声明本身不构成对技术可行性的验证。英诺天使基金的声明则更具体:“年内将推出超千比特连续装载量子计算机。”这一表述比公司自己的“3000量子比特”目标更保守,可能反映了投资方对时间表的审慎态度。
资金用途与资本结构的信号:天使+轮为什么由老股东领投
天使轮资金用途据披露为“新一代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研发、超冷原子量子模拟计算机生态建设及标杆客户交付”,天使+轮资金用途未披露。这个信息缺口本身值得注意。在正常情况下,天使+轮的资金用途应该与天使轮有所区分,或者至少说明为什么需要在一个月内追加融资。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天使轮资金到账后,公司发现标杆客户交付和通用计算机研发的并行推进对资金的需求超出了预期,因此迅速启动了天使+轮。另一种可能是:天使+轮实际上是天使轮的一部分,只是因为投资机构内部流程或额度分配的原因被拆成了两轮。无论哪种情况,公司方面都没有给出明确说明。
天使+轮由长石资本领投,而非天使轮领投方高瓴创投继续领投,这个结构变化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长石资本在天使轮中只是跟投方,在天使+轮中升级为领投方,说明这家机构在尽调过程中对公司的判断发生了积极变化。长石资本的声明称其“已经在量子计算投资多家头部企业”,并认为纳开团队“已展现出行业黑马之姿”。但“黑马”这个表述本身就带有不确定性——它意味着这家公司还没有被市场充分验证,其领先地位尚未确立。
关于团队学术产出,创业邦报道中披露的数字是“累计在Nature、Science、PRL、PRX等国际高水平期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出版专著3部”。飞图创投在36氪报道中的声明则称团队“发表160+篇高水平论文、出版2本专著”。两个数字均来自公开材料,但统计口径未披露,差异可能源于是否包含预印本、是否包含非第一作者论文、统计时间节点不同等因素。RecodeX无法确认哪一口径更准确,仅能指出这一差异的存在。
风险与待验证假设:一家两个月大的公司,所有关键指标都还是承诺
纳开量子面临的风险可以归为三类。第一类是技术风险。中性原子路线在保真度提升、连续运行能力、系统稳定性等方面仍需持续攻关,这是公司自己在融资材料中承认的。樊耀塬对硬氪的表述是:“一旦把这两个短板补齐,中性原子一定是最优路线,没有之一。”这个“一旦”承载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全球中性原子量子计算领域尚未有团队在保真度和运行时间上同时达到实用化门槛,纳开量子能否率先突破,目前没有任何独立证据支持。
第二类是商业化风险。公司预计2026年全年营收达数千万元,但这一预期建立在千万级订单的交付验收之上。科研市场的项目制特征意味着营收确认存在时间差,且客户集中度可能较高——如果主要营收来自少数几个科研单位的订单,任何一个订单的延迟或取消都会对全年营收产生重大影响。公司未披露客户名称和订单结构,这使得外部无法评估其营收质量。
第三类是时间窗口风险。纳开量子成立于2026年4月,其通用计算机“启元一号”的目标是在2026年下半年达成3000量子比特、两小时连续稳定运行。这意味着从公司成立到实现这一目标,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即便团队在成立公司之前已经在实验室里积累了多年的技术基础,将实验室系统转化为整机产品并完成调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实现如此激进的目标,其可行性需要被审慎看待。英诺天使基金“年内将推出超千比特连续装载量子计算机”的表述,与公司“3000量子比特”的目标之间的差距,或许反映了投资方与公司之间对时间表的不同判断。
从已披露的X(9种元素冷却能力、连续装载技术、批量交付)与Y(成立时间仅两个多月、客户名称未披露、天使+轮资金用途未披露)来看,这意味着纳开量子拥有一个在学术层面被反复验证的技术底座,但其工程化交付能力和商业化可持续性尚未经过时间的检验;而Z(独立第三方验证、审计财务数据、通用计算机实际运行指标)的缺失,决定了当前对这家公司的任何判断都只能建立在公司口径和投资方声明之上,结论边界是:这是一家技术禀赋突出、但所有关键指标都还是承诺的早期公司。
验证边界与可复核指标
本文涉及的“首个、唯一、最大、领先”、订单、出货、性能等表述,如无另行说明,均是公司、创始人或投资方在现有公开材料中的披露口径;RecodeX未在本次采集材料中找到独立审计或第三方测试结论,因而不将其视为已经独立确认的事实。文中的产业协同、竞争位置和商业路径属于基于已披露产品与融资用途的编辑分析,不代表相关结果已经实现。
- 技术侧应核验第三方测试条件、样本规模、良率、稳定性及与可比方案一致口径的结果;
- 商业侧应核验去重后的付费客户、可执行合同、收入确认、复购率以及订单转化;
- 资本与产业协同应以工商股权、关联交易、联合开发、采购或量产文件为准。
RecodeX 极客视:纳开量子用两个月时间完成了从实验室到资本市场的跳跃,但量子计算的真正竞赛从来不在融资速度上。10nK的物理极限和3000比特的工程目标之间,隔着的是保真度、连续运行、系统稳定性这些全球顶尖团队都尚未攻克的高墙。高瓴的连续押注买的是北大CAP组多年的冷原子积累,但积累能否在商业时间表内转化为可验证的整机能力,答案只能由启元一号的调试结果来给出。在那之前,所有的“国内首家”“唯一”“领先”,都只是尚未兑现的承诺。
信息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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