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超过2.3亿人拥有活跃的定期存款账户,这个市场每年以约12%的速度膨胀,但绝大多数资金仍沉淀在各自的储蓄银行内,无法自由流向收益更高的同质产品。银行业的物理围墙和账户绑定机制,让固定收益这个看似最标准化的金融产品,变成了一个割裂的低效市场。
Stable Money的创始人Saurabh Jain和Harish Reddy自2022年创立以来,试图建立一个无需新开储蓄账户、即可跨银行预订定期存款的平台。这家公司不久前完成由Peak XV Partners领投的2500万美元Pre-C轮融资,估值达到1.75亿美元。不久后,市场发现它再次打开账簿,启动了一轮新融资。
根据向印度公司注册处(Registrar of Companies)提交的文件,Stable Money现已完成C轮首笔交割,从既有投资者手中获得约1430万美元。这笔资金使其估值升至约2,507 crore卢比(约2.64亿美元),较Pre-C轮增长56%。在尚未公开的正式声明中,几方老股东再次押注了这个由前Navi Mutual Fund CEO和算法交易高管共同创立的财富科技平台。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Stable Money |
| 轮次 | C轮(首笔交割) |
| 金额 | 1430万美元(约136.2 crore卢比) |
| 投资方 | The Fundamentum Partnership(领投)、Peak XV Partners、RTP Global、Z47 |
| 总部 | 印度班加罗尔 |
| 创始人 | Saurabh Jain、Harish Reddy |
| 官网 | https://stablemoney.in/ |
把定期存款从银行储蓄账户里“拆”出来,但前提是绕过账户体系
Stable Money的核心功能看上去极简:用户在其应用上比较不同银行的定期存款利率,选定产品后直接预订,无需在对应银行持有储蓄账户。这意味着,一个在HDFC Bank开设薪资账户的年轻人,可以通过Stable Money把闲置资金投进ICICI Bank、Yes Bank或小型金融银行(SFB)的定期存款中,仅凭一次KYC完成跨机构配置。
公司同时提供名为“Stable Bonds”的债券投资入口,以及可即时取款的七天定期存款。据公司宣称,它还能为投资者解锁有担保的终身免费信用卡。以上功能的共同点是,它们试图将“固定收益产品购买决策”与“银行关系管理”分离,形成一个独立于底层银行的纯投资层。这正是商业模式中最具颠覆性也最脆弱的部分:Stable Money本质上是与多家银行和NBFC合作,通过后台协议完成存款指令的路由。它的存在完全依赖于银行愿意开放接口,并接受一个外部平台在自己的客户面前扮演比价角色。
公开信息中,公司称已与13家银行合作提供定期存款,并作为持牌在线债券平台提供商分销上市企业债。但在监管文件和市场材料中,目前没有披露任何有关自主研发核心银行系统或专有交易处理技术的具体细节。平台的技术实现路径——是通过API直连银行核心系统,还是依赖人工后台处理指令——对判断其规模化成本和合规边界至关重要,但这一点至今未公开。这种不透明意味着,外界难以评估每一笔存款指令背后的技术成本,以及当交易量级继续跃升时,平台是否会遭遇银行端接口的供给瓶颈。
用固定存款当“钩子”获客,但“卖飞轮”的商业化路径还在早期
多位关注印度财富科技领域的投资人将Stable Money的策略类比为早期Groww:先用一个标准化、低决策门槛的产品——对Groww是直销基金,对Stable Money是定期存款——完成用户初始转化,随后向借贷、保险或更高风险的信用产品延伸。
这种类比在逻辑上成立,但放到定期存款的语境下,链条要脆弱得多。定期存款本身是极低利率敏感度、高信任依赖的品类。用户愿意为0.3%的息差换银行,是否意味着他们愿意在同一平台上接受有本金风险的债券或结构产品,仍是一个未经验证的假设。公司目前的产品线扩展方向是“邻近储蓄产品”,并未透露任何贷款或保险牌照计划。这表明,至少在可见的中期内,Stable Money的商业化半径可能仍被锁定在固定收益的品类内部,而这一品类的利润率天然薄于信贷或保险产品。
从财务数据看,公司的营收结构透露出这一约束。Stable Money在FY25(截至2025年3月)的总营收在不同来源中分别为104 crore卢比和112 crore卢比,但同期经营性收入仅4.3 crore卢比。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值表明,总营收中很大部分可能来自利息收入、交易流水或合作方返佣等非纯服务费来源,且经营性收入的确认口径极度保守。对于一个主营固定收益分销的平台而言,这意味着其商业模式的收入确认尚未稳定在核心服务费上,营收质量仍需要后续季度的数据来验证。与此同时,净亏损从上一财年的约12.8 crore卢比扩大至约44.8 crore卢比,扩大约3.5倍。如果公司获取单个用户需要支付明显的“赔钱”成本,那么“用FD当钩子”的战略需要更长的时间窗口来回收成本,而每一轮新融资都在压缩这个窗口。
现有股东悉数跟投,但估值逻辑建立在“印度储蓄数字化”的大叙事上
本轮融资的结构最值得注意的特征,不是金额本身,而是参与方的完全一致性。The Fundamentum Partnership在Pre-C轮中仅投入8.9 crore卢比,而在本轮C轮中认购了73.76 crore卢比,成为领投方。Peak XV Partners在同一笔交易中追加22 crore卢比,RTP Global和Z47各投入约20.2 crore卢比。没有新进投资方。
这种内部人接续加注的结构,在市场向上时可以解读为老股东不愿稀释份额、对长期回报高度看好的信号。RTP Global合伙人Nishit Garg的表述直白:“我们在各轮中的持续参与,反映了我们对创始人以及他们所面对的庞大而持久的机会的信心。”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审视,一家在12个月内连续完成Pre-C和C轮、且估值在Pre-C时就已定为1.75亿美元的公司,却没有引入任何一家新的外部机构,可能也意味着在175至264百万美元的区间内,市场主流VC对这一垂直方向的定价仍偏保守。新投资者的缺席不一定是负面信号,但它至少意味着,在这一估值水平上,外部资本对固定收益聚合平台的风险回报比尚未形成独立判断。
按公司提交的文件估算,C轮后创始团队的合计持股已降至约29.04%,Z47以17.73%的持股成为最大外部股东,其次是RTP Global(12.82%)和Peak XV Partners(11.69%)。公司早期投资人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在Pre-C轮时持有13.04%的股份,但在C轮文件披露的股东结构中未被重点提及。这一变化的具体原因未出现在任何文件中,缺乏足够信息做出判断。
2.3亿定存用户的真实迁移壁垒:不是认知,而是信任与线下触达
印度固定收益市场的用户基数提供了令人兴奋的TAM叙事。但是把“2.3亿定存用户”等同于“可触达市场”,会忽略结构性分层。在这个海量数字中,大量用户是大额存单持有者、退休年金依赖者、以及农村和半城镇地区的中老年家庭,他们的投资决策高度依赖与银行经理的面对面关系,并且极少跨行操作。对于这部分群体,一个纯数字界面的价值主张可能尚未触及其决策核心。
Stable Money在资金用途中明确提出将在关键城市建立线下存在。这一举动本身是对上述壁垒的承认。Peak XV Partners的Chinmaya Golecha评价说:“他们的快速规模化、深厚的银行合作关系和纪律严明的执行,在一个信任至上的市场中与众不同。”这句话暗示,在当前印度财富科技赛道,信任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竞争资源,甚至可能超过产品体验。线下触达不仅是获客手段,更是在一个由人情关系主导的市场中建立信任的必要条件。
Z47的Vikram Vaidyanathan补充说,Stable Money“以其稳定财富创造的承诺和差异化的产品体验,迅速成为品类领导者,赢得了首次投资者的信任”。这里提到的“首次投资者”是关键群体。在传统固定存款市场上,这批用户往往处于空白地带:资金量不大,不足以获得银行的差异化利率报价,但已开始对0.5%的利率差异敏感。Stable Money的价值主张对这一群体最有效,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单客资产规模有限,平台营收将高度依赖规模扩张速度。如果用户平均投资额无法随平台成熟而提升,盈亏平衡点将需要更庞大的用户基数来支撑。
与Groww、PhonePe在同一战壕的不同角落交手
印度财富科技赛道的竞争格局正在从水平扩张转入垂直切割。Groww凭借直接互惠基金起家,已延展至股票、IPO、衍生品和UPI支付。PhonePe和Google Pay在支付入口上拥有绝对用户量优势,可以向财富管理导流。相比之下,Stable Money选择固守在固定收益——这一赛道的优点是合规风险低于证券类产品,缺点是用户迁移频率极低,且每次迁移的平均商业价值有限。这构成了一个结构性张力:平台需要极高的交易频次或极大的单笔金额来驱动营收,但固定收益品类的内生频次天然偏低。
一个关键竞争维度是银行合作的数量和质量。目前公司对外称与13家银行合作。作为对比,印度约有12家公共部门银行、21家私人银行和11家小型金融银行。13家合作方的覆盖密度意味着,公司的供应端远未完成拼图,用户在选择时可能仍会发现某些主要银行的定存产品无法通过平台预订。这会直接削弱“一站式比较”的核心卖点。如果用户发现平台上缺少其常用银行的产品,他们可能回到银行网点或该银行自有的数字渠道完成交易,这使得平台的聚合价值大打折扣。
来源材料中提到,公司在2024至2025年间,印度财富科技初创公司共通过51笔交易筹集了超过6.34亿美元,涉及39家公司。这一资金密度意味着,多个团队可能在同时攻打银行的合作渠道和有限的抢眼人才。Stable Money并没有独占“银行API优先”的路径,它只是跑得较早的那一批之一。在银行合作这个维度上,先发优势是否真的能转化为排他性壁垒,仍是一个待观察的变量。
把1430万美元拆开看:这轮资金要去向哪里,以及不去的方向
公司表示,本轮资金将用于四个方向:强化核心固定收益平台、拓展邻近储蓄产品、在重点城市建立线下存在、深化银行和NBFC合作。与之前的Pre-C轮资金用途声明几乎完全一致。
这种稳定性有双面含义。积极的一面是,公司战略聚焦,没有因为拿到钱而贸然进入保险、贷款或加密等热门赛道;谨慎的一面是,连续两轮融资的资本支出方向重合,可能说明在Pre-C轮之后,公司尚未完成关键的线下布局或产品矩阵扩展。如果两轮资金都指向相同的未完成目标,投资者可能需要关注执行节奏是否低于预期。
从股份分配数据看,The Fundamentum Partnership的出资占了本轮总额的一半以上。作为由Nandan Nilekani联合创立的基金,Fundamentum的投资组合倾向于基础设施式企业服务和金融平台。其将最大筹码压在Stable Money上,说明基金对“印度储蓄基础设施”这个命题的长期赌注。但这一重注并未在本轮吸引到其他同级别的外部共同领投方。这一信号本身虽未构成风险,但它将更大的验证压力转移到了公司下一轮融资的定价能力上。
待验证的核心假设——以及几个正在逼近的时间节点
Stable Money的整个商业模型建立在几个相互依赖的假设上。第一个假设是,银行将继续愿意参与一个公开比价的聚合平台。目前定期存款利率正在上升周期,当流动性收紧时,部分银行可能更倾向于用自己的数字渠道直接获客,而不是向第三方支付佣金或提供API接口。银行与聚合平台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竞合性的:当银行自身的数字渠道足够强大时,平台可能被降级为补充渠道。
第二个假设是,用户可以从小额定存开始,逐步被转化为更高利润贡献产品的购买者——即“FD as a hook”策略的成立。但在公开材料中,除了用户数和累积投资总额,没有任何数据揭示用户的复购行为、跨产品迁移率或客均利润率。在FY25的4.3 crore卢比经营性收入中,难以判断有多少来自纯定存分销,多少来自债券、信用卡或其他附加服务。缺乏这些指标,外界无法判断钩子策略的实际转化效率。
第三个假设与盈亏路径直接相关。Business Standard在Pre-C轮报道中提到,公司联合创始人Saurabh Jain将盈利时间定在2028年初。以当前每年净亏损约45 crore卢比的节奏,公司需要足够的资本储备,同时必须在未来两年内证明营收的增长速度远超成本增速。营收结构中的高比例“非经营性收入”使这一计算更加复杂。如果总营收中的大部分来自一次性合作收入或利息,而非可持续的佣金流,那么即便总收入数字在增长,其盈利模型依然脆弱。这意味着,在通往2028年的路上,公司不仅需要做大分母,还需要从根本上改善营收的质量结构。
截至Pre-C轮的累计融资额为6500万美元。本轮融资后,总融资额达到约7930万美元。当创始团队持股已不足30%,每一轮新融资都将进一步考验管理层的控制力与战略自由度。在印度金融科技史上,不乏在C轮后因投资人期望高涨而导致战略漂移的案例。对于Stable Money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能否融到下一笔钱,而是在资金充裕的前提下,能否在固定收益这个慢赛道里跑出一条可持续的盈利路径。
RecodeX 极客视:Stable Money试图在印度最保守、最庞大的资金池上,搭建一个轻资产的数字分销层。这个逻辑在纸面上极具诱惑:把2.3亿人的闲置存款,从沉睡的银行账户中唤醒。但固定收益的用户惯性,远比股票和基金的投资者更难以打破。老股东在本轮的集体加仓,既是对团队过往执行力的背书,也锁定了公司在下一阶段无法失败的狭窄路径——必须在信任成本极高的下沉市场证明线下触达效率,同时在不牺牲增长的前提下压缩亏损。对于一家尚未经历过完整利率周期的初创公司,真正的压力测试可能会在盈利目标到来的2028年之前,提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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