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中国商业火箭行业正处于一个奇特的断裂带上。一边是卫星星座计划催生的发射需求井喷——“千帆星座”与“GW星座”合计规划超过两万颗卫星,而市场可用的商业运力杯水车薪。2025年垣信卫星发起的数次发射服务招标,因合格供应商不足三家而反复流标,直接将“运力瓶颈”从一个行业术语变成了招标公告上的公开尴尬。另一边,资本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涌入头部火箭公司。2月,星际荣耀宣布完成D++轮融资50.37亿元,刷新国内民营火箭单笔融资纪录;蓝箭航天科创板IPO问询同月推进,拟募资75亿元。
资金的洪流与运力的缺口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枚尚未完成首飞的可重复使用火箭。这正是星际荣耀此刻的处境。这家成立于2016年的公司,在2019年凭借固体火箭双曲线一号成为国内首家实现入轨的民营火箭企业,但随后发射失利与液体火箭研制周期的拉长,使其从“先行者”变成了一个需要在2026年底交出答卷的追赶者。
8月4日,星际荣耀宣布完成E轮融资近10亿元首批资金交割。本轮投资方以多家银行系AIC(金融资产投资公司)机构为主,整体E轮募资仍在持续推进。这笔资金的核心使命只有一个:将双曲线三号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运载火箭送上轨道并实现海上回收,时间窗口不足四个月。
| 字段 | 内容 |
|---|---|
| 公司 | 星际荣耀航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
| 轮次 | E轮(首批交割) |
| 金额 | 近10亿元 |
| 投资方 | 多家银行系AIC机构为主,具体名单未披露 |
| 总部 | 北京 |
| 创始人 | 彭小波 |
| 官网 | https://www.i-space.com.cn/index.html |
银行系AIC入局:融资结构从“风险资本”转向“资产配置”
本轮E轮融资最值得注意的并非金额本身,而是资金性质的深层变化。投资方以银行系AIC机构为主——这是一个与此前D++轮截然不同的资本画像。2026年2月那笔50亿元融资的股东名单长如卷轴:同创伟业与京铭资本联合领投,十余家老股东追投,另有十余家新机构入场,是典型的PE/VC驱动格局。而E轮首批资金的来源方,通常偏好重资产、可预期现金流的项目,其基金期限结构和风险偏好与早期股权投资存在本质差异。
这层资本结构的变化至少传递了两重信号。第一,星际荣耀的资产属性正在被重新定价。与此前投资人押注团队和技术突破的估值逻辑不同,银行系资金的进入往往意味着对“可抵押的硬资产”的认可——成都基地、绵阳生产线、发射场设施等,这些在建或已建成的固定资产构成了银行系资金熟悉的信用锚点。公开信息显示,星际荣耀成都基地总投资超33亿元,预计2026年底竣工、2027年投产,达产后形成年产20发双曲线三号配套能力;绵阳基地已具备发动机批量生产能力。这些基础设施的沉没成本,恰恰是传统信贷思维下最易于评估的价值标的。
第二,公司的融资重心正在从“能否做成”转向“能否量产”。银行系资金的入场节奏通常匹配的是资产形成阶段,而非技术验证阶段。这一转变意味着,在投资方看来,星际荣耀的技术不确定性已部分收敛,但商业化的制造风险和交付风险开始成为新的定价因子。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结构性张力:所有基础设施的产能利用率,都系于一个尚未完成首飞的火箭型号。如果双曲线三号的首飞时间表或回收成功率出现偏差,这些重资产的财务回报模型将面临根本性修正。因此,E轮融资可以理解为银行系资金对“资产”的认可,而非对“产品”的终极背书——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可能将在未来数个季度内被市场检验。
双曲线三号的技术路线:一次选择,六年兑现
如果说2019年双曲线一号入轨证明了星际荣耀的基本功,那么双曲线三号则是在赌一个更大的未来。这枚中大型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运载火箭采用两级构型,总长69.6米,起飞重量约491吨,主动力为10台自研的百吨级焦点二号液氧甲烷发动机。在一次性使用状态下,其低轨运载能力约14吨;在一级箭体回收状态下,航迹回收运力为8.5吨,设计重复使用次数不低于20次。
选择液氧甲烷和海上回收,星际荣耀在技术路线上与SpaceX的猎鹰9号形成公开对标。液氧甲烷方案的优势在于推进剂成本低、燃烧积碳少,有利于发动机的多次复用,而海上回收则可在不占用陆地发射场安全区的前提下,灵活选择回收海域,适应不同轨道倾角的发射任务。但在国内竞争格局中,这一选择并非星际荣耀独享。蓝箭航天同样在推进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火箭,两家公司在技术路线上构成直接对标。天兵科技则走液氧煤油路线,在发动机推力和运力级别上有另外的竞争维度。固体火箭路线上的星河动力与中科宇航则在发射可靠性和履约节奏上具有先发优势。
以事实而言,双曲线三号在今年6月中下旬已完成一子级海上回收全流程合练试验——在广东阳江附近海域模拟了火箭一子级从海上溅落到回收拖曳的全流程作业。在严格意义上,这是一次流程演练而非真实回收,其工程价值在于验证了船舶与箭体的匹配性、海况适应性和回收操作流程的可执行性。关键的技术空白——包括发动机再入点火、高精度制导控制、着陆缓冲装置在真实海况下的表现——仍需在真实飞行中验证。因此,真正的考验并不在于合练本身,而在于年底的首次入轨飞行与海上回收能否在同一个任务中闭环。
焦点二号发动机:3D打印的百吨推力与产能赌注
发动机是火箭的心脏,也是产能瓶颈的源头。焦点二号液氧甲烷发动机推力达100吨,大量采用3D打印技术,于2026年1月27日在绵阳基地完成首台下线。双曲线三号一级需配备10台该型发动机——也就是说,每发火箭在一级动力系统上就需要10台焦点二号协同工作,这对单台发动机的可靠性和多机并联的一致性提出了极高要求。此外,每发火箭还需考虑地面试车消耗、备份发动机以及批量生产中的良品率,实际的发动机总需求将远高于飞行任务本身的装机数量。
这里存在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制造挑战:3D打印能够缩短研发迭代周期,口某些复杂结构件的制造时间从传统工艺的数月压缩至数周,但在百吨级推力发动机的批产阶段,其可靠性验证与工艺稳定性要求极高。一台发动机从粉末原料到试车合格,涉及激光选区熔化、热等静压、精密机加、无损检测等大量工序,每一环节的工艺窗口和质检标准都需要在批量生产中反复固化。更重要的是,发动机的寿命和可靠性验证高度依赖试车台时。百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需要经历长程试车、多次起动试车、高工况和混合比拉偏试车等极端工况考核,其中每一次长程试车本身就要消耗一台发动机的相当部分设计寿命。绵阳基地宣称已具备批量生产能力,但“批量”这一表述需要放在真实的航天工程节奏中理解——对于一个首台下线仅六个月的型号而言,试车台上积累的小时数和极端工况考核次数,是任何资本无法替代的时间成本。
成都基地规划的20发年产能乘以10台发动机,意味着年产至少200台焦点二号——这还没有计算二级动力系统和其他辅助动力装置。这一产能规划的假设前提是:首飞成功、设计定型、工艺固化、供应链稳定、良品率达标。在首飞尚未完成的当前阶段,200台的年产量是一个产能规划的上限值,而非一个已可实现的生产节奏。发动机产线的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和工艺调试可能已在进行中,但它们能转化为有效产能的速度,取决于首飞数据的反馈是否顺利。如果首飞暴露出需要设计迭代的问题,则产线可能面临局部改造和重新验证,产能爬坡周期将随之延长。
上市辅导“二十多期仍未完成”:先发优势为何变成时间压力
2020年底,星际荣耀启动科创板上市辅导,成为国内最早向IPO发起冲击的民营火箭公司。近六年过去,辅导工作进展超过二十期报告,仍未完成验收。对比之下,蓝箭航天2025年7月底启动辅导,4个月后即获受理并披露招股书,2026年1月进入问询阶段。中科宇航的辅导状态已更新为“辅导验收”。天兵科技和星河动力也在持续推进各自的上市进程。在这一梯队中,星际荣耀的辅导周期处于最长的位置。
辅导周期的漫长,在行业人士看来通常指向两类可能情形:一是公司内部治理结构或财务规范程度尚需时间调整,可能涉及股东穿透核查、关联交易梳理或历史沿革中的合规事项;二是主营产品尚未形成稳定的商业闭环,公司需要等待关键里程碑以支撑估值逻辑和收入模型。对于星际荣耀而言,双曲线三号的首飞即属于后者——没有一枚成功入轨并回收的中大型液体火箭,公司的收入预测、产能利用率假设和市场份额推演都建立在“预期”而非“验证”之上。辅导机构在帮助公司准备招股说明书中的业务与技术章节时,需要可验证的飞行数据来支撑核心技术有效性的论述。缺乏这一数据锚点,辅导报告中的诸多结论可能只能以“待验证”状态呈现。
这一处境与2025年证监会将商业航天纳入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的政策窗口形成了一种不对称。政策开门了,但敲门砖必须是具备说服力的产品。标准的扩容解决的是“未盈利企业能否上市”的问题,而非“未验证产品能否作为主营资产”的问题。星际荣耀的上市时钟与首飞时钟高度重合,这意味着任何一方的延迟都将引发双重时间压力:首飞延迟不仅拉长技术验证周期,也可能推迟公司满足上市申报实质性条件的时间点,进而影响其在当前资本窗口期中的站位。
运力瓶颈中的真实竞争:客户在等火箭,但不止等一家
国内商业火箭市场的供需矛盾,为这一赛道的叙事提供了强劲的宏观支撑。“千帆星座”与“GW星座”的组网需求是真实的,招标流标是真实的,运力缺口是真实的。但这不等于每一个能造火箭的公司都能分到订单。客户在选择发射服务商时,考量的不仅是运力数字,更是发射成功率、履约节奏和单公斤入轨报价。星座运营商面临的是在轨卫星寿命倒计时和轨道位置抢占的双重压力,他们需要的不是“理论上能发射的火箭”,而是“按合同约定期限入轨的火箭”。
蓝箭航天已进入IPO问询,其募资规模和进度在资本市场中形成了定价参照。中科宇航辅导状态已更新为“辅导验收”。天兵科技和星河动力也进入上市辅导阶段。双曲线三号的14吨一次性运力在纸面上具备竞争力,但其首次入轨要等到2026年底——在此之前,它是一个无法报价的商品。任何一种发射服务的采购决策,都要求供应商提供飞行履历和成功率统计,而双曲线三号在这两项指标上目前均为空白。
彭小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把大部分的资源投入到了更大的‘双曲线三号’中大型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火箭的研制上。”这句话折射了星际荣耀的资源分配逻辑:战略性收缩固体火箭的市场拓展窗口,将工程团队、资金和基础设施几乎全部压在中大型液体的未来上。如果首飞成功,这是一次漂亮的战略切换,公司将直接切入可重复使用的中大型运力区间,与蓝箭航天形成正面竞争;如果延迟,公司将在固体火箭订单已被对手占据、液体火箭运力尚未成军的双线缺口中承受财务与时间压力。这种资源分配的集中度,在战略上意味着聚焦,在风险上意味着单一型号依赖。
四川的深度绑定:招商逻辑与产业承担
在星际荣耀近年的融资版图中,四川国资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2024年C轮及C+轮融资由新鼎资本和四川产业振兴基金领投,公司随后在德阳什邡启动布局。D轮及D+轮投资方中,“成都先进资本”“成都空港创新创业投资”“成都盈远私募基金”均为四川面孔。D++轮的50亿元中,成都产投集团旗下基金继续追投。E轮融资的具体投资方名单未披露,但从公司资产分布的惯性来看,四川资本的角色可能仍是其中重要的结构组成部分。
与之对应,星际荣耀在四川落地的资产极为扎实。德阳(星际防务)、绵阳(星际动力)、成都(星际智造)三地子公司分工明确;成都双流区生产基地总投资超33亿元;绵阳基地承担发动机生产与试验。公司在公开材料中将其布局总结为“北京研发、四川制造、海南发射、上海应用”的全流程闭环。这种深度的区域绑定,一方面为星际荣耀提供了地方政策支持和资金通道上的稳定性——在商业航天作为战略新兴产业被多地竞逐的背景下,四川的产业基金愿意以长周期视角参与重资产投入。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公司在供应链布局、人才池选址和产能地理分布上形成了一定的路径锁定。对于一个尚未实现主营产品商业闭环的公司而言,这种锁定在提供确定性的同时,也可能在未来需要调整制造布局或优化成本结构时带来弹性限制。这种绑定的长期价值,仍需依据基地投产后实际产能利用率来评估。
重型运载火箭技术预研:超前布局还是资源稀释
在E轮四大资金投向中,“重型运载火箭技术预研”作为一个明确的投向被单独列出。这指向的是比双曲线三号更大的运力级别,可能对标SpaceX星舰或国家队的重型运载型号。对于一家即将首飞中大型火箭的公司,提前布局下一代技术有其合理之处:技术路线可以形成从百吨推力向更大推力发动机的梯度衔接,人才储备也可提前规划,避免在未来型号升级时出现技术断档。
但硬币的反面是,重型火箭的预研消耗的是工程资源和管理精力。在当前阶段,双曲线三号尚未完成首飞、焦点二号发动机产能仍在爬坡、上市辅导尚未完成、海上回收的真实数据尚未获取——在这个时点启动下一代技术的预研,意味着有限的工程核心团队和试验资源需要在“首飞冲刺”与“远期探索”之间进行分配。这种分配效率取决于管理层的优先级控制能力和资源冗余程度。编辑推断,这一投向更可能服务于上市材料中的“技术储备”叙事——证明公司不是单一型号依赖的创业公司,而是具备持续技术迭代能力的运载平台企业。这种叙事对于满足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中关于“核心技术先进性”和“持续研发能力”的要求具有一定支撑意义。但它在短期资源约束下究竟是加分项还是分散项,取决于预研的深度和资源占用比例,而这两个变量的具体数据未披露。
近10亿资金的真实去向与待验证假设
从公告来看,E轮资金的四大投向是:双曲线三号研发与批产、焦点二号发动机产能建设、发射及海上回收配套工程、重型运载火箭技术预研。这些投向没有一项是“运营资金”或“流动性补充”之类的通用口径,全部指向固定资产形成和研发投入。
穿透公告用语,真正的资金消耗场景实际上比这四个短语所呈现的更具体。首飞前的大规模地面测试体系将消耗相当一部分资金——包括焦点二号的多次长程试车、全箭振动试验、级间分离试验、电气系统联合调试、海上回收合练的深化和重复演练。这些地面测试是控制首飞风险的工程底线,每增加一次全系统级试验,意味着时间与资金的双重投入。首飞箭的总装、运输、发射场服务费同样构成刚性支出,且价格体系并非完全由公司自身决定。而“批产”二字暗示公司已开始为首飞成功后的订单进行原材料和长周期零部件的提前采购,这在商业上是合理的库存策略——如果等到首飞成功再启动采购,交付周期将无法匹配客户的发射窗口需求。但这种提前投入意味着,如果首飞延期或首飞数据要求设计修改,部分已投料生产的零部件可能需要返工或报废,固定资产投入将在一段时间内面临利用率不足的问题。这些都不是风险警示,而是任何液体火箭公司在首飞前必须穿越的“验证通道”。
星际荣耀副总经理谢红军表示,双曲线三号预计于2026年底首次发射。这个时间点距离现在已不足四个月。全箭产品能否在窗口期内完成总装总测、发射许可审批能否如期获批、海上回收的气象和海况条件是否能配合任务窗口——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公司单方面可以完全控制的变量。气象窗口的不可控性对海上回收任务尤为关键:回收海域的风浪条件必须满足箭体海上溅落和拖曳回收的安全限值,而冬季南海的天气系统可能带来窗口压缩效应。这些外在约束叠加工程内在的测试节奏,意味着年底首飞的时间点可能仍有调整空间,但其调整幅度将直接影响E轮资金的投放节奏和后续募资的定价逻辑。
商业航天领域一直流行一句话:造火箭不难,难的是准时。对于星际荣耀而言,2026年底的这枚火箭,将同时回答三个问题:技术是否成立、产品是否可信、上市故事是否完整。E轮入场的银行系资金,买的正是一个季度的倒计时。其所期待的回报,不是股权转让的差价,而是这枚火箭的点火、入轨与回收能如期完成,从而将公司的基础设施资产从一个“在建工程”科目,正式转入一个可以产生现金流的“运营资产”科目。这一转换能否发生,答案藏在那枚尚未飞行的火箭里。
RecodeX 极客视:星际荣耀E轮近10亿元的首批交割,与其说是一次融资,不如说是一笔以时间为抵押物的过桥资金。银行系AIC的入场标志着这家公司的资产属性正在从“技术期权”转向“基础设施资产”,但资产价值的变现取决于一枚尚未飞行的火箭。在蓝箭航天已进入IPO问询、中科宇航辅导验收的竞速中,星际荣耀的上市倒计时与首飞倒计时罕见地重合于2026年最后一个季度。商业航天的历史反复证明,首飞从来不是工程的终点,而是商业信任的起点。而此刻为这一信任定价的,不是尽调报告中的估值模型,而是四个月后从海平面上拉起的那枚液氧甲烷火箭——它要么成为产能规划的基石,要么成为资产重估的触发条件。
信息来源
本文在采集与核验阶段引用了以下公开来源,按站点去重列出;来源内容归原发布方所有,其口径不代表 RecodeX 的核实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