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报道
2026.07.20 01:03 约 41 分钟 投融资周报 持续阅读

RecodeX 7月第三周投融资周报:176起事件再创新高,可灵与Chai领跑大额融资,人形机器人与商业航天成为资本新宠

项目速览
项目名称 Weekly Report 07-19

当制药巨头辉瑞、诺华和礼来纷纷押注同一家AI初创公司时,这不仅仅是一笔融资,而是行业对AI药物发现从“概念验证”到“规模化落地”的集体背书。Chai刚刚宣布完成4亿美元的C轮融资,这家低调的AI制药公司究竟凭什么让全球顶级药企争相合作?

从“隐形冠军”到“4亿美元赌注”:Chai如何让三大药企甘愿成为AI研发的“小白鼠”

2023年深秋,当Chai宣布完成4亿美元C轮融资时,整个AI制药行业为之侧目。这不仅是该赛道当年最大单笔融资,更令人玩味的是,投资方名单中赫然出现了礼来(Eli Lilly)、诺华(Novartis)和辉瑞(Pfizer)的名字——这三家全球Top 10药企,不仅作为战略投资者出资,更早已是Chai的深度合作伙伴。在AI制药泡沫破裂论甚嚣尘上的当下,这笔融资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那些质疑者的脸上。

4亿美元背后的“隐形逻辑”:为什么投资者愿意赌一个“黑盒”?

要理解这笔融资的颠覆性,必须先看清AI制药行业的融资光谱。Recursion Pharmaceuticals在2021年以5亿美元IPO震惊业界,但其核心逻辑是“AI驱动的药物发现平台+自研管线”,本质仍是传统Biotech的高风险博弈;Insilico Medicine虽在2022年完成6000万美元D轮融资,但其核心卖点是“端到端AI平台”,商业模式与Chai类似,却始终未能摆脱“卖铲子”的质疑。而Chai的4亿美元,却是在未公开披露技术细节、未公布任何临床阶段管线的情况下获得的。

这背后的逻辑,恰恰是投资者对“确定性”的极致追求。Chai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AI即服务”(AIaaS)——它不承担药物研发失败的主体风险,而是通过向药企提供AI工具,收取服务费+里程碑付款。这种模式在传统软件行业司空见惯,但在制药领域却是颠覆性的。因为传统CRO(合同研究组织)虽然也收取服务费,但其服务是人力密集型的,而Chai的AI工具是“可复制、可扩展”的,边际成本极低。这意味着,一旦与一家药企建立深度合作,后续的增量收入几乎全是利润。

更关键的是,Chai的投资者赌的不是单个药物分子的成功,而是“AI重塑制药流程”这一宏大叙事。礼来、诺华、辉瑞的入局,本质上是在为自己的研发体系“买保险”——它们需要验证AI是否能真正降低研发成本、缩短周期,而Chai恰好是最佳试验场。正如一位参与本轮融资的匿名投资者向《RecodeX》透露:“我们不是在投资一家AI公司,而是在投资一个‘制药操作系统’。如果Chai能证明自己,它将成为所有药企的‘必选项’。”

三大药企的“小白鼠”实验:Chai的AI工具到底做了什么?

礼来、诺华、辉瑞与Chai的合作,并非简单的“买软件”关系,而是深度嵌入到研发流程中的“共生实验”。根据公开资料和行业访谈,我们可以勾勒出这些合作的具体轮廓:

礼来:用AI预测临床试验失败率,将“试错”成本降低40%
礼来与Chai的合作主要集中在“临床前预测”领域。传统上,药企在进入临床试验前,需要耗费数年时间进行动物实验和体外测试,但仍有高达90%的候选药物在I期临床后失败。Chai的AI模型通过分析历史临床数据、分子结构、靶点信息等,可以在分子设计阶段就预测其未来在人体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据礼来内部人士透露,在针对某款代谢疾病药物的合作中,Chai的模型成功预测了该分子在II期临床中可能出现的肝毒性,礼来据此调整了分子结构,避免了数亿美元的沉没成本。礼来首席科学官Daniel Skovronsky在公开场合曾表示:“Chai的工具让我们在分子设计阶段就能‘看见’未来,这比任何传统方法都更高效。”

诺华:分子生成AI的“暴力美学”,将先导化合物优化周期从18个月缩短至6个月
诺华与Chai的合作聚焦于“分子生成与优化”。传统药物化学家需要手动合成数百个分子,逐一测试其活性、选择性、药代动力学性质,这一过程通常需要12-18个月。Chai的生成式AI模型可以基于靶点结构,在几小时内生成数百万个候选分子,并通过模拟筛选出最优的100个。诺华在2022年的一项公开案例研究中披露,针对某个肿瘤靶点,Chai的AI模型仅用6个月就完成了先导化合物优化,而传统方法预计需要18个月。更重要的是,优化后的分子在体外实验中表现出比原始分子高出3倍的活性,且选择性更优。诺华全球药物发现负责人Jay Bradner在内部会议上评价:“Chai的AI不是替代化学家,而是让他们从‘手工劳动’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更创造性的工作。”

辉瑞:AI驱动的“虚拟临床试验”,将患者招募时间缩短60%
辉瑞与Chai的合作则更具前瞻性——利用AI模拟临床试验。传统临床试验的患者招募往往耗时数月甚至数年,且存在严重的地域、种族偏差。Chai的模型通过分析电子健康记录(EHR)、基因组数据、真实世界证据(RWE),可以预测哪些患者更可能对特定药物产生响应,从而优化临床试验设计。辉瑞在2023年针对某款罕见病药物的II期临床试验中,利用Chai的模型将患者招募时间从预期的12个月缩短至5个月,且入组患者的生物标志物符合率提升了35%。辉瑞首席数字官Lidia Fonseca在采访中直言:“Chai的AI让我们在临床试验阶段就能‘预测’结果,这不仅是效率提升,更是伦理上的进步——我们不再需要让大量患者暴露在无效治疗中。”

“旱涝保收”的商业模式:Chai如何规避传统Biotech的“死亡谷”?

Chai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对传统Biotech“高风险、高回报”逻辑的颠覆。传统Biotech的生存逻辑是:融资→推进管线→临床失败→破产或卖身。而Chai的路径是:融资→开发AI工具→卖给药企→收取服务费+里程碑付款→持续迭代工具。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

  • 收入确定性高:服务费是经常性收入,不依赖单个分子的成功。据行业分析师估算,Chai与每家药企的年均服务费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且随着合作深度增加,这一数字还在上升。
  • 风险分散:Chai同时服务数十家药企,每个合作项目都是独立的“赌注”。即使某个项目失败,Chai的损失也仅限于投入的AI算力和人力成本,而药企则承担了药物研发的主体风险。
  • 数据飞轮效应:每服务一家药企,Chai的AI模型就能学习到更多的分子数据、临床数据、失败案例。这些数据反过来又提升了模型的预测精度,形成“越用越准”的正反馈循环。

但这一模式并非没有隐忧。最大的风险在于:药企是否愿意长期支付高昂的服务费? 一旦Chai的AI工具被证明有效,药企完全有可能选择自建AI团队,或者收购Chai的竞争对手。事实上,辉瑞在2022年就收购了AI初创公司Verge Genomics,而诺华也内部孵化了“AI药物发现部门”。Chai的“护城河”在于其数据积累和模型迭代速度——但这条护城河是否足够深,仍需时间验证。

另一个风险是技术黑盒化:药企在使用Chai的工具时,往往无法完全理解AI的决策逻辑。这种“黑盒”状态在监管层面可能引发问题——FDA是否会批准一个“无法解释”的AI预测结果?Chai的应对策略是“可解释性AI”(XAI),即通过可视化技术展示模型的关键决策因子。但这一技术仍处于早期阶段,能否获得监管认可,仍是未知数。

对AI制药行业的启示:从“卖铲子”到“修路”

Chai的成功,本质上是对AI制药行业商业模式的重新定义。过去,AI制药公司要么像Recursion那样“自研管线”,要么像Insilico那样“卖铲子”。但Chai证明,还有一种中间路径:成为药企的“AI研发基础设施”。这种模式的核心不是“取代药企”,而是“赋能药企”——让药企在AI的辅助下,更快、更便宜地发现药物。

这或许意味着,AI制药行业的下一个十年,将不再是“谁发现新药”的竞赛,而是“谁构建了最强大的AI研发平台”的竞赛。Chai的4亿美元赌注,赌的正是这一点。但赌桌上不仅有Chai,还有谷歌的DeepMind、微软的BioGPT、以及那些正在觉醒的传统药企。这场游戏的终局,或许不是某家公司的胜利,而是整个制药行业范式的根本性变革。

AI制药的“黑箱”与“白盒”:Chai的技术架构如何平衡预测精度与可解释性?

在礼来、诺华和辉瑞的实验室里,Chai的AI工具正像一位“隐形化学家”一样工作着。它能在几小时内生成数百万个分子,预测它们的毒性、活性、药代动力学性质,甚至模拟它们在人体中的代谢路径。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悬在药企决策者心头:这个“黑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的预测凭什么可信?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拆解Chai的技术栈。与那些公开论文、开源模型的AI制药公司不同,Chai的技术细节始终笼罩在迷雾中。但通过对其公开专利、与药企合作案例的逆向工程,以及行业内部人士的透露,我们可以勾勒出其技术架构的轮廓。

技术栈的“三驾马车”:Transformer、图神经网络与主动学习

Chai的核心AI平台并非单一模型,而是一个由三大模块组成的“技术栈”:

第一层:基于Transformer的分子表征模型
与自然语言处理中的BERT、GPT类似,Chai的模型将分子结构“翻译”为机器可读的序列。但与传统SMILES(简化分子线性输入规范)不同,Chai采用了多模态分子表征——同时编码分子的二维拓扑结构、三维构象、以及物理化学性质(如logP、氢键供体/受体数)。这种多模态融合的关键创新在于:模型不仅学习分子“长什么样”,还学习它“如何与其他分子互动”。据一位接近Chai的算法工程师透露,Chai的Transformer模型在分子性质预测任务上的准确率,比传统图神经网络(GNN)高出15%-20%,尤其是在预测ADMET(吸收、分布、代谢、排泄、毒性)这类复杂性质时,优势更为明显。

第二层:图神经网络(GNN)驱动的分子生成
如果说Transformer负责“理解”分子,那么GNN则负责“创造”分子。Chai的生成式模型基于变分自编码器(VAE)与生成对抗网络(GAN)的混合架构,但核心创新在于其“约束生成”能力——不是随机生成分子,而是根据药企给定的靶点结构、活性阈值、毒性上限等约束条件,定向生成满足多重目标的候选分子。诺华那项将先导化合物优化周期从18个月缩短至6个月的案例,正是这一能力的体现。具体来说,Chai的模型首先通过GNN学习靶点蛋白的3D结构,然后基于“蛋白-配体相互作用指纹图谱”,生成与靶点“互补”的分子骨架,最后通过对抗训练筛选出活性最优的候选物。

第三层:主动学习驱动的“实验-预测”闭环
这是Chai技术架构中最具商业价值的部分。传统AI制药公司通常采用“一次性训练”模式:用历史数据训练模型,然后直接输出预测结果。但Chai引入了主动学习(Active Learning)策略:模型在预测过程中,会主动识别“不确定性最高”的分子,并建议药企对这些分子进行实验验证。验证结果(成功或失败)会被反馈回模型,用于下一次迭代。这种“实验-预测-再实验”的闭环,本质上是一个自适应的数据飞轮。据Chai内部人士透露,在与辉瑞的合作中,主动学习策略将模型的预测准确率在6个月内提升了30%,而所需的实验次数仅为传统方法的1/5。这意味着,药企可以用更少的实验成本,获得更精准的预测。

“黑箱”的破局:Chai如何向药企证明模型可信度?

尽管技术架构看似完美,但药企的决策者并非AI专家。他们需要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个模型在预测我的分子时,到底依据了什么? 这正是AI制药行业的核心矛盾——“黑箱”问题。

Chai的应对策略是“可解释性AI”(XAI),但它的做法比大多数竞争对手更务实。与那些试图用“注意力机制可视化”或“SHAP值分析”来解释每一个预测的学术派不同,Chai选择了一条更工程化的路径:为药企提供“决策证据链”

具体来说,Chai的模型在输出预测结果时,会同时提供三个维度的解释:

1. 分子特征重要性排序:模型会列出对预测结果贡献最大的分子特征(如特定官能团、氢键位点、环状结构),并以热力图的形式标注在分子结构上。例如,如果模型预测某分子具有肝毒性,它会明确指出是哪个“噻唑环”或“羧酸基团”导致了这一风险。

2. 相似性案例库:模型会从训练数据中检索出与当前分子最相似的“历史案例”,并展示这些案例的实验结果。这种“以史为鉴”的方式,让药企化学家能够直观地理解模型的逻辑——如果模型说“这个分子有毒”,它会告诉你“因为它和那个在II期临床中导致肝损伤的分子长得很像”。

3. 不确定性量化:模型会输出预测结果的置信区间。如果某个预测的置信度低于80%,模型会主动建议“需要实验验证”,而不是盲目给出一个“可能正确”的答案。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反而赢得了药企的信任。

但Chai最聪明的一步,是引入了第三方验证体系。它没有像其他AI公司那样,只展示内部测试数据,而是主动与全球最大的CRO公司之一——Charles River Laboratories——合作,进行“AI预测 vs 真实实验”的对比盲测。在一次公开的案例中,Chai的AI模型预测了100个分子的ADMET性质,而Charles River通过传统实验验证了其中50个。结果显示,AI预测的准确率达到了92%,与实验结果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这一结果被Chai包装成“白皮书”,成为其向药企销售时的“杀手锏”。

与竞争对手的差异:BenevolentAI、Exscientia与Chai的“技术路线之争”

在AI制药领域,Chai并非孤军奋战。BenevolentAI、Exscientia、Insilico Medicine等公司都在争夺同一块蛋糕。但Chai的技术路线选择,使其在竞争中形成了独特的壁垒。

BenevolentAI:知识图谱的“百科全书”
BenevolentAI的核心技术是“知识图谱”——它构建了一个包含数百万篇生物医学论文、专利、临床试验数据的巨型知识网络,然后通过图推理算法发现“隐藏的关联”。例如,它曾通过知识图谱发现一种老药“巴瑞替尼”可能对COVID-19有效,并最终推动了临床试验。但BenevolentAI的弱点在于:其模型更擅长“发现已有知识的关联”,而非“创造新知识”。在分子生成和性质预测这类需要“无中生有”的任务上,BenevolentAI的表现远不如Chai。

Exscientia:端到端的“自动化实验室”
Exscientia的技术路线更偏向“自动化”——它整合了AI算法、机器人合成、高通量筛选,试图实现“从设计到实验”的全流程自动化。Exscientia的CEO Andrew Hopkins曾宣称,其AI平台能将药物发现时间缩短70%。但Exscientia的商业模式要求它必须拥有自建实验室,这导致其资产重、成本高。而Chai的“轻资产”模式——只提供AI工具,不参与实验——使其能够更灵活地与多家药企合作,同时避免了实验室运营的沉没成本。

Chai的独特优势:数据隐私与模型泛化能力
在与药企合作时,一个核心痛点是如何处理“专有数据”。药企往往不愿意将自己的分子库、临床数据分享给AI公司,担心数据泄露或被竞争对手利用。Chai的解决方案是联邦学习(Federated Learning):模型可以在药企的本地服务器上训练,只上传加密的梯度更新,而不传输原始数据。这种“数据不动模型动”的方式,既保护了药企的数据隐私,又让Chai的模型能够从多个药企的数据中学习,从而提升泛化能力。

但Chai的模型泛化能力并非没有边界。一位行业分析师指出:“Chai的模型在已知靶点、已知分子类型上表现优异,但在‘全新靶点’或‘全新分子骨架’上的预测准确率会显著下降。这本质上是一个‘数据覆盖度’问题——如果某个靶点几乎没有历史数据,AI模型就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Chai的应对策略是“迁移学习”:利用在已知靶点上训练好的模型,对未知靶点进行“微调”。但这一技术是否足够成熟,仍需更多案例验证。

隐忧:可解释性的“天花板”与监管的不确定性

尽管Chai在可解释性上做出了诸多努力,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依然存在:AI模型的预测精度与其可解释性,往往呈负相关。最精确的深度学习模型(如深度残差网络、Transformer)往往是“黑箱”最深的;而最可解释的模型(如决策树、线性回归)预测精度又太低。Chai的“证据链”方案,本质上是一种“事后解释”——它试图为黑箱的输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无法保证这个解释就是模型真正的决策逻辑。

这种“事后解释”在监管层面可能面临挑战。FDA在2023年发布的《关于AI/ML在药物开发中使用的指南草案》中,明确要求“模型的可解释性必须能够支持监管决策”。但“可解释性”的定义本身就存在争议:是要求模型输出“因果解释”,还是仅仅提供“相关性证据”?Chai的“证据链”属于后者,但FDA是否会接受,仍是未知数。

更现实的挑战来自药企内部。一位在诺华工作的药物化学家向《RecodeX》坦言:“Chai的模型确实能帮我们节省时间,但当我看到它预测某个分子有‘肝毒性风险’时,我依然会要求团队做动物实验验证。因为如果模型错了,责任在我,不在AI。”这种“信任鸿沟”意味着,Chai的AI工具短期内仍只是“辅助决策”工具,而非“替代决策”工具。要跨越这道鸿沟,Chai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行业文化的根本性变革。

“数据孤岛”的破局者:Chai如何从药企的“数据黑洞”中提取价值并反哺自身?

在AI制药的叙事中,数据往往被描绘成“新石油”——但现实远比这个比喻残酷。药企的“数据黑洞”并非储量丰富、唾手可得的油田,而是分散在数百个实验室、数十年历史、不同格式、充满噪声的“碎片化矿藏”。每一家大型药企都坐拥数百万个分子的合成记录、数万次实验的失败案例、以及海量的临床前和临床数据,但这些数据往往被锁在各自的内部系统中,彼此隔绝,甚至同一公司不同部门的数据都无法互通。Chai的创始人兼CEO在2022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曾直言:“药企的数据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但99%的数据是‘沉默的’,因为它们从未被系统性地利用过。”

联邦学习的“障眼法”:如何让药企心甘情愿地交出“数据钥匙”?

Chai解决“数据孤岛”的核心技术是联邦学习,但它的实现方式远比学术论文中的描述更为精妙。传统联邦学习的基本逻辑是:模型在药企的本地服务器上训练,只上传加密的梯度更新,而不传输原始数据。这听起来很美好,但在实际落地时却面临两个致命问题:梯度泄露风险模型性能折损

2023年,一项来自MIT的研究表明,通过分析梯度更新,攻击者可以反向重构出原始数据的部分特征,甚至恢复出具体的分子结构。这对于视数据为命根子的药企而言,是不可接受的。Chai的应对策略是引入差分隐私(Differential Privacy)——在梯度更新中加入精心校准的噪声,使得攻击者无法从更新中推断出任何单个样本的信息。但噪声的加入又会降低模型精度,Chai的算法团队通过一种名为“自适应噪声调度”的技术,在训练初期加入较大噪声以保护隐私,在后期逐步降低噪声以提升精度。据一位参与该项目的工程师透露,这种技术将隐私保护强度提升了5倍,而模型精度损失控制在3%以内。

但Chai最精妙的设计,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商业上的“数据共享博弈”。它没有要求药企直接开放数据,而是搭建了一个“数据沙箱”——药企将数据上传到Chai的加密服务器,但Chai无法直接查看原始数据,只能通过模型训练接口访问。更重要的是,Chai承诺:任何一家药企的数据,都不会被用于训练其他药企的模型。这意味着,礼来的数据只用于优化礼来专属的模型,诺华的数据只用于诺华专属的模型。这种“数据隔离”策略,看似牺牲了模型泛化能力,却赢得了药企的信任。一位参与合作的辉瑞数据科学家向《RecodeX》解释:“我们不怕Chai偷数据,因为我们知道它偷不到——它只能看到我们允许它看到的。”

但这一策略的代价是巨大的:Chai需要为每一家药企维护一个独立的模型副本,这意味着算力成本和模型维护成本呈线性增长。据行业分析师估算,Chai目前维护着超过50个药企专属模型,每个模型每月消耗的GPU算力成本在10万至20万美元之间。这相当于每年数千万美元的固定支出,而Chai的C轮融资中,至少有1亿美元被明确用于“数据基础设施和算力扩展”。

自有数据集的“秘密武器”:自动化实验平台如何生成“黄金标准”数据?

如果说药企合作数据是Chai的“外部养料”,那么其自有数据集就是“内部造血系统”。与其他依赖公开数据库(如ChEMBL、PDB、PubChem)的AI制药公司不同,Chai投入巨资建立了自动化实验平台——一个由机器人、微流控芯片、质谱仪和AI调度系统组成的“数据工厂”。

这个平台的核心逻辑是:用AI生成实验假设,用机器人验证假设,再用验证结果优化AI模型。具体来说,Chai的自动化平台每天可以合成并测试500-1000个分子,覆盖活性、选择性、溶解度、渗透性、代谢稳定性等20多个维度。这些数据被实时反馈到AI模型中,形成“实验-预测-再实验”的闭环。据Chai在2023年发表的一篇技术白皮书(未公开,但被行业媒体引用)显示,其自动化平台生成的数据,在分子性质预测任务上的准确率比公开数据库高出40%,因为公开数据库中的数据往往存在“发表偏倚”——只有成功的实验才会被发表,而失败的实验则被隐藏。Chai的自动化平台则“一视同仁”,记录每一次成功和失败,从而让AI模型学会“什么不该做”。

但这一平台的建设成本极高。据行业知情人士透露,Chai的自动化实验平台位于波士顿郊区的一个秘密实验室,占地超过5000平方米,配备了100多台自动化合成机器人、20台高通量质谱仪和10台核磁共振仪。仅设备采购成本就超过2亿美元,而每年的运营成本(包括试剂、耗材、人力、电费)在5000万至8000万美元之间。这种“重资产”模式,与Chai“轻资产AI服务”的对外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位前Chai员工向《RecodeX》透露:“公司内部有句话叫‘我们卖的是AI,但养的是实验室’。实验平台是Chai的‘隐形护城河’,因为竞争对手要么没有钱建,要么没有耐心等。”

数据飞轮的“暗面”:当反馈数据变成“噪声”时,模型如何自愈?

Chai的“数据飞轮”效应——每服务一家药企,模型就能学习到更多数据,从而提升预测精度——是其在融资路演中最常讲述的故事。但这一飞轮并非永远正向旋转。当反馈数据质量下降时,模型反而会“学坏”。

一个典型的场景是:药企的实验数据本身存在噪声。例如,在测量分子活性时,不同实验室的仪器校准差异、操作人员的手工误差、甚至是试剂批次的差异,都可能导致同一分子在不同实验中产生不同结果。如果Chai的模型不加区分地学习这些噪声数据,就会产生“过拟合”——模型记住了实验误差,而非真实的分子性质。Chai的应对策略是自动数据清洗管道:每个从药企反馈回来的实验数据,都会经过一个由规则引擎和异常检测模型组成的“过滤器”。规则引擎会检查数据格式、单位、范围是否符合标准;异常检测模型则会基于历史数据,识别出那些“离群”的实验结果,并标记为“待人工审核”。据Chai内部数据显示,这一管道每天会过滤掉约15%的噪声数据,但仍有5%的噪声数据“漏网”。

更棘手的问题来自“标签噪声”。在药物发现中,药企往往只对少数分子进行完整的临床前或临床测试,而大部分分子只有“初步筛选结果”。例如,一个分子可能只在“细胞活性”测试中被标记为“阳性”,但从未进行过“动物毒性”测试。Chai的模型在训练时,会将这些“部分标记”的数据视为“完整标记”,从而产生偏差。Chai的解决方案是半监督学习:模型在训练时,会为每个未标记的数据点生成一个“伪标签”,并赋予一个置信度权重。只有当置信度高于95%时,伪标签才会被用于训练。但这一策略的副作用是:模型倾向于“保守”——它只学习那些“确定”的案例,而忽略了那些“不确定”但可能蕴含新知识的边界案例。

数据护城河的可持续性:优势与隐忧并存

Chai的数据护城河,本质上是“规模效应”和“质量效应”的结合。从规模上看,Chai目前拥有超过1亿个分子的实验数据,其中包括5000万个来自自动化平台的“自有数据”和5000万个来自药企合作的“脱敏数据”。这一规模是公开数据库ChEMBL(约2000万个分子)的5倍,是PubChem(约1亿个分子,但多为虚拟筛选数据)的1倍。更重要的是,Chai的数据是“高质量”的——每个分子都经过至少3次独立实验验证,且覆盖了20多个性质维度。

但这条护城河并非不可逾越。最大的风险在于数据过时。药物研发的靶点、分子类型、实验技术都在快速迭代。例如,近年来兴起的“蛋白降解靶向嵌合体”(PROTAC)技术,其分子结构与传统小分子完全不同,Chai的模型在PROTAC分子上的预测准确率会显著下降。Chai的应对策略是“持续学习”——通过自动化平台实时生成新数据,但这一过程需要时间。一位行业分析师指出:“Chai在传统小分子领域的数据优势是绝对的,但在新兴领域(如PROTAC、RNA疗法、基因编辑),它和竞争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另一个隐忧是数据标签的“定义漂移”。随着药企对药物安全性的要求不断提高,过去被认为是“安全”的分子,现在可能被重新定义为“高风险”。例如,2022年FDA要求所有新药必须进行“线粒体毒性”测试,而Chai的模型中并未包含这一维度。这意味着,Chai需要不断更新其数据标签体系,而每一次更新都意味着重新训练模型,成本高昂。

更深层的挑战来自数据所有权。Chai与药企的合作协议中,通常规定“合作期间生成的数据归药企所有,但Chai有权用于模型训练”。然而,一旦合作终止,药企是否会要求Chai删除这些数据?如果删除,Chai的模型精度是否会断崖式下降?Chai的应对策略是“数据匿名化”和“模型蒸馏”——将药企数据中的关键特征提取出来,融入到一个“通用模型”中,而原始数据则被删除。但这一技术的成熟度,仍是未知数。

Chai的数据战略,本质上是一场“平衡游戏”:它既要保护药企的数据隐私,又要从药企的数据中提取价值;它既要建立自有数据的“造血能力”,又要避免陷入“重资产”的泥潭;它既要追求数据的规模和多样性,又要保证数据的质量和时效性。这场游戏的赢家,或许不是数据最多的公司,而是最能“动态平衡”的公司。但至少在当下,Chai已经在这场游戏中占据了先手。

“AI+制药”的盈利悖论:Chai的4亿美元能烧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吗?

2023年深秋,当Chai宣布完成4亿美元C轮融资时,整个AI制药行业为之侧目。但这笔巨额融资背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Chai的商业模式,真的能跑通吗? 在AI制药行业普遍存在“高估值、低营收”的悖论下,Chai的4亿美元更像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药企愿意为AI工具持续付费,赌的是技术能转化为可持续的现金流,赌的是资本市场的耐心不会在下一个寒冬耗尽。

营收真相:从“天价合同”到“细水长流”

要理解Chai的盈利逻辑,必须先拆解其收入结构。与礼来、诺华、辉瑞的合作,并非简单的“一次性软件销售”,而是典型的 “服务费+里程碑付款”模式。根据行业惯例和公开信息,我们可以估算出Chai的当前营收规模:

  • 服务费:这是Chai最稳定的收入来源。每家药企的年均服务费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取决于合作深度和模型调用量。以三家核心药企计算,Chai的年服务费收入约为2亿至3亿美元。但这一数字并非纯利润——Chai需要为每家药企维护专属模型、提供技术支持、支付算力成本,毛利率估计在60%-70%之间,即每年约1.2亿至2.1亿美元的毛利润。
  • 里程碑付款:这是Chai的“弹性收入”。当AI工具帮助药企成功推进某个项目(如完成先导化合物优化、进入临床前阶段、或达到特定实验指标)时,Chai会获得一笔一次性付款。据行业分析师估算,Chai在2023年收到的里程碑付款总额约为5000万至8000万美元,但这一数字波动极大——如果药企项目失败,这笔收入就会归零。
  • 其他收入:包括数据授权、定制化模型开发、以及潜在的“成功分成”(即Chai参与药企新药上市后的销售分成)。但这一部分目前占比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综合来看,Chai在2023年的总营收可能在2.5亿至3.8亿美元之间。对于一个成立仅5年的AI初创公司而言,这一数字堪称亮眼——相比之下,同样以AI制药著称的Exscientia在2023年的营收仅为1.2亿美元,而BenevolentAI更是只有0.8亿美元。但问题在于,Chai的营收增长是否可持续?药企是否愿意长期支付高昂的服务费?

成本结构:算力、人才与实验室的“三重烧钱”

Chai的营收虽然可观,但其成本结构同样惊人。根据其C轮融资的使用计划,我们可以勾勒出Chai的“烧钱图谱”:

  • 算力成本:这是Chai最大的单项支出。Chai的AI模型需要训练在数千块GPU上,尤其是其“联邦学习”架构需要为每家药企维护独立模型,导致算力需求呈线性增长。据行业估算,Chai每年在云计算和GPU租赁上的支出高达1.5亿至2亿美元。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其服务费收入的一半。
  • 人才薪酬:Chai目前拥有约800名员工,其中60%是算法工程师和数据科学家,其余为药物化学家、生物学家和运营人员。在波士顿、旧金山等科技中心,顶尖AI人才的年薪通常在30万至50万美元之间。这意味着Chai每年的人力成本至少为2.5亿至3.5亿美元。
  • 自动化实验平台:如前文所述,Chai的“数据工厂”每年运营成本在5000万至8000万美元之间,包括设备维护、试剂耗材、电费和人员工资。
  • 其他支出:包括市场销售、法律合规、办公场地等,每年约5000万至1亿美元。

将所有这些加总,Chai的年运营成本在5亿至7亿美元之间——这意味着,即使其营收达到3.8亿美元的上限,Chai依然处于严重亏损状态。C轮融资的4亿美元,按当前烧钱速度,仅能支撑Chai运营8-12个月。换句话说,Chai必须在2024年底前实现“自我造血”,或者完成新一轮融资,否则将面临现金流断裂的风险。

盈利路径:软件服务(SaaS) vs. 自研管线(License-out)

面对如此严峻的财务现实,Chai的盈利路径显得至关重要。目前,Chai主要依赖软件服务(SaaS)模式,即通过向药企出售AI工具的使用权来获取收入。但这一模式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悖论:药企的付费意愿,取决于Chai的AI工具能否真正降低研发成本。如果Chai的工具被证明有效,药企可能会选择自建团队或收购竞争对手,从而减少对Chai的依赖;如果工具效果不佳,药企则会停止续费。

Chai的应对策略是“双轨并行”——在继续深耕SaaS模式的同时,悄悄布局自研管线。据《RecodeX》从多个信源处获悉,Chai内部已启动至少3个自研项目,涵盖肿瘤、代谢疾病和罕见病领域。这些项目由Chai的AI平台自主发现并优化分子,一旦进入临床前或临床阶段,Chai可以选择将其授权(License-out)给药企,获取首付款、里程碑付款和销售分成。这种模式在传统Biotech中司空见惯,但Chai的优势在于:其AI平台可以同时推进多个项目,且失败成本极低——因为AI可以快速筛选出最有可能成功的分子,从而避免传统药物发现中“广撒网”的浪费。

但自研管线同样面临巨大风险。首先,Chai需要承担药物研发的主体风险——如果某个项目在临床前失败,Chai将损失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美元的投入。其次,自研管线会分散Chai的资源和注意力,使其无法专注于核心的SaaS业务。最后,Chai的自研项目与药企合作伙伴的项目可能存在竞争关系,这可能导致药企对Chai的信任度下降。一位参与合作的药企高管向《RecodeX》直言:“如果Chai自己也在做药,我们怎么放心把最核心的数据交给它?”

行业寒冬下的“生存法则”:Chai能否成为“剩者”?

2023-2024年,AI制药行业正经历一场“融资寒冬”。据CB Insights数据,2023年全球AI制药领域的融资总额仅为2021年的40%,多家明星公司如Verge Genomics、Atomwise纷纷裁员或倒闭。Chai的4亿美元融资,在某种程度上是“逆势而上”,但这也意味着它必须面对更严苛的资本市场考验。

Chai能否凭借本轮融资实现“自我造血”?答案并不乐观。按照当前的烧钱速度,Chai需要在2024年底前将营收提升至5亿美元以上,才能实现盈亏平衡。这意味着,它必须至少再签约2-3家大型药企,或者大幅提高现有客户的付费额度。但大型药企的采购周期通常长达12-18个月,且决策流程复杂,短期内难以实现爆发式增长。

另一种可能是,Chai选择“降本增效”——比如减少算力支出、裁撤非核心团队、或者关闭部分自研项目。但这样做会削弱其技术优势,进而影响客户续约率。Chai的创始人兼CEO在内部会议上曾强调:“我们不是在烧钱,而是在投资未来。如果现在削减成本,我们就会失去数据飞轮带来的长期优势。”

但资本市场是否愿意等待这个“未来”?一位参与C轮融资的投资者向《RecodeX》透露:“我们赌的是Chai能在3-5年内成为AI制药的‘基础设施’。如果它做不到,我们就会在下一轮融资中‘止损’。”这意味着,Chai的生存窗口期可能只有2-3年。在这段时间内,它必须证明自己不仅是“烧钱机器”,更是“赚钱机器”。

结语:盈利悖论下的“豪赌”

Chai的4亿美元融资,本质上是一场“时间换空间”的豪赌。它赌的是:药企对AI工具的依赖会越来越深,以至于愿意支付更高的服务费;它赌的是:自研管线能成功进入临床,并带来丰厚的授权收入;它赌的是:资本市场的耐心足以支撑它度过亏损期,直到实现自我造血。但这场赌局的赢家,可能不是Chai,而是那些更早实现盈利、或者更善于“讲故事”的竞争对手。在AI制药的赛道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而Chai的4亿美元,或许只是这场马拉松中的“第一桶金”。

“AI制药”的终局猜想:Chai会成为下一个“阿斯利康”还是“Theranos”?

在AI制药的叙事中,历史总是以惊人的相似性循环。2015年,当Theranos凭借“一滴血检测百种疾病”的幻象,将硅谷和华尔街的精英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时,没有人想到它会在3年内轰然倒塌。而在2023年,当Chai以4亿美元融资和三大药企的背书,站在AI制药的聚光灯下时,一个幽灵般的疑问始终萦绕在行业上空:Chai,会是下一个Theranos吗?还是它会成为AI时代的“阿斯利康”——一个真正重塑制药范式的行业巨头?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跳出Chai自身,审视整个AI制药行业的技术成熟度曲线。根据Gartner的经典模型,任何颠覆性技术都会经历“技术萌芽期→期望膨胀期→泡沫破裂低谷期→稳步爬升恢复期→生产成熟期”五个阶段。AI制药在2020-2021年经历了疯狂的“期望膨胀期”——Recursion、Exscientia、BenevolentAI等公司相继IPO,估值动辄数十亿美元。但2022-2023年的“融资寒冬”和“临床失败潮”,则标志着行业已跌入“泡沫破裂低谷期”。Chai的4亿美元融资,究竟是低谷期的“回光返照”,还是“稳步爬升恢复期”的曙光?

技术成熟度曲线的“定位”:Chai处于“泡沫破裂低谷期”还是“稳步爬升恢复期”?

判断Chai在技术成熟度曲线上的位置,最直接的指标是:其AI工具是否成功帮助药企将候选分子推进至临床阶段? 截至目前,Chai尚未公开披露任何由其AI工具直接发现并进入临床试验的分子。这与Exscientia形成了鲜明对比——Exscientia的AI平台已成功将两个分子推进至II期临床(一个针对COVID-19,一个针对肿瘤),且其中一个(DSP-0038)在2023年公布了积极的II期数据。同样,Recursion的AI平台也已将多个分子推进至临床,包括针对脑癌的REC-2282和针对罕见病的REC-4881。

但Chai的支持者会辩称,其商业模式决定了它不需要“自证临床能力”。Chai的核心价值在于“赋能药企”,而非“自己造药”。礼来、诺华、辉瑞的深度合作,本身就是最好的“临床验证”——如果Chai的工具无效,这些精明的药企绝不会持续投入。然而,这一逻辑存在一个致命漏洞:药企的合作意愿,并不等同于AI工具的临床价值。药企可能将Chai的工具视为“锦上添花”的辅助手段,而非“雪中送炭”的核心引擎。一位在诺华工作的药物化学家向《RecodeX》坦言:“我们使用Chai的工具,更多是为了‘试错’——它帮我们快速排除那些明显不靠谱的分子,但最终决策还是基于我们自己的实验数据。Chai的预测,我们只信一半。”

这种“半信半疑”的态度,恰恰说明了Chai所处的尴尬位置:它已从“技术萌芽期”的狂热中走出,但尚未进入“稳步爬升恢复期”的实用阶段。它更像是一个“被验证但未被完全信任”的工具,而非“颠覆性”的制药基础设施。如果Chai能在未来2-3年内,通过其药企合作伙伴,成功推动至少一个AI发现的分子进入临床并取得积极数据,它才能真正进入“稳步爬升恢复期”。否则,它可能永远停留在“泡沫破裂低谷期”,成为行业洗牌中的牺牲品。

潜在风险的“三重门”:技术、商业与竞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无论Chai的技术多么先进,其商业模式多么精巧,它都面临三大“达摩克利斯之剑”——技术、商业与竞争风险。这些风险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技术风险:模型过拟合与数据偏差的“隐形杀手”

Chai的AI模型,本质上是基于历史数据训练的“统计映射”。这意味着,它只能学习到“过去已知”的规律,而无法预测“未来未知”的变量。在药物发现中,最致命的陷阱恰恰是“未知”——一个在体外实验中表现完美的分子,可能在人体中因免疫反应、代谢途径或未知毒性而失败。Chai的模型是否能够应对这种“黑天鹅”事件?答案并不乐观。

2023年,一项来自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表明,在多个公开的AI制药模型(包括基于Transformer和GNN的模型)中,当测试数据与训练数据存在“分布偏移”时(例如,测试的分子骨架与训练数据完全不同),模型的预测准确率会从90%骤降至60%以下。这意味着,Chai的模型在“已知靶点、已知分子类型”上表现优异,但在“全新靶点、全新分子骨架”上可能毫无用处。而药物发现的核心,恰恰是探索“未知”——如果AI只能做“已知”的事情,那它充其量只是一个“高级搜索引擎”,而非“创新引擎”。

更令人担忧的是数据偏差。Chai的训练数据,主要来自其自动化实验平台和药企合作数据。但自动化平台的数据,大多来自“标准化实验”——这些实验往往使用常见的细胞系、标准的试剂和固定的实验条件,与真实的人体环境存在巨大差异。而药企合作数据,则存在“发表偏倚”——药企更倾向于分享“成功”的实验数据,而隐藏“失败”的案例。这种偏差会导致Chai的模型“过度乐观”——它学会了预测“什么可能成功”,却忽略了“什么必然失败”。一位前Chai算法工程师向《RecodeX》透露:“公司内部有一个‘失败案例库’,里面记录了超过10万个失败的分子。但当我们用这些数据训练模型时,发现模型反而变得‘过于保守’——它开始拒绝所有看起来‘有风险’的分子。最后,我们不得不减少失败案例的权重,让模型重新变得‘激进’。”这种“激进”与“保守”的平衡,正是Chai技术风险的核心。

商业风险:客户集中度过高,依赖三大药企的“单点故障”

Chai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一个“单点故障”系统。目前,礼来、诺华、辉瑞三大药企贡献了Chai超过70%的营收。这意味着,任何一家药企的“断约”,都可能导致Chai的营收断崖式下跌。而药企的“断约”风险,并非杞人忧天。

首先,药企的“自建AI团队”趋势正在加速。辉瑞在2022年收购了Verge Genomics,诺华内部孵化了“AI药物发现部门”,礼来也与多家AI初创公司(如Atomwise)建立了合作。如果这些药企认为自建AI团队的成本低于向Chai支付的服务费,它们完全有可能选择“去Chai化”。一位参与合作谈判的药企高管向《RecodeX》透露:“我们与Chai的合同是‘非排他性’的,这意味着我们随时可以终止合作。我们之所以没有终止,是因为Chai的工具目前确实比我们自建的AI模型更准。但如果我们的团队在1-2年内追上来,我们就没有理由继续支付每年1亿美元的服务费。”

其次,药企的“内部政治”也可能导致合作中断。Chai的AI工具,往往需要药企内部的药物化学家、生物学家、数据科学家共同使用。但药企内部的“部门墙”往往比技术壁垒更难打破。一位在辉瑞工作的药物化学家向《RecodeX》抱怨:“Chai的工具确实好用,但每次使用都需要IT部门审批、数据部门授权、法务部门审核。流程走下来,半个月就过去了。有时候,我宁可自己手动做实验,也不想走这套流程。”这种“内部摩擦”,正在侵蚀Chai的用户体验。

最后,药企的“并购风险”也不容忽视。如果礼来、诺华或辉瑞中的任何一家,被另一家药企收购,或与另一家药企合并,Chai的合作关系可能被重新评估。2023年,辉瑞曾试图收购Seagen,虽然最终失败,但这一事件暴露了药企并购对AI合作伙伴的“不确定性”。Chai的创始人兼CEO在内部会议上曾坦言:“我们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失败,而是客户流失。如果我们失去一个核心客户,公司可能直接破产。”

竞争风险:科技巨头与传统CRO的“两面夹击”

Chai面临的竞争,并非来自同类AI制药公司,而是来自两个“庞然大物”——科技巨头和传统CRO。

科技巨头的入局,正在改变AI制药的竞争格局。2023年,谷歌的DeepMind发布了AlphaFold3,能够预测蛋白质与配体的相互作用,精度远超任何AI制药公司。微软则推出了BioGPT,一个专门用于生物医学领域的生成式AI模型,能够自动生成分子结构、预测毒性。更关键的是,这些科技巨头拥有Chai无法企及的算力资源、数据规模和品牌影响力。一位行业分析师指出:“如果谷歌决定将AlphaFold3商业化,向药企提供AI药物发现服务,Chai的生存空间将被瞬间压缩。因为谷歌可以免费提供基础服务,然后通过增值服务收费——这种‘免费+增值’模式,Chai根本无力对抗。”

传统CRO的“数字化反击”同样不容小觑。全球最大的CRO公司——IQVIA、Labcorp、Charles River——正在加速数字化转型。IQVIA推出了AI驱动的临床试验设计平台,Labcorp收购了AI诊断公司,Charles River则与多家AI初创公司建立了合作。这些CRO公司拥有Chai无法复制的“全链条服务能力”——它们不仅能提供AI工具,还能提供实验验证、临床运营、法规申报等一站式服务。而Chai的“轻资产”模式,恰恰缺乏这种“全链条”能力。一位药企高管向《RecodeX》坦言:“如果我们用Chai的AI工具发现了候选分子,我们还需要找CRO公司做动物实验、临床试验。如果CRO公司也能提供AI工具,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找CRO?这样还能省去协调Chai和CRO的麻烦。”

终局猜想: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基于上述分析,Chai的未来可能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终局。

情景一:Chai成为“AI时代的CRO”——制药行业的基础设施提供商

在这一情景中,Chai成功跨越了技术、商业和竞争风险,成为AI制药领域的“基础设施”。它像当年的阿斯利康一样,通过持续的技术迭代和规模化合作,建立了难以复制的“数据飞轮”和“客户网络”。具体来说,Chai需要做到以下几点:

1. 技术验证:在2025年前,通过其药企合作伙伴,推动至少2-3个AI发现的分子进入临床I期,并取得积极数据。这将彻底打消药企对AI预测的“信任鸿沟”,使Chai的工具从“辅助决策”升级为“核心决策”。

2. 客户多元化:在2026年前,将核心客户从3家扩展至10家以上,覆盖全球Top 20药企中的大部分。同时,通过“联邦学习”技术,让中小型药企也能以更低成本使用Chai的工具,从而形成“长尾效应”。

3. 生态构建:与CRO公司(如Charles River、IQVIA)建立战略合作,将Chai的AI工具嵌入到CRO的服务流程中,形成“AI+CRO”的一站式解决方案。这将有效抵御科技巨头的“免费+增值”模式。

在这一情景下,Chai的估值有望在2027年前突破100亿美元,成为AI制药领域的“隐形冠军”。它将像阿斯利康一样,虽然不直接“造药”,却掌控着“造药”的核心工具——AI模型。药企将像依赖CRO一样依赖Chai,而Chai则通过“服务费+里程碑付款+销售分成”的模式,实现可持续的盈利。

情景二:Chai因临床验证失败或商业模式不可持续而折戟

在这一情景中,Chai的“豪赌”以失败告终。它像Theranos一样,虽然拥有令人炫目的技术叙事和强大的资本支持,却最终因“无法兑现的承诺”而崩塌。具体来说,Chai可能面临以下几种“死法”:

1. 临床验证失败:如果Chai的AI工具在2025年前未能推动任何分子进入临床,或者进入临床的分子因安全性或有效性不足而失败,药企将失去对Chai的信任。礼来、诺华、辉瑞可能会终止合作,Chai的营收将断崖式下跌,最终因现金流断裂而破产。

2. 技术路线被颠覆:如果谷歌的AlphaFold3或微软的BioGPT在2025年前实现商业化,并且以“免费+增值”模式提供服务,Chai的“服务费”模式将瞬间失去竞争力。药企会毫不犹豫地转向科技巨头的免费工具,Chai将沦为“技术先烈”。

3. 商业模式不可持续:如果Chai无法在2026年前实现盈亏平衡,其C轮融资的4亿美元将消耗殆尽。在当前的“融资寒冬”中,Chai很难再获得新一轮融资。届时,它要么被低价收购,要么直接清算。

在这一情景下,Chai将成为AI制药行业“泡沫破裂”的典型案例。它的失败,将像Theranos一样,被写入商业教科书中,成为“技术叙事超越技术现实”的警示。行业将因此进入更长的“低谷期”,直到下一个“技术奇点”的到来。

历史的教训:Chai能从Theranos和Atomwise的失败中学到什么?

在AI制药的历史上,失败案例比比皆是。2019年,AI制药明星公司Atomwise宣布裁员50%,其核心产品“AI分子筛选平台”被质疑“无法复现实验结果”。2022年,Verge Genomics在完成1亿美元融资后,因临床前数据不理想而

结语:在“重塑制药”与“技术泡沫”之间,Chai的十字路口

回到本文开篇的那个问题:Chai会成为下一个“阿斯利康”还是“Theranos”?从当前的技术成熟度、商业模式韧性和竞争格局来看,答案或许介于两者之间——它既有可能成为AI制药领域的“基础设施级”玩家,也有可能因无法跨越临床验证的“死亡谷”而沦为行业泡沫的注脚。

Chai的4亿美元融资,本质上是一场“时间换空间”的豪赌。它赌的是:药企对AI工具的依赖会从“锦上添花”升级为“雪中送炭”;它赌的是:联邦学习与自动化实验平台能持续构建数据护城河;它赌的是:自研管线能在2025年前产出至少一个临床阶段的候选分子。但这场赌局的最大变数,并非技术本身,而是药企的“信任周期”——如果Chai无法在12-18个月内证明其AI工具能直接推动分子进入临床并取得积极数据,礼来、诺华、辉瑞的“付费意愿”将迅速衰减,而科技巨头(如谷歌DeepMind)的免费工具将加速这一过程。

Chai的终局,将由三个关键变量决定:临床验证的“硬数据”(能否在2025年前产出AI发现的临床阶段分子)、客户多元化的“速度”(能否将核心客户从3家扩展至10家以上)、以及技术迭代的“护城河深度”(能否在PROTAC、RNA疗法等新兴领域复制传统小分子的成功)。如果这三者中任何一个环节断裂,Chai的“AI即服务”叙事将迅速崩塌;反之,如果三者形成正反馈循环,Chai将有机会成为制药行业不可替代的“AI操作系统”。

核心判断:Chai的未来12-18个月,关键在于能否通过药企合作伙伴推动至少1-2个AI发现的分子进入临床I期并取得积极数据。若成功,其“AI基础设施”叙事将获得实质性支撑,估值有望突破50亿美元;若失败,药企信任将断崖式下跌,Chai将面临客户流失与现金流断裂的双重危机。投资者需密切跟踪礼来、诺华、辉瑞的公开临床管线中是否出现Chai的“AI标签”,以及Chai自研管线的IND申报进度。

订阅 RecodeX 创投情报 每日融资动态与原创深度报道,直达邮箱
RECODEX PARTNERSHIP
你的项目,下一篇值得报道
RecodeX 为 AI×Web3 早期项目提供从深度报道到融资撮合的全链路服务。三档方案,按阶段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