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永远黑暗：关于爱情、投资，以及我们需要了解的关于未来的一切

“我们发现，使用学习机器时出现灾难性后果的危险，其主要原因之一在于人类与机器运行在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机器的速度远快于人类，二者很难实现协调运作。无论哪个系统更快、哪个系统更慢，只要有两个运行在极大不同时间尺度上的控制单元共同工作，就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为直接的道德问题：当个体在节奏慢得多的受控时间尺度进程中行事时，会面临哪些道德困境？

上述引文出自 1960 年发表的文章《自动化带来的一些道德与技术层面的后果》。该文探讨了诸多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主题，并广泛阐述了不同个体之间时间尺度存在差异这一观念。1

每当我读到这样的内容时，就会再次意识到：人生中或许最需要思考的，就是自己所处的时间维度，以及为了在“黑暗森林”中顺利前行，什么才是有效的路径。

换言之，人们在不同的时间跨度下有着不同的确定性要求，而每一个涉及后果的决策都要求我们确定：在采取行动之前，未来需要有多大的确定性才行。

技术与初创企业的“黑暗森林”

在科技领域，我们是从一个连续谱的角度来思考这一问题的。这一谱系的一端是“快速行动，即便会打破现有格局”，这是一种短视的观点，认为唯有具备立即带来变革的能力才能实现突破，而那些快速发生的变化影响尚不足以成为放慢步伐的理由；另一端则是“选择合适的任务”，这种思路会考量任务本身以及它对我们一生的影响；再往外则是更长期、超越个人层面的目标，比如埃隆所设想的登陆火星之类的愿景。

重要的是，我认为更长的时间跨度并不必然意味着更高的确定性要求。例如，对于一项有意义的任务，即便对实现目标的中间路径知之甚少，只要对最终的成果充满坚定信念，那依然可能是正确的选择。

这些意识形态影响着人们对于企业建设、合法性构建乃至人类的认知。如今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由于技术发展的“黑暗森林”实在太过接近且阴暗，许多人正以科技史上最为短期的时间视野来行事，而这也正是由此带来的存在主义困境。

政治领域的黑暗森林

我们也可以从政府、政策与政治的角度来审视这一问题，因为这些领域同样存在着奇特的时间尺度差异。

政府做出的决策其后果可能会持续数十年，政治家则依据几年的选举周期来行事，而那些做出决策的人则受自身生命期限的限制。此外，在做出这些决策时，还存在着极大的不确定性，而且不同人对什么对一个国家或公民而言具有关键重要性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

这篇探讨如何在政府层面实现重大变革的文章指出，有意义的改革往往需要立即付出代价，而其益处则要数年之后才能显现。如果行动过于缓慢，那么在人们还来不及判断相关政策是否真正有效之前，政治共识就可能已经瓦解。换言之，政治领域的反馈机制可能比政策本身的反馈机制更快。

这也让我想到了政治领域的年龄限制问题。3

令我担忧的是，许多会带来数十年间持续影响的重大决策，竟是由那些在这些后果显现之前早已离任的政客们做出的。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时间，智慧才能与必须承担自身道德与智慧所带来的后果这一现实相契合。我希望政客们能在这段时间内履行职责，而非在其之后。

投资与爱情中的黑暗森林

在投资领域，自然也值得思考这个问题。

在风险投资领域，对 Compound 一直存在的一个核心质疑是“你如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其背后的真正问题是“为何还要费力去试图了解呢？”

人们普遍认为：你会在很多事情上犯错，这些所谓的“正确认知”其实都是虚假的自信、错误的理解、不准确的判断以及虚幻的现实，它们彼此叠加在一起，因此没必要试图对它们进行建模，也不应浪费时间去做这件事。相反，你应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理解网络结构、创始人心理等因素上。

那些“一次性”且看似稳固的事物，而非那种由多层复杂步骤构成的系统——其中充满不确定性，仿佛置身于森林中那些光线昏暗、无边无际的小径之上。

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种不愿深入探索两片“黑暗森林”的心态：第一片森林是“未来世界将会发生什么变化，才能让一家公司在未来 8 到 12 年变得有价值”；第二片森林则是“你的决策流程能否带来优质的投资机会，能否让你成为一位出色的投资者”等等。

许多投资行为（乃至人生？）其实都充满不确定性，而将自己的事业与收入建立在对自己所处世界的理解程度之上，往往会带来更大的情感压力，这种压力会直接影响一个人作为投资者时的特质与智力水平。相比之下，“我们看错了人选，而已”，虽然同样属于错误判断，却似乎更容易让人接受。幂律分布在很多方面都能带来慰藉。

“对于个体科学家而言……这需要以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展望历史，而这既困难又要求极高，而且只有在有限程度上才能实现。”——《再论自动化带来的一些道德与技术后果》

在公开市场领域，还有另一种批评观点认为，对你而言，这片“森林”比对其他人来说更加黑暗：“你怎可能比那些一直密切关注这家公司的人更准确地了解它呢？”

一段短暂的浪漫插曲。

在生活中，当我们讨论家庭价值观，或是思考哪些问题需要现在就解决、哪些可以暂时模糊处理、以及哪些问题要随着时间与伴侣或挚爱一起逐步弄清楚时，其实都在运用“穿越黑暗森林”以及时间尺度差异这一概念。

许多人际关系之所以能够维持或出现裂痕，就在于在做出承诺之前，人们能否就“森林中的哪些部分可以保持未知”达成某种共识。

你想成为怎样的父母？你希望自己的事业发展成什么样子？我们应该住在哪里？我们要为孩子营造怎样的童年？我们的婚姻会如何？等等。

无数问题接连出现，它们代表着对爱情、对彼此是否合得来、以及对未来 50 多年想要过怎样的生活的期待。

有些人被天真地认为需要对其行为负责，我们在对某个人以及未来的生活感到安心之前，会逐一查看那些长长的清单。而另一些人则被天真地认为无关紧要，我们只有在后来才意识到，激情与爱意或许并不足以维持那种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难以长久的关系。

好了，回到公开市场的话题。

市场本质上是买卖双方之间的浪漫关系。基于某些信念，我们会对某家公司形成一套认知（这些或许可以被称为“事实”或“数据”，但也可能是各种叙述或预测）。优秀投资者的职责，就是看清那些他们认为需要应对的“黑暗森林”中的风险领域，以及他们愿意在多长的时间范围内去应对这些风险。

随着时间视野的拉长，意见分歧与不同观点出现的空间也会随之改变。

逐季度来看？那不过是极为浅薄/狭小的“黑暗森林”，你必须拥有比他人更精准的信念。

一年一年地看？还是十年十年地看？我或许可以这样认为：在“黑暗森林”理论中，第 4 年所具有的意义将远超过第 1 年和第 2 年，以至于我们是否了解那些整天、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同一家公司的其他投资者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他们很可能只看到了树木而忽略了整片森林。

我就不列举那些老生常谈的例子了——技术领域里这类例子实在太多了。相反，我来讲一个假设性的对话：

“听着，你认为我们在结婚前就决定让孩子去法国的小学读书这件事非常重要，这固然很贴心，我也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看。不过我相当有信心，无论怎样我们的孩子都会很出色，所以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做决定，甚至也没必要去刻意了解他们将来可能会上的学校。”

……7 年过后，我们的“孩子”（Amazon Web Services）已经长成一名健康茁壮、让我们极为疼爱的好孩子（预计未来几年其营收将达到 1 万亿美元），而当初那些关于小学阶段（电子商务总交易额）的精确数据其实根本无关紧要。6

在我看来，在如今这个我们必须运用日益增多的工具与信息来提升自身优势、寻求安全感的时代，了解投资中哪些信息是真正重要的这一理念显得更为重要；但实际上，这些工具与信息应当被用来确保我们的想象力具有真正的独特性，让我们能够跳出常规思维，去应对不同时间跨度带来的挑战。

再次引用维纳的话：

“我们必须始终充分发挥想象力，去探索充分利用这些新方式可能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对我而言，这里重要的并非想象力最终能照亮全部前路，而在于它能让我们在继续前进之前，决定需要审视哪些想法或想象中的内容。在继续在黑暗中前行之前，我们需要多大的确定性？我们是否愿意在微光中努力寻找出路——尽管过程中肯定会遇到一些阻碍——从而迈向我们所信奉的未来。

在投资与生活中，随着我们见识得越多，也越明白森林永远是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