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产业能让 AI 成为下一个 Napster 吗？
本文信息来源：theverge
事实证明，音乐领域的版权法有其特殊性——唱片公司正在祭出重磅武器。
当然，大家都讨厌唱片公司——但 AI 行业已经找到了让他们看起来像英雄的方法。所以，这至少是 AI 取得的一个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
AI 正在席卷多个创意行业——有 AI 生成的书籍封面 ， 芝加哥太阳时报发布了一份 AI 生成的并不存在的书籍清单， 还有在 CNET 以真实作者署名发布的 AI 生成故事。 音乐行业也不例外。但虽然许多领域都陷入了 AI 模型是否非法使用盗版数据进行训练的问题，音乐行业却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强势姿态应对这一问题：多年来的判例法支持版权保护，严格的授权体系，以及由少数几家强大公司控制的行业格局。唱片公司选择在版权法上与几家 AI 公司展开斗争，他们手中握有强有力的筹码。
从历史上看，科技行业对音乐行业造成的影响，最终也会波及到其他所有创意行业。如果这次也是如此，那么所有那些滥用受版权保护材料的 AI 公司都将陷入大麻烦。
家庭级 AI 提示会毁掉音乐人的职业生涯吗 ？
AI 音乐初创公司确实能带来一些积极的变化——比如降低音乐人自我录音的门槛。以艺人 D4vd 为例，他在姐姐的衣橱里用 BandLab 录制了爆红单曲《Romantic Homicide》，BandLab 是一款无需录音棚即可制作音乐的应用，内含部分 AI 功能。（D4vd 最初开始创作音乐，是为了给自己的 Fortnite YouTube 剪辑配乐，避免因使用现有作品而被版权警告。）BandLab 母公司 CEO 郭孟儒表示，BandLab 的意义在于让全球更多音乐人有机会录制音乐、发布作品，并有可能因此获得报酬。他说，AI 工具可以极大提升这一点。
然而，这种用途并不是像 Suno 和 Udio 这样的大型 AI 公司所设想的。Suno 拒绝就此事发表评论。Udio 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Suno 和 Udio 的设计初衷是让音乐消费者只需输入几句话就能生成新歌。用户可以输入类似“提示：一首使用多种打击乐器和铜管乐器的 bossa nova 歌曲，主题是猫，活跃、有活力、节奏快、混乱”，然后就能获得一首完整的歌曲，甚至连歌词都不用自己写 。大多数听众会经常这样做的想法似乎不太可能——即使有文本提示，创作音乐也比单纯听音乐要费力——同样，AI 会取代人们最喜欢的人类艺术家的想法也不现实。（而且，这些音乐质量相当糟糕。）
“AI 让市场充斥了这些东西。”
很多时候，听音乐只是被动消费，比如有人在洗碗或学习时播放歌单，或者商家为顾客播放背景音乐。这类背景音乐正成为争夺的对象——不是被消费者争夺，而是被利用这些工具的垃圾信息制造者争夺。他们已经在生成面向消费者的劣质内容并上传到 Spotify，实际上挤压了真正的艺术家。
这似乎是这些应用的主要使用场景。在 Udio 上生成一首两分钟的歌曲至少需要 8 个积分；免费用户每月大约有 400 积分；每月支付 10 美元可以获得 1200 积分，最多相当于 150 首歌。Spotify Premium 个人版每月 12 美元，几乎可以听到所有录制过的音乐，还包括有声书。而且，听 Spotify 所需的点击次数远远少于自己生成歌曲——所以如果你只是想在做饭时听点什么，Spotify 显然更方便。
但如果你是在为 YouTube 视频等需要公开播放的内容寻找背景音乐，这个计算方式就变了。这意味着 AI 音乐威胁到那些靠为广告制作配乐、为 Spotify 录制 “完美契合内容” 或从事其他不那么光鲜工作的人的生计。泰勒·斯威夫特的职业生涯不会被 AI 音乐威胁——但为“Chill Beats to Study To”制作背景音乐，或为电话等待时播放的音乐的那些真实创作者，却会受到影响。
“我可不想成为[新世纪音乐家]史蒂文·哈尔彭，把我的未来职业寄托在冥想音乐上，”大卫·休斯说。他曾在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担任首席技术官长达 15 年，现在在 Hughes Strategic 担任音乐行业的技术顾问。“AI 已经让市场充斥着这类音乐。再做这种音乐已经没有生意可言了。”
和其他创意行业一样，AI 音乐工具正准备掏空市场中那些日常的中间层工作。即使是新的工程工具也有其弊端。吉米·艾欧文最终创办了 Interscope 唱片公司和 Beats Electronics，在此之前，他的职业生涯是从音频工程师做起的，后来因制作帕蒂·史密斯的 Easter 而成名。这有点像从邮件分拣员一路做到 CEO；如果更多的工程工作由 AI 完成，那就会减少职业发展路径。休斯说，下一个吉米·艾欧文可能就没有机会起步了。“那谁还会去当学徒呢？”
而且这（可能）是非法的
大约一年前，几大唱片公司对 Suno 和 Udio 提起了诉讼。争议的焦点在于训练数据；唱片公司称这些公司窃取了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并通过使用这些作品来构建他们的模型，违反了版权法。Suno 在提交给法庭的文件中实际上已经承认其 AI 歌曲生成器是以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进行训练的 ；Udio 也是如此 。他们表示这是合理使用，即在法律框架下可以利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创作新作品。
几乎每一个创意行业都在与 AI 公司进行类似的斗争。一群作家正在起诉 Meta、微软和彭博社 ，指控他们在训练 AI 时使用了他们的书籍。《纽约时报》 正在起诉微软和 OpenAI。视觉艺术家已经起诉了 Stable Diffusion 和 Midjourney；Getty Images 也在起诉 Stable Diffusion；迪士尼和环球影业正在起诉 Midjourney。甚至 Reddit 也在起诉 Anthropic。这些诉讼的核心问题都是训练数据。
“不可偷窃。”
到目前为止，关于 AI 的法律观点一直相互矛盾，有时甚至令人困惑。似乎没有一条一致的主线，因此很难预测法律最终会走向何方。不过，音乐行业有其自身的法律历史——比如未经授权的采样。这可能意味着它有权获得更强的保护。
在《Bridgeport Music 诉 Dimension Films》一案中，涉及 NWA 对 Funkadelic 的《Get Off Your Ass and Jam》的采样，美国上诉法院裁定未经补偿的采样违反了版权法。在判决中，法院认为只有版权所有者才能复制该作品——因此所有采样都需要获得许可。虽然其他一些法院否定了这一裁决，但它依然具有影响力。还有《Grand Upright Music 诉华纳兄弟唱片》一案，美国纽约南区法院裁定 Biz Markie 对 Gilbert O’Sullivan 的《Alone Again (Naturally)》的采样构成了版权侵权。该案的书面意见以“不可偷窃”为开头。
康奈尔法学院教授詹姆斯·格里梅尔曼表示：“一些采样案件表明，声音录音可能比其他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享有更强的保护。”这些保护措施可能不仅限于采样，还会扩展到生成式 AI，尤其是当 AI 生成的内容与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过于相似时。“从这个角度来看，音乐几乎变得不可触碰。你根本无法在这方面进行类似的工作。”
音乐同样很复杂——因为表演涉及到肖像权。在假冒 Drake 的曲目案例中，模仿者可能侵犯了 Drake 的肖像权。像 Tom Waits 和 Bette Midler 这样的艺术家曾经赢得过针对普通人类模仿者的诉讼。如果诉讼中包含了提示词，要证明某人有意侵犯 Drake 的肖像权可能会更加直接。
这可能是音乐公司更容易提出的一个案例
与其他 AI 合理使用案例一样，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像“BBL Drizzy”这样的衍生作品是否旨在取代或扰乱原作的市场。2023 年，最高法院裁定安迪·沃霍尔在丝网印刷林恩·戈德史密斯拍摄的王子照片时侵犯了她的版权。一个关键因素是，《名利场》杂志授权使用了沃霍尔的作品，而不是戈德史密斯的——她既没有获得署名，也没有获得报酬。
今年五月，版权注册官 Shira Perlmutter 发布了一份预出版报告，发现 AI 训练通常并不一定属于合理使用。在报告中，考虑的因素之一是 AI 产品是否取代了原作的使用。“使用盗版的受版权保护作品集合来构建训练库，或向公众分发这样的库，会损害这些作品的市场获取渠道，”报告指出。“而当训练使模型能够输出与所训练作品逐字或实质上相似的副本，并且这些副本用户可以轻松获取时，它们就可以替代这些作品的销售。”
对于音乐公司来说，这可能比广告文案写手要容易得多。（首先，有哪个文案愿意承认自己毫无创意，以至于可以被机器取代呢？）不仅他们的人数更少，便于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协商，而且很容易指出 AI 音乐唱出 Jason Derulo 的名字，或者模仿《Great Balls of Fire》的输出。这非常直观明了。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对音乐行业尤为重要——是失去的授权机会。报告指出，如果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被用作 AI 训练数据进行授权，那么随意抢夺这些作品就剥夺了权利人参与该市场的机会。“当合理可获得授权时，从盗版来源复制表达性作品以生成在市场上竞争的不受限制内容，这种行为不太可能被认定为合理使用，”报告称。
RIAA 指控前端存在非法复制，后端存在侵权输出
最近，Anthropic 在一起版权案件中获得了一项与上述分析不同的裁决。加利福尼亚北区的威廉·阿尔苏普法官认为， 将书籍用作训练数据是合理的 ——但有两个重要前提。首先，所有输入必须是合法获取的；其次，输出内容不得侵犯版权。由于 Anthropic 盗用了数百万本书，即使使用这些书籍进行训练本身没有问题，仍然可能面临巨额赔偿。
谈到针对 Suno 和 Udio 的诉讼，Grimmelman 表示，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指控其在前端存在非法复制行为，在后端则有侵权输出。Suno 和 Udio 可以提交证据反驳这些指控，但这一裁决并不理想，难以推翻 RIAA 的诉讼。Suno 是否能够反驳这些指控也尚不明确。“Suno 的训练数据基本上包括了互联网上所有可以获取的、质量尚可的音乐文件，遵守了付费墙、密码保护等限制，”Suno 的律师在主张其训练数据属于合理使用的文件中写道。而 Udio 则承认可能使用了一些受版权保护的录音，但其对诉讼的回应并未提及这些录音是如何获得的；如果 Udio 是购买了这些歌曲，按照 Anthropic 案的推理，它可能就不会被追究责任。
但这并不是唯一相关的裁决。 就在第二天 ，在一起作者指控 Meta 通过训练其书籍侵犯其版权的案件中， 法官 Vince Chhabria 直接回应了 Alsup 的裁决 ，称其基于“拙劣的类比”，并且忽视了“对其训练作品市场可能造成的伤害的担忧”。虽然 Chhabria 最终支持了 Meta，但他指出这是因为作者团队的辩护不力。
不过，Grimmelman 表示，这一裁决对音乐公司在输入端来说更有利，因为它没有区分盗版行为。但对 Suno 和 Udio 在输出端来说则要糟糕得多。“Chhabria 认为‘市场稀释’——即创作大量与原告作品竞争的作品——是市场损害的一个合理理论，”他在裁决后的一封邮件中表示。这也与版权局的备忘录一致。
“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需要授权的世界。”
Suno 和 Udio 还面临着其他一些麻烦；一些生成式 AI 公司已经获得了艺术家作品的授权。通过对其他公司已经获得授权的作品不支付任何费用，他们正在扰乱市场。“对于音乐训练来说，已经存在的授权协议这一事实是相关的，如果这个市场比图书授权市场更为成熟的话，”Grimmelman 说。Chhabria 的观点指出，为训练目的授权图书是相当困难的，因为相关权利非常分散。“无论是认定版权拥有者应该能够开发的市场存在，还是认定不存在这样的市场，这种判断都是循环的，因为法院的裁决往往会强化其对市场的认定。”
这实际上让 Suno、Udio 以及其他未为其 AI 训练数据获得授权的音乐公司处于不利地位。用于 AI 训练的音乐授权费用每首在 1 到 4 美元之间。高质量数据集的非独家授权每分钟费用为 1 到 5 美元，独家授权则为每分钟 5 到 20 美元。转录和情感标注等其他因素会使价格更高。
与其他行业不同，BandLab 录音应用的 Kuok 指出，音乐行业已经拥有知识产权版权和收款系统。该应用有自己的 AI 工具 SongStarter，可以让创作者以 AI 生成的音轨为起点进行创作。Kuok 支持通过授权音乐用于 AI 训练，并确保音乐人获得报酬。
“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需要授权的世界，”郭说。“解决方案是在以往基础上的演变。”如何收取、由谁收取以及收取多少，在郭看来仍然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授权本身不是问题。“我们工作在一个‘保留所有权利’的世界里，我们认为版权是一项重要的制度。”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必须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BandLab 为其授权计划提供了多种选择。艺术家可以表示他们愿意接受 AI 授权，这意味着如果有公司想要授权他们的作品，他们会被联系。如果他们同意，他们的作品就会与其他已获批准的艺术家作品一起打包，用于授权交易，BandLab 会代表他们进行谈判。郭修斌表示，BandLab 目前正在讨论训练相关的交易，但他拒绝透露这些交易的财务细节或正在洽谈的对象。
郭国确实表示，在谈判中他还会考虑其他一些因素。“用途很重要，”他说，“这一点必须明确。这些都是有固定期限的合同，金额相当大，价值六位数，持续多年。”他建议尽可能多地保留对受版权保护作品的控制权，以避免现有知识产权价值被稀释。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据报道，Suno 和 Udio 正在与主流唱片公司洽谈，为他们的模型训练获取音乐授权。其他一些 AI 公司已经在这么做了。Stability AI 前员工 Ed Newton-Rex 告诉我，他在 Stability 工作期间所用的所有音乐都是获得授权的；在公司决定用受版权保护的数据进行训练属于合理使用后，他甚至辞去了副总裁的职位。他告诉我，自 2010 年以来他一直在开发这些系统，而直到最近，获得授权一直是行业常态。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法律，”他说。“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必须的。”
但在 ChatGPT 发布后，一些音乐 AI 公司认为他们也可以随意获取现有内容，然后让法院来裁决。“我认为这不是合理使用，”他说。“鉴于生成式 AI 通常会与其训练内容形成竞争，拿走创作者的作品并超越他们，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Newton-Rex 还展示了让 Suno 尤其能够生成与受版权保护作品极为相似的音乐的方法。这同样是个问题。
“我认为不会出现所有这些最终都被认定为合理使用的结果，”格里梅尔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