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金融行业不想要去中心化金融，他们想要的是区块链

在加密货币领域，有一种关于未来的设想几乎已被视为标准观点：去中心化金融与传统金融实现融合，无需权限控制的流动性与机构级的资产分配方式相结合，从而形成一种完美融合的新形态，既能发挥两种模式的优点，又能让旧有体系被新的体系所取代。

这是个令人安心的故事。但大体上也错了。

更坦诚的说法是：只要传统金融行业能够利用区块链来改进现有的业务模式，它们就会这么做。这并非因为它们接受了去中心化理念，而是因为这种技术能显著降低运营成本、提升结算效率、扩大业务覆盖范围，并进一步强化与客户之间的关系，具备极强的商业价值。

这意味着各类金融机构并不会与去中心化金融完全融合。相反，它们会挑选那些符合自身运营要求的去中心化金融要素加以利用，而舍弃那些不合适的部分；它们会根据自身的需求对去中心化金融进行重新设计。最终形成的模式很可能既不像传统金融，也不像目前的去中心化金融。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开始看到一种基于区块链技术、同时为满足机构类主体的需求而优化设计的新类型金融基础设施的出现——即可编程金融基础设施。

随着监管框架的日益完善，这种态势也可能会发生变化。诸如 CLARITY 法案之类的立法或许最终会降低金融机构直接使用无权限控制系统的难度。但无论法律上允许什么，传统金融行业的风险管理策略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改变。各金融机构在采用新技术时依然会从成本、风险、管控以及运营适配性等角度来考量，正因如此，这反而为该行业带来了两个机遇，而非一个。

首先，是帮助各类金融机构采用他们目前就准备好的基础设施。无论是从原子级结算到可编程货币，再到代币化抵押品，每一种被金融机构采用的区块链技术都在验证这项技术的可行性、搭建通用的应用框架，并将真实的交易量与资本引入区块链网络。

其二则是继续构建那种开放、基于加密货币的金融体系，尽管目前各类金融机构尚未准备好采用它。

这并非相互竞争的方案。它们可以而且应当并行存在，只要运作得当，彼此还能形成互补。开放的网络与生态系统会不断催生各种基础技术、市场形态以及创新成果，而这些最终会被各类金融机构所采用。如果两者都能取得成功，融合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并非因为其中一个系统完全取代了另一个，而是因为双方都越来越依赖相同的底层基础设施。

传统金融行业实际上正在做什么

传统金融领域在采用某种技术原语时，会同时追求两个目标：降低成本、控制风险或优化资产分配，同时确保仍能维持对系统的掌控与责任追溯能力。那些被金融机构舍弃的技术原语——如开放访问、匿名性、不可更改的执行机制——虽然能够满足第一个要求，却无法通过第二个考验。正因如此，这类技术的采用方式具有可预测性而非随意性，开发者也可以将其作为设计测试的标准。也就是说，如果某个功能只能通过削弱机构的掌控力才能带来价值，那么无论它多么精巧，几乎都必然会被改造或被拒绝。

让我们来对一些基础技术进行测试。原子化结算消除了交易完成与最终确认之间的时间差，从而避免了交易对手风险，同时也让抵押品管理机构能够将资金用于尚未完成结算的交易。共享账本则将原本耗费大量资源的后台对账工作转变为无需额外处理的事务。可编程货币使得票息支付、追加保证金要求以及各类公司行动都能通过代码自动执行，而无需依赖一系列手动操作指令。去掉了那些无权限制性框架后的 AMM 曲线算法，便重新成为了链上外汇交易以及代币化货币市场资产净值的定价机制。

这些举措都能提升机构的损益表现，或消除某些操作风险及其相关成本，但并无一项要求机构必须信奉去中心化金融的理念。因此，对于像摩根大通专为机构存款开发的带权限控制的区块链项目，以及黑岩公司和富兰克林寺庙公司推出的代币化货币市场基金这类尝试，我们应当有明确的认识：这并非企业试图涉足去中心化金融领域，而是利用区块链来完成它们原本就在做的那些事情——处理银行间支付、管理基金认购业务、发行生息金融产品——只不过采用了更完善的机制而已。这类应用充分利用了区块链的技术特性（可编程性、透明度、原子化结算），同时刻意舍弃了让原生去中心化金融得以运行的那些特性（开放访问、匿名性以及无需信任的执行方式）。

这并非失败，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架构选择，它足以让我们了解这一领域未来的发展方向。

不同的买家，不同的规则

如果认为机构对相关技术的采用仅仅是为现有的去中心化金融基础设施提供更广阔的推广渠道，那便是错误的。机构评估各类协议的方式与那些原生加密货币用户截然不同。在挑选软件供应商、基础设施合作伙伴时，机构会综合考虑运营风险、合规控制以及关键系统的长期所有权等问题，并依照既定的标准操作流程来行事。正因如此，去中心化金融领域的成功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在机构领域同样取得成功。

企业很少会购买“最优秀”的技术，它们会选择最契合现有工作流程、风险模型以及采购流程等技术。

任何进入监管严格、注重风险控制且极力规避责任的机构化环境中的技术，都会受到该环境的制约与影响。互联网便是如此（企业防火墙、私有内网）；云计算也是如此（私有云、虚拟专用网络、FedRAMP 标准）；人工智能亦是如此（内部部署、数据驻留要求、模型治理）。区块链也不例外。

这种重构沿着两个维度展开：

1. 合规性：对于大多数金融机构而言，了解你的客户、反洗钱、制裁审查、投资者资格认定以及监管报告等要求都是不可协商的。无需权限的系统无法天然满足这些要求。金融机构需要具备冻结资产、撤销交易以及识别交易对手的能力。去中心化金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满足这些要求而设计的，要实现这些功能往往需要对系统架构进行重大调整。不过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发生变化。例如，CLARITY 法案或许能让金融机构在满足监管要求的同时更轻松地使用无需权限的系统。但目前，大多数金融机构仍必须从控制力、责任归属以及运营风险等方面来评估区块链基础设施。

2. 企业价值创造。这一维度往往被忽视。金融机构采用区块链并非因为他们信奉“无权限限制”这一原则，而是因为区块链能够降低成本、减少对账过程中的繁琐操作、开辟新的分销渠道，或是帮助它们更深入地融入客户关系之中。只有用这些方式来阐述其价值，才能在采购环节获得通过。

稳定币或许是最典型的例子。各类银行、支付服务提供商以及金融科技企业越来越将稳定币视为实用的结算基础设施，因为它能够实现资金在不同网络与地区之间的更快流转。然而，很少有机构真正接受去中心化金融的宏观理念。它们采用可编程货币只是因为其实用性强，而非试图按照去中心化金融的原则来重塑整个金融体系。

Circle 的发展历程便是很好的例证。Arc 体现了区块链基础设施正逐渐以适合机构投资者的形式被设计出来：重点在于合规性、运营控制、可信赖的交易对手，以及与现有工作流程的整合，而非去中心化访问和模块化特性。其价值主张并非单纯追求去中心化，而是通过机构能够实际接受的方式，实现更快的结算速度、更广泛的全球覆盖范围以及更高的资本使用效率。

就连 SWIFT 这样的机构也越来越从这一角度来看待区块链。他们致力于实现资产代币化的互通性，其目的并非要取代现有的金融机构，而是希望借助 SWIFT 网络提升这些机构之间的协作效率。这种模式屡见不鲜：人们采用区块链是为了强化现有的金融体系，而非取代它。

当强大的技术遇上规模庞大且成熟的市场时，其发展往往就是如此。

面向构建者的两大机遇

在行业层面，放弃一种机遇而去追求另一种其实是一种错误。而在企业层面，试图同时追求这两种机遇同样是个错误。

在生态系统层面，机构级应用与开放网络能够相互促进。但对大多数团队而言，二者本质上仍是截然不同的业务模式。为机构客户构建产品需要考虑采购流程、合规要求、风险控制、渠道合作伙伴以及漫长的销售周期；而为开放网络构建产品则需重点优化对开发者的支持、流动性、组合能力以及网络效应。两者的目标客户、分销模式、产品需求以及成功评估标准往往也存在巨大差异。

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一种机遇就比另一种更好。它只是意味着创业者应当清楚自己所服务的市场是怎样的，并要意识到将各类平台联系在一起的基础在于公共区块链这一中立的结算机制。

与各类金融机构展开合作并构建一个互补的金融系统并非相互矛盾的做法。只要处理得当，两者就能让对方的价值进一步提升。受许可的层能够带来交易量、公信力以及资本支持；而开放层则会持续产出可供受许可层后续采用的底层技术。当这两种体系实现融合时，是会在各自的基础上共同发展，而非由其中一个体系向另一个体系屈服。

尽管构建在公共区块链之上的应用越来越偏向于许可制，但这些区块链仍有可能逐渐成为更为重要的结算渠道。

构建可编程金融基础设施

在构建这一全新的可编程金融基础设施时，有两种可行的方法：从零开始打造，或是改造现有产品。

以 Canton 这样的网络为例，它们并非基于现有的去中心化金融基础设施进行构建，而是专门为满足机构在隐私性、合规性以及可控的互操作性方面的需求而设计的。其目标并非将银行引入去中心化金融领域，而是在运用区块链技术实现协调的同时，依然保持机构所要求的治理结构、数据保密性以及运营控制能力。

并非每一种成功的机构级策略都需要从零开始构建。例如 Morpho 就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它并没有放弃那些去中心化金融领域的基础技术，而是致力于让机构和资产发行方能够更轻松地使用这些技术。Apollo 的 ACRED 基金便是将 Morpho 纳入其链上借贷策略中的典型案例，该基金将去中心化金融原有的借贷技术与符合机构标准的分发、合规管理及基金结构相结合。这样一来，既不会形成纯粹的去中心化金融模式，也不会出现完全独立的机构级系统，而是一种让机构能够在保留对控制权、合规性及分发流程的掌控的同时，选择性地运用现有加密基础设施的商业模式。

这一新类别正是为应对机构领域的各种限制而专门设计的。它虽借鉴了去中心化金融的某些技术理念，但却以更为受监管、更符合合规要求的方式运作，因此必然与现有的模式有所不同。

一些团队，比如 Morpho，已经成功地将专为加密货币设计的基础设施改造为适用于机构场景的版本。但开发者不应将此视为通用解决方案。机构属于具有独特需求的特殊客户群体，在许多情况下，从一开始就根据这些需求进行设计，会比改造原本为开放网络打造的产品更为有效。

在去中心化金融领域持续发展的机遇

如今各类金融机构所采用的创新并非源自银行、资产管理公司或现有的金融基础设施，而是诞生于那些开放的网络之中，在那里的开发者可以自由地尝试新的市场结构、协调机制以及金融基础元素。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机构并非该行业创新的主要来源：受许可的区块链层通常处于开放区块链层的下游。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战略问题：如果我们的行业过度专注于向银行和资产管理机构销售产品，就有可能将这一大类买家误认为是全部的市场机会。传统金融领域确实是重要的客户群体，但并非唯一的客户来源。

为满足机构需求而进行产品设计固然是一种合理且具有价值的做法，但它只是其中的一条路径，并非唯一的道路。那些能够长久生存下来的企业，一定是始终清楚自己是在为谁服务的企业。尽管机构市场的接纳代表着巨大的机遇，但它并非去中心化金融的简单延伸——在一个市场取得成功并不能保证在另一个市场也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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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为机构用户打造产品，那就应全面采用相关技术。切勿认为加密货币在原生领域的受欢迎程度就能直接转化为企业级的应用。要深入了解目标客户，掌握其采购流程，并根据机构的需求有针对性地进行产品设计。

如果你正在为开放型网络进行开发，那就继续下去。不要仅仅因为目前市场上机构投资者的话语权最大，就放弃自己的愿景。

请记住：二者是互补关系，而非竞争关系。一方负责将经过验证的创新技术进行改进、商业化并实现规模化应用，而另一方则负责发掘这些创新技术。这种技术的某种形式几乎必然会成为现有传统金融体系中的组成部分。但那并非唯一的发展路径。开放型网络依然是该行业进行实验与创新的最重要平台，许多将构成未来机构基础设施的底层技术很可能会首先在那些平台上出现。

传统金融并未全盘采用去中心化金融，而是有选择地采纳那些符合其运作模式的技术要素。对于开发者而言，关键不在于试图同时涉足所有市场，而在于明确自己正在为哪类市场打造产品，并据此采取相应的行动。虽然未来或许将由机构级基础设施来支撑整个行业，但许多最重要的创新依然会源自开放型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