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 AI 其实是件好事：LinkedIn 上或许充斥着鼓吹者，但拒绝 AI 才是人性的选择
[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在嘘声中亮相]
Jonah Peretti 非常幸运。由他 20 年前创立、估值一度达到 16 亿美元的爆款媒体公司 Buzzfeed，在亿万富翁 Byron Allen 同意收购其 52%股份之际，正面临现金枯竭。就在这一新合作关系公布的同时，Peretti 宣布 ，他将辞去 Buzzfeed 首席执行官一职，转而担任新设的 Buzzfeed AI 总裁。因此，Allen 将继续为这位昔日媒体巨头的执念买单， 而 Peretti 承诺 （但并无证据）AI 将使公司重回正轨。毫无疑问，这很幸运，但这也是一种集体幻觉的一部分：人们认为 AI 不仅值得我们投入金钱，甚至还配得上我们的尊重。
最近，我感觉自己正迅速激进化，变成一个我只能称之为“反 AI 福音传播者”的人。我对这个话题的感受从来都不隐晦——上个月我甚至专门写了一篇檄文抨击此事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例子表明它是多么容易被用于不道德的用途，我已不仅仅是怀疑它。 我反对它。
考虑到今天《华尔街日报》的头版都在宣告一场“AI 叛乱”，并指出公众对这一议题的看法正以“惊人速度”恶化，我不会把这称作一个特别大胆的立场。我认为，真正新鲜之处在于承认：那些厌恶 AI 以及厌恶它被强行塞进社会的人，是真实存在、且应被认真对待的群体。我想，如果亿万富翁和品牌都要试图把我们打到向 AI 屈服，那么我们也完全有理由挥上几棒。人们总在告诉我们，如果不用 AI，我们就会被甩在后面；但如果我们更想把那些 AI 鼓吹者甩在后面呢？是时候让那些不把 AI 视为不可避免之物、而是视为一种责任的人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过去一周左右的配乐，是一片嘘声：当那些脱离现实的成年人试图告诉即将毕业的学院学生，他们必须拥抱 AI， 否则后果自负。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 Arizona 大学毕业生发出的嘘声——当前 Google 首席执行官 Eric Schmidt 对他们说：“问题不在于 AI 是否会塑造世界。它会。问题在于，你是否会帮助塑造人工智能。”
施密特认为，这些毕业生没有任何自主权，而几分钟后他的这番话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当有人给你一张火箭飞船的座位时，你不会去问是哪一个座位。你只管上去。毕业生们，火箭飞船已经来了。”施密特没有明白的是，这些年轻人其实早已被强行赶上了这艘飞船，而座位根本不够。
就在施密特发言的几天前，唱片公司 CEO Scott Borchetta 在 Middle Tennessee State University 的毕业典礼上登台， 大力宣扬 AI 的种种好处 。而当那些因 AI 泡沫而就业前景大幅缩水的学生们对 Borchetta 发出嘘声时，他回呛道：“接受现实吧。就像我说的，这只是个工具。”
这番“箴言”出自一位据报身家高达4.5亿美元的人之口。
对一位毕业典礼演讲者来说，用“接受现实吧”来回应毕业生对生存前景的焦虑，似乎显得冷酷无情；但亿万富翁和科技公司其实早就在不断向我们灌输这一套。你也许不喜欢 AI，他们反复鼓吹，但由于他们替你做出的选择， 没有它，生活将变得越来越难以维系。然而，就在他们试图把这种黯淡却被说成不可避免的未来强塞给我们时，现实中的 AI 却还在不断让使用它的人显得像个白痴。
周二，《纽约时报》 报道了媒体高管史蒂文·罗森鲍姆的新书《真相的未来：AI 如何重塑现实》。他坦率承认，自己“在研究、写作和编辑过程中使用了 AI 工具 ChatGPT 和 Claude”。但他并未说明——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书中包含了由这些工具生成的、张冠李戴甚至完全捏造的引语。直到记者开始质疑这些引语，罗森鲍姆才承诺要“调查”它们究竟是如何被写进书中的。
但 Rosenbaum 并未表现出悔意。他告诉《纽约时报》，如果这场惨败“能成为对人工智能辅助研究和核实风险的警示，那正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他还接着说：“事实上，这些人工智能错误并没有削弱本书提出的关于真相、信任，以及人工智能及其对社会、民主和社论影响这些更宏大的问题。”
Ronsebaum 闹出的这场大笑话当然是一种警示，但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种方式。真正的警示正是他本人；这是一个关于过度依赖有缺陷技术、以至于彻底毁掉自身公信力的反面教材。这些错误或许没有削弱书中提出的一些更大问题，但它们削弱了这本书本身的价值。如果你连核实自己书中内容的努力都不愿意做，别人又凭什么费心去读它？
周二还爆发了另外两场文学界的人工智能危机 。这是巧合吗？或许吧。但这也可能表明，人工智能的使用已经达到了亿万富翁们所期待的临界规模。只不过，它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反而只是让一切变得更蠢了。
其中一场风波涉及英联邦短篇小说奖——一项享有盛誉的年度小说奖——以及获奖作品。今年的获奖作品由英国文学杂志 Granta 在线刊出后，其中一篇立刻引发怀疑，被认为部分内容可能由 AI 生成。有人——或许是为了带着讽刺意味地证明某种观点——将其输入了自称能够检测 AI 痕迹的 AI 工具 。随后，Granta 的出版方承认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声明写道：“我们向 Claude.ai 展示了这篇小说，并询问它是否由 AI 生成。”“它给出了很长的回复，结论是这篇作品‘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生成的’。”
但用 AI 去检测 AI，只带来了更多混乱。出版方写道：“评委们现在或许已经把奖项颁给了一篇 AI 剽窃作品——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一家备受尊敬的出版方竟只是摊手表示“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无疑让一些人类作家深感愤懑。
另一场风波则围绕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Olga Tokarczuk 承认自己在写作过程中使用了人工智能。她澄清说，自己“像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基于同样的原则使用人工智能——我把它视为一种能让资料记录和事实核查更快完成的工具。” 她此前在一次采访中轻描淡写地提到此事，这表明她并未因使用它而特别纠结。
“我常常只是问这台机器，‘亲爱的，我们怎样才能把这个发展得如此优美？’”据波兰语译文，Tokarczuk 据称表示 ，“尽管我知道这些算法在经济学和硬数据方面会出现幻觉和许多事实性错误，但我必须补充的是，在文学小说领域，这项技术具有难以置信的巨大优势。”
这让我想到我见过其他公开使用 AI 的作者所鼓吹的一种说法：这种技术不过像是酵头，为原本一无所有之处创造出某种东西得以生成的条件。问题在于，你并不知道酵头在哪里结束，而创作过程又从何开始。况且，一种以既有之物为食的技术，真的能创造出任何真正新颖的东西吗？
【图片来自《Nature》杂志 2025 年一项研究；该研究后来被部分撤回，原因之一是其中这张“由 AI 生成、包含无意义内容、用于展示该框架的图示”。】
要理解这场支持、以及如今愈发反对 AI 的“圣战”，人们恐怕不得不登录 LinkedIn。这个平台最初以求职和职业社交媒体而闻名，如今却主要演变成了一个科技布道者高声且频繁罗列自己如何利用技术实现巅峰表现、借此宣示优越感的地方。这些帖子没有一条读起来像是真人会说的话，我甚至敢猜，发这些鬼东西的人在现实里根本不会这么讲话。但这不是现实生活，这是 LinkedIn。一个让阿谀奉承者在和所有人说着同样的话时，还能为自己的“原创性”赢得认同的乐园。通常我刷它只是图个乐子，偶尔也会发帖宣传我 100% 由人类创作的作品。
尽管 LinkedIn 对像我这样的 AI 怀疑者乃至公开厌恶者而言，似乎是个难以攻破的空间，但我被动刷帖的经历多少印证了《华尔街日报》所说的那场“反叛”。我在一两个月前注意到的一个趋势是，营销从业者、TED 演讲者以及传播顾问们，都开始点名批评他们眼中那些一看就知道是 AI 生成文本的明显破绽。
起初，我把这当作一个令人看到希望的信号：AI 的使用并非完全处于失控状态。毕竟，根据 Pew 研究中心去年 9 月的一项研究 ，“美国成年人普遍对 AI 对人们创造性思维能力和建立有意义关系能力的影响持悲观态度”，其中 53% 的人表示 AI 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只有 16% 的人认为 AI 会在这两方面带来改善。但看了足够多这类帖子后，我逐渐意识到，LinkedIn 上的人们并不是在生气别人使用 AI；他们气的是这些人用得太敷衍，甚至懒得对机器生成的语言稍作润色，以掩饰自己的创作过程。
当然，和大多数潮流一样，对公开批评 AI 的人也出现了反弹。一名辩护者甚至把这股反对 AI 垃圾内容的民间声浪称为 “新的麦卡锡主义”。 这些关于“AI 警察”的帖子中，有些明显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情绪。 你怎么敢去指出一种我们都在使用的不道德捷径，哪怕我们当中有些人只是比别人更会用而已。你怎么敢让人们看出来，你的写作其实不过是两个 LLMs 穿着一件风衣。 再说一次，他们不是在气人们使用它；他们气的是，人们已经开始识破了。
但在我把所见所闻默默记在心里的同时，我也感到，真正深刻、发自肺腑、近乎本能的对 AI 的憎恶缺乏应有的代表性。像我这样的人，对究竟什么算是 AI 只有极其模糊的概念，却能举出无比具体的例子说明它为什么糟糕。我不是凭感觉讨厌它的人。我是基于事实讨厌它的人。而这些事实，理应得到与那些不断把钱砸进注定失败项目的亿万富翁同等的尊重。
去问问 Pizza Hut 就知道了。
[我全新升级的 LinkedIn 头图]
LinkedIn 上弥漫的 AI 信条之所以令我愈发沮丧，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它越来越只服务于一种狭隘的成功想象：那种只属于有条理者、高效率者和高度优化者的成功。归根结底，更是只属于那些深信不疑的人 。
但作为一个亲手创办过企业的人，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绝对还存在另一种道路。你不必加入那种“拼命奋斗”的文化，不必当个“girlboss”，不必做一个反社会式的成功主义者，也不必靠走捷径才能成功。你不必把思考外包给机器，来证明自己理解未来。只有当你真正追逐的是权力时，你才会去成为那样的人、做那样的事。
据 《华尔街日报》 报道，一家 AI 基础设施咨询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在一档播客中说：“人们讨厌 AI。AI 比 ICE 还不受欢迎。AI 比政客还不受欢迎。”而且，就像 ICE 一样，AI 也已经把触角伸进了那些并不欢迎它的社群。
尽管科技精英鼓噪不休，我们依然拥有自主权。我们仍然有选择。那些有数十亿美元利益攸关的参与者，显然希望剥夺你的自主权，而把它夺回来会伤及他们的利润底线。没人能够确切断言，最终谁对人工智能的判断才是正确的，但当前的证据指向灾难。而承认这一点是安全的。
本文由 Jesse Hicks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