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市场正在抢先曝出新闻，并成为独立报道领域

这要看你问的是谁，预测市场要么是：

• 一种危险且不受监管的赌博形式，任由人们对现实事件进行病态下注，不受约束股票市场和体育博彩的经济及法律规则限制，从而制造出前所未见的腐败与内幕交易机会。
• 完全合法的“水晶球”，既可能取代民意调查，还顺带附带赚钱功能。

不管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都在不断变化，而且正日益成为新闻业的一部分。过去几个月里，总部位于纽约的预测市场 Kalshi 已与 CNBC、CNN、Fox News 和 the AP 等机构达成合作。另一家预测市场 Polymarket 于 2 月宣布与 Substack 建立合作关系，并于 1 月与 Dow Jones 达成合作。Kalshi 和 Polymarket 也都在将自己定位为新闻提供者——例如，Polymarket 在其社交媒体运营中借用了新闻机构的话语体系（“ 突发 ”和“ 最新 ”），其内容主要是有关新闻的推文，随后附上供用户就相关新闻下注的链接（而且其中也充斥着错误信息 ）。

持续追踪预测市场几乎是一份全职工作，而对一些记者来说，它们已成为开辟一条新跑口的机会，处于政治、文化、金融、科技、体育，甚至可能还包括真实犯罪的交汇点。

“我看到很多与我过去报道过的事情相关的联系，”《Wired》资深撰稿人 Kate Knibbs 说。她最近已成为该刊常驻的预测市场记者。“我认为这是加密货币热潮的延伸。这是一个关于货币未来的故事，一个行业故事，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它正作为美国文化持续趋势的自然延伸而出现。”

Knibbs 开始形成这一报道方向的想法，是在她休产假期间。她返岗的第一天，就给编辑们写了一份关于报道预测市场的备忘录，编辑们非常高兴收到这份备忘录——他们本来也一直在讨论要请 Knibbs 来负责这一领域，因为他们知道她对此很感兴趣。

对 Knibbs 来说，这一新闻领域之所以引人关注，不仅在于预测市场未来可能带来的影响，也在于它们与过去的关联。“有人问我，‘你难道不担心这会不会像 NFT 一样，最后不了了之吗？’我回答说，‘其实它本来就是 NFT。这是同一个故事。’而在我看来，没有“占领华尔街”运动，就不会有 NFT。它们全都交织在一起。我认为，人们之所以对预测市场这类产品有如此强烈的需求，是因为普通人的财务状况整体上都充满不确定性。”

独立记者 Dustin Gouker 撰写聚焦预测市场的通讯 Event Horizon。由于曾长期报道幻想体育和博彩，他开始对预测市场产生兴趣。 他说，大约在 2018 年之前，体育博彩还需要人们亲自去博彩公司——通常是在内华达州——下注，拿到一张纸质票据作为投注凭证，等待比赛结束后，再回到博彩公司兑现奖金。FanDuel 和 DraftKings 等体育博彩应用的兴起改变了这种局面，让任何拥有智能手机的人都能参与赌博。预测市场则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使人们可以就体育世界之外各类事件的细节进行下注。 Gouker 在俄勒冈州的办公室里告诉我：“这种速度被大大加快了。你可能会非常快地输掉很多钱。”

Gouker 撰写两份每日新闻简报——关于体育博彩的 Event Horizon 和 The Closing Line——并结合多种报道方法寻找新闻线索。一位朋友帮他构建了一个接入 Kalshi API 的定制仪表盘，用于追踪交易，使他能够迅速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波动；他还重新启用了自己的 X 账户——此前他几乎要把它删掉——因为他发现，关于预测市场的大量社交讨论都发生在这个平台上。

“我每天醒来都会想， 这就是现实世界。我仍然身处这场狂热的梦境之中 ，”Gouker 对我说，“这一切带有非常强烈的共和党色彩，但这也是因为它们存在的原因，对吧？如果没有特朗普政府，这一切根本不会存在。”特朗普政府已因各州试图监管预测市场而起诉这些州 ；总统之子 Donald Trump Jr. 是 Kalshi 的顾问，并在 Polymarket 的顾问委员会任职。

Gouker 经常会收到来自预测市场圈内人士的短信，告诉他一些他们觉得他会感兴趣的事情。他的报道往往带有批判色彩（他在最近一期通讯中的标题是“预测市场该停止干蠢事了”），但他说，这对于平衡预测市场自身所推动的叙事是必要的。

“我是个招人烦的家伙，但这种招人烦是有必要的，”Gouker 告诉我，“我对他们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也许吧，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人在吹捧他们了。如果他们做了好事，我也会这么说。”

与此同时，Knibbs 使用 Unusual Whales 这项服务来追踪预测市场上规模特别大的波动，并且经常就监管这些市场的法律举措与学者和立法者交流。她所负责的这一报道领域记者寥寥无几（Suzy Khimm 也为 NBC News 报道预测市场 ，但 NBC 拒绝参与本文采访），而她正试图以更全面的方式建立消息来源，与尽可能多、来自尽可能多不同领域的人交谈。

“我一直迫切想报道政府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因为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到现在我们还没看到任何人因内幕交易被逮捕，”她说。“我认为，如果真的有人被捕，我们就会对这里实际发生的事情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因为届时会有我们可以阅读的刑事起诉书，而且希望还能有一些我们可以依据《信息自由法》申请获取的材料。眼下，这一切相当不透明。”

Gouker 和 Knibbs 都在一定程度上接触过预测市场，但两人都不是嗜赌之人。（“那不是我的癖好，”Knibbs 说。）Gouker 曾用 Kalshi 偶尔对学院体育下注，而 Knibbs 则在 PredictIt 上赚了 50 美元，因为她准确预测 John Fetterman 会在 2023 年当选参议员。两人也都认为，新闻机构在报道中使用预测市场数据是有道理的，前提是将其视为存在缺陷的预测工具，而不是奉为不容置疑的真理。但 Knibbs 担心，预测市场与新闻业还可能在其他方面发生交集。

“让我深感不安的是，所有这些努力都在试图把预测市场真正嵌入媒体公司，”她说。“我担心会出现这样一种局面：编辑部门被告知必须使用某些特定措辞，以消除这些市场在结算方式上的任何歧义。这真的非常恶劣，也会侵犯编辑独立性。”

Knibbs 也在密切关注“首起重大的记者内幕交易丑闻”。她指出，信息并不对称：记者往往比公众更早获悉信息，而且经常进行不公开的交谈，这可能让他们掌握其他人不具备的洞见。记者的薪酬也偏低，这为他们利用这些信息谋取财务利益提供了动机。担心这种可能性的并不只有她一人；本周，ProPublica 更新了其行为准则，禁止记者在预测市场上对新闻事件下注。

相比尼布斯，古克尔没那么担心——他指出，新闻机构达成广告交易的历史同样充满棘手的编辑问题——但他对一旦政治风向转变，预测市场将会发生什么感到好奇。预测市场一直在把自己定位成某种类似新闻的存在，尽管这或许有助于它们建立合法性，却也可能让它们遭遇与新闻业相同的政治攻击；自唐纳德·特朗普2016年首次竞选总统以来，新闻业一直面临这类攻击。

“当报道内容并非共和党人想听到或看到的时候，他们还会继续在预测市场议题上占据主导吗？”Gouker 问道。“如果 Kalshi 说民主党有 85%的概率赢得众议院，共和党人会不会说那是假新闻？这里存在政治、政府与科技的巨大交汇。到了某个时候，这头怪兽会不会开始吞噬自己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