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人出卖身份以训练人工智能——但代价几何？

全球数以千计的 AI 训练师正在把自己生活的瞬间（包括电话和短信）出售给 AI 公司以换取快钱

去年某个早晨，Jacobus Louw 像往常一样出门在社区散步，顺便喂沿途的海鸥。但这一次，他录下了几段自己脚步和在人行道上行走景象的视频。那段视频为他赚了 14 美元，约为该国最低工资的 10 倍，或对这位 27 岁、居住在开普敦的南非人来说，相当于半周的生活食材费。

这段视频是 Louw 在 Kled AI 上找到的一个“城市导航”任务的内容。Kled AI 是一款通过付费让贡献者上传数据（如视频和照片）来训练人工智能模型的应用。几周内，Louw 通过上传日常生活的照片和视频赚了 50 美元。

数千英里外的印度兰契，22 岁的学生 Sahil Tigga 经常允许 Silencio（该平台为人工智能训练众包音频数据）访问他手机的麦克风，录下餐厅内或繁忙路口等环境噪声，从而赚取报酬。他也会上传自己的声音录音。Sahil 会特地前往尚未出现在 Silencio 地图上的酒店大堂等独特地点采集音频，每月收入超过 100 美元，足以覆盖他的全部餐饮开支。

在芝加哥，18 岁的焊工学徒拉梅里奥·希尔通过将自己与朋友和家人的私密手机聊天出售给会话式人工智能训练平台 Neon Mobile，赚了几百美元；该平台按每分钟 0.5 美元付费。对希尔来说，算术很简单：他认为科技公司已经获取了他大量私人数据，不如自己也分一杯羹。

这些零工式的人工智能训练者——他们上传周围场景以及自己的照片、视频和音频——处于一场新的全球数据淘金热的最前线。随着硅谷对高质量、具人体等级的数据的需求超过了公开网络抓取的供给，一批繁荣的数据市场行业应运而生以填补这一空白。从开普敦到芝加哥，数以千计的人现在通过微许可的方式出让他们的生物特征身份和私密数据，用以训练下一代人工智能。

但这种新的零工经济也有代价。以几美元为酬，其训练者正在助力一个最终可能让他们的技能变得过时的产业，同时也让其中一些人面临只刚刚开始理解的深度伪造、身份盗窃和数字剥削的未来风险。

维持 AI 运转

像 ChatGPT 和 Gemini 这样的 AI 语言模型需要大量学习材料来改进，但它们正面临数据干旱。最常用的训练来源，如 C4、RefinedWeb 和 Dolma——占据了网络上四分之一的最高质量数据集——现在正通过限制生成式 AI 公司使用其数据来训练模型。研究人员估计，AI 公司最早将在 2026 年用尽用于训练的新鲜高质量文本。尽管一些实验室诉诸将其 AI 生成的合成数据回收再用，但这种递归过程可能会导致模型产生充满错误的垃圾内容，从而导致崩溃。

Overhead view of a hand on a keyboard and a hand on a computer mouse in front of a monitor with a phone to the side — “零工”式人工智能训练者上传从周围场景到自己的照片、视频和音频，处于这场新的全球数据淘金热的前线。” 摄影：Arun Sankar/AFP via Getty Images

这正是 Kled AI 和 Silencio 等应用介入的地方。在这些数据市场上，数百万人通过出卖自己的身份来为人工智能提供数据和训练。除了 Kled AI、Silencio 和 Neon Mobile 之外，AI 训练者还有许多选择：由著名创业孵化器 Y-Combinator 支持的 Luel AI 以每分钟约 0.15 美元的价格收集多语种对话。ElevenLabs 则允许你数字克隆自己的声音，并让任何人以每分钟 0.02 美元的基础费用使用它。

“零工式 AI 训练是一种新兴的工作类别，而且会大幅增长，”伦敦国王学院经济学教授 Bouke Klein Teeselink 说道。

特塞林克表示，AI 公司知道，付钱让人们授权他们的数据有助于避免如果完全依赖从网络抓取的内容而可能面临的版权纠纷风险。AI 研究员维尼亚明·维谢洛夫斯基表示，这些公司也需要高质量的数据来在其系统中建模新的、改进的行为。“就目前而言，人类数据是从模型分布之外取样的金标准，”维谢洛夫斯基补充道。

为机器提供动力的人，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人，往往需要这笔钱且几乎没有其他挣钱的选择。对许多零工 AI 训练者来说，从事这项工作是对经济不平等的务实应对。在失业率高、货币贬值的国家，赚取美元通常比本地工作更稳定、更有回报。有些人难以找到入门级工作，因此出于必要从事 AI 训练。即便在较富裕的国家，生活成本的上升也使出卖自己的劳力成为一个合乎逻辑的财务转向。

然而，零工式 AI 训练的陷阱往往是看不见的。在一些 AI 市场上，数据训练者会授予不可撤销的、免版税的许可，允许公司制作“衍生作品”，这意味着今天的一段 20 分钟语音录音可能在未来几年被用于驱动一个 AI 客服机器人，而训练者再也拿不到一分钱。此外，由于这些市场缺乏透明度，用户的面孔可能会出现在面部识别数据库中，或出现在半个地球之外的掠夺性广告里，而几乎没有法律救济途径。

位于开普敦的 AI 训练者 Louw 意识到这些隐私权衡。尽管收入不稳定且不足以覆盖他全部的月开支，但他愿意接受这些条件来赚钱。他多年来一直与神经系统疾病作斗争，难以找到工作，但通过包括 Kled AI 在内的 AI 市场赚到的钱，使他攒够了 500 美元参加按摩师的水疗培训课程。

“作为一名南非人，以美元付款比人们想象的更值钱，”Louw 说。

牛津大学互联网地理学教授、《Feeding the Machine》一书的作者 Mark Graham 承认，对于发展中国家的个人来说，这笔钱在短期内可能很重要，但他警告说，“从结构上看，这种工作不稳定、不具进步性，实际上是一条死路”。

Graham 补充说，AI 市场依赖于“工资的恶性竞争”和“对人工数据的暂时需求”。一旦这种需求转移，“工人将没有任何保障、没有可转移的技能，也没有安全网”。

Graham 表示，唯一的受益者是“捕获所有持续价值的全球北方平台”。

an aerial view of a coastal city — 南非开普敦。照片：Peter Titmuss/Universal Images Group/Getty Images

完全授权许可

希尔，这位总部位于芝加哥的 AI 训练员，对将私人电话录音出售给 Neon Mobile 感到矛盾。大约 11 小时的通话，他赚了 200 美元，但他说该应用经常下线且未能发放逾期付款。“Neon 对我一直很可疑，但我还是继续用它来赚点额外的、用来付账和其他杂项开销的轻松钱，”希尔说。

但现在他开始重新思考那笔钱来得有多容易。九月份，就在服务上线几周后，TechCrunch 发现一处安全漏洞，任何人都能访问用户的电话号码、通话录音和转录内容，随后 Neon Mobile 下线。希尔表示 Neon Mobile 从未就此事通知过他，他现在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在互联网上被滥用。

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数据隐私研究员詹妮弗·金担忧的是，AI 市场对用户数据将如何以及在哪里被使用缺乏明确说明。她补充说，“在没有协商或了解自身权利的情况下，消费者面临着其数据被以他们不喜欢、不了解或无法预料的方式再利用的风险，而且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他们几乎没有补救办法”。

当人工智能训练员在 Neon Mobile 和 Kled AI 上共享他们的数据时，他们就授予了一份万能许可（全球范围、独家、不可撤销、可转让且免版税），允许出售、使用、公开展示和存储他们的肖像——甚至可以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

Kled AI 的创始人 Avi Patel 表示，公司与数据提供者签订的协议将数据用途限定为用于人工智能训练和研究目的。“整个业务依赖于用户信任。如果贡献者认为他们的数据可能被滥用，平台就会失效。”他还表示，公司在出售数据集之前会审查买方，以避免与那些“意图可疑”的机构合作，例如色情行业，以及他们认为可能以与信任相冲突的方式使用数据的“政府机构”。

Neon Mobile 未对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伦敦圣乔治学院（City St George’s, University of London）法学教授恩里科·博纳迪奥（Enrico Bonadio）表示，这些协议的条款允许平台及其客户“对这些素材几乎为所欲为，永久使用，且无需进一步支付，贡献者也几乎无法撤回同意或进行有意义的重新谈判”。

博纳迪奥补充说，更令人担忧的风险包括训练者的数据被用于合成假像和冒充。尽管数据市场声称在出售前会去除姓名和地点等任何身份信息，但生物识别模式本质上很难以一种强有力的方式实现匿名化。

卖家的后悔

即便人工智能训练者能够就其数据使用方式谈判出更细致的保护条款，他们仍可能感到后悔。来自纽约的演员亚当·科伊（Adam Coy）在 2024 年以 1000 美元将自己的肖像出让给名为 Captions、现已更名为 Mirage 的 AI 视频编辑工具时，协议中明确确保其身份不会被用于任何政治目的或用于销售酒类、烟草或色情内容，且该许可证将在一年后到期。

Captions 未对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不久之后，亚当的朋友们开始转发他们在网上找到的以他面孔和声音制作、观看量达数百万的视频。在其中一则 Instagram reel 视频中，亚当的 AI 复制体自称为“阴道医生”，并为孕产妇推广未经证实的保健补充品。

“向别人解释这件事让我感到尴尬，”Coy 说。

“这些评论读起来很奇怪，因为它们是在评论我的长相，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我，”Coy 补充道。“我当时的想法（在决定出售我的肖像权时）是，大多数模型反正都会从互联网上抓取数据和肖像，所以不如拿钱。”

Coy 说此后他没有再报名参加任何 AI 数据项目。他表示，只有在公司提供丰厚报酬时他才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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