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特朗普手机”生日快乐：一年过去了，T1 Phone 是否最终会发货仍不明朗
自2025 年 6 月 16 日宣布的那一天起，特朗普手机听起来就很荒唐。这款官方名称为 T1 Phone 8002（金色版）的手机，集相互矛盾的参数、明显不是实机拍摄的产品图片，以及令人担忧的预售要求于一身——一款售价 499 美元、连发布日期都没有的手机，却要求支付 100 美元订金锁定预购。但特朗普移动所有这些离谱宣告中，最大胆的莫过于宣称这款手机将“在美国设计并制造”。
美国几乎没有手机制造基础设施，具备相关专业能力的工程师寥寥无几，也缺乏像中国、印度和东南亚各地那样，能够支撑大规模电子产品生产的廉价且灵活的劳动力。目前，只有一家公司在美国生产手机，即 Purism Liberty Phone，而其售价高达 1999 美元。特朗普移动能在三个月甚至更短时间内，以四分之一的价格造出一部手机，这种想法听起来根本不可能。
一年后，事实证明情况的确如此。这款手机的形态和外观变了太多次，连我都快跟不上了——而我一直在追踪它，每周都会向 Trump Mobile 询问，T1 Phone 到底是什么、是否真的会在美国制造，以及何时发货。因为自它首次亮相一年后，它仍然没有出货。
但特朗普手机到底是什么？我几乎是在字面意义上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即便一年过去了，我得到的问题仍比答案更多。它究竟是在哪里制造的？为什么一再延期？那些为这部金色手机掏出 100 美元的普通人，最终还能等到它送达吗？我依然不知道，但过去 12 个月里，我一直在试图弄清楚。
我清楚地记得 T1 Phone 发布时自己身在何处。当时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试图理清这样一则消息：Trump 家族要推出一款金色手机，机身印有美国国旗，并声称将在美国制造。
此前，在美国提交了“Trump”和“T1”的商标申请后，我已经报道过 Donald Trump 可能进军移动市场的可能性。这意味着，Trump Mobile 本身——一家借助 T-Mobile 蜂窝网络提供服务的小型移动运营商，月费套餐高达 47.45 美元——并不算完全出人意料，尽管大多数总统并不拥有移动网络。
The Verge 团队当天对这场发布追查得越深，事情就越显得蹊跷。Trump Mobile 的网站称这款手机将于 2025 年 9 月上市，但 Trump Organization 发布的一份新闻稿却称它会在 8 月到货。当天还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Don Jr.和 Eric Trump 与三名 Trump Mobile 高管一起挤在纽约 Trump Tower 一个小得令人尴尬的舞台上。他们几乎没有谈及这款手机本身，反而承诺移动套餐订户将享有多项福利，包括国际短信、道路救援和远程医疗预约。The Verge 主编 Nilay Patel 致电 Trump Mobile 呼叫中心时，接线的是一名对这款手机所知甚少的公司代表，除了知道它是在美国制造之外几乎答不上来；而当 Reuters 拨打同一号码时，接听方却是 Omega Auto Care。当天晚些时候，Eric Trump 又现身右翼 YouTuber Benny Johnson 的播客节目，展示他的“金色手机”，却只是在镜头前短暂晃过一部显然套着金色手机壳的 iPhone。 这并不是 Trump Mobile 唯一一次试图把另一款手机冒充成 T1。
至于其将在美国本土生产的说法？特朗普移动公司不到两周就收回了 “美国制造”的宣传，更新网站称这款手机“自豪地属于美国”，并且“每一台设备背后都有美国人的参与”。到了次年 2 月，在连续数月每周发送电子邮件却始终无人回复后，我终于与两位公司高管交谈 ——Don Hendrickson 和 Eric Thomas——他们承认，这款手机未能达到联邦贸易委员会关于将产品宣传为美国制造的监管要求。
亨德里克森说：“要想宣称‘美国制造’，有些事情是必须做到的。”随后他又声称，公司此前一直只是把在美国制造描述为一个“目标”。但至少这一点显然与事实不符：Trump Organization 的新闻稿至今仍可查阅，其中称 T1“是一款时尚的金色智能手机，专为性能而打造，并自豪地在美国设计和制造。”
Trump Mobile 面临的问题在于，“美国制造” 这一营销说法是否成立由 FTC 监管，而且 FTC 要求一款产品“全部或几乎全部”组件都必须为美国制造。鉴于全球电子产品制造绝大多数集中在亚洲，对一部智能手机而言，要达到这一门槛并不容易。 如今，Trump Mobile 改口称 T1 Phone 是在美国“组装”的。Hendrickson 和 Thomas 告诉我，组装地点在迈阿密。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仍不清楚。Thomas 告诉我，这“肯定不只是给手机扣个后盖”，并估计这款手机运抵美国工厂时大约由 10 个部件组成。我们只能相信该公司在这一点上也符合 FTC 的指导原则——该机构同样监管“在美国组装”这一说法，而这要求产品经过“实质性转变”，不能仅仅停留在“简单的螺丝刀组装”层面。
特朗普移动或许正在组装 T1 Phone，但该公司不太可能真正自行设计或制造了这款手机——至少不是从零开始。真正这么做的通常只有规模最大的手机公司，其余厂商大多与原始设计制造商（ODM）合作，由后者根据关键规格和目标价格打造硬件。我们从一开始就怀疑特朗普移动采用的是这种模式，于是将最初的参数表与 Doogee、Ulefone 和 Revvl 等几个平价安卓品牌的手机进行对比，看看是否有哪一款高度吻合。
尤其是考虑到这款手机的参数表让人根本看不明白，这一点就更说不通了。那些低质量图片看起来更像是早期生产渲染图，而不是成品；参数表没有提供任何关于手机所用芯片组的细节，却声称配备“5000mAh 长续航摄像头”——这他妈完全说不通，因为它竟然拿电池参数来描述手机摄像头。两周后，这份参数表变得更加离奇：公司不再声称 T1 是在美国制造。那些明显的错误倒是被修正了，但屏幕尺寸却从行业常见的 6.78 英寸缩小到了较为少见的 6.25 英寸。这看上去突然变成了另一款完全不同的手机，而且还是一款更为罕见的机型。
一切都在 2 月我与 Hendrickson 和 Thomas 交谈后发生了变化——这是公司里第一次有人回应我一再恳求给出答案的请求。在这场持续一小时的通话中，Hendrickson 反复承诺要对公司的运作“彻底摊牌”，而我盯着自己的网络摄像头画面，看着这两位高管始终没有打开摄像头。终于，在通话进行了 45 分钟后，Thomas 短暂开启了几分钟视频画面，露出了一间毫不起眼的酒店房间，以及一部接近量产版本的 T1——这是任何记者第一次见到这款手机，而它看起来与我们此前见过的任何版本都大不相同。少数保留下来的特征包括那种俗艳的金色外观、机身背面的美国国旗图案，以及一个尺寸夸张的“T1”标志——这个标志在最终设计中已经消失，而最终设计直到又过了两个月才正式公布。我看到这部手机的时间不到一分钟——而且还是通过 Google Meet 通话——但我截取的那段模糊画面，已经足以让我最终找到这款 Trump 手机的对应机型：HTC U24 Pro。
U24 Pro 于 2024 年上市，售价 549 欧元（按当时汇率约合 600 美元），与 T1 几乎完全一致。两款手机的规格参数表几乎一模一样，仅在电池容量和充电速度上有所不同，甚至都配备了 3.5 毫米耳机插孔和 microSD 卡槽——这些在现代手机中已越来越少见。两者外形也完全相同，甚至连屏幕上方扬声器和传感器的标志性布局都如出一辙。而且，得益于 iFixit 对这两款手机进行的拆解 ，我们知道它们的内部结构也惊人地相似。HTC 告诉我，其“不会为第三方设计或制造手机”，因此特朗普手机的事不能怪到它头上。不过，该公司并未确认 U24 Pro 是否确实由其自行设计或制造。HTC 在 2017 年将其大部分智能手机业务出售给了 Google，外界长期以来一直认为，HTC 近年的手机是由 ODM 厂商代工生产的。HTC 没有制造特朗普手机，但也许它所使用的 ODM 厂商制造了。
在我们交谈时，我问 Hendrickson 和 Thomas，特朗普手机在运抵迈阿密之前是在哪里制造的；两人拒绝置评。他们很谨慎，只告诉我，这款手机产自一个“受青睐”的国家，而在零部件采购方面，目标是“尽可能让这些东西摆脱中国”。事实是，我们仍然不知道这款手机是在哪里制造的，也不知道其大部分零部件来自何处。但我们知道，它无论内外看起来都和 U24 Pro 一模一样。而且我们知道 U24 Pro 是在中国制造的 。至于该如何判断，你可以自己得出结论。
我花了七个多月时间深挖 Trump Mobile，每周都在追这条线索，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要不是这家公司没能按时发布这款手机，我也不会有这么多时间去查。它几乎一声不吭地错过了原定 8 月和 9 月的发布时间，悄悄把网站上的说法改成“今年晚些时候”，随后又让整个 2025 年就这样过去了。到了 2 月，有人告诉我这款手机可能会在 3 月开始发货。5 月，公司又表示已经准备发货，并将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履行所有预购订单。可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而 The Verge 订购的两部手机至今仍不见踪影。
“科技业务比一些人想象的更困难，”Trump Mobile 首席执行官帕特·奥布莱恩上个月告诉 CNN。与此同时，Hendrickson 和 Thomas 则将延期归咎于多种因素，包括政府停摆、由此导致的 FCC 认证延误，以及 2026 年农历新年假期——而这些事情发生时，距离这款手机原本应当上市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Trump Mobile 一直不紧不慢地向所有愿意订购这款手机的人收取 100 美元订金，不过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疯传的报道称，订单量高达 60 万部——这意味着仅靠订金就能轻松进账 6000 万美元——但事实证明，这一说法完全缺乏证据 。该公司网站遭入侵后，或许曝光了更真实、但远没有那么惊人的数字：泄露的顾客数据似乎显示，可能的预订量仅为 27,224 单。而且，正如一名安全研究人员指出 ，每当有人进入订单流程的最后阶段时，系统就会生成一条记录，无论对方是否付款，因此真实数字可能还要更低。
这笔潜在收入——按订金计算最多约为 270 万美元；若所有订单都转化为 499 美元的购买，则可达 1360 万美元——按特朗普的体量来看似乎只是小钱，不过这还未计入该公司每月 47.45 美元手机套餐带来的收入。“我们做的是剃须刀片生意，不是剃须刀生意，”Hendrickson 对我说，重复了一句常见的商业套话，并补充称，T1 Phone 本身并不是公司的“利润中心”。
考虑到他、Thomas 和 O’Brien 还共同运营着 Liberty Mobile，这就更说得通了。那是一家以自由钟为主题、采用红白蓝配色、面向爱国者营销并依托 T-Mobile 网络运营的移动虚拟网络运营商。听起来耳熟吗？
“Liberty Mobile 与 Trump [Mobile]是脐带相连的，”亨德里克森对我说，并解释称，这家公司是在各州注册的实体，负责缴纳作为运营商开展业务所需的各种税费，也拥有让这项服务运转起来的工程团队。按他的说法，Trump Mobile 本身似乎几乎什么都没做。亨德里克森解释说，甚至连这家公司的想法都是 Liberty 提出的——在与拳击手 Canelo Álvarez 合作运营过一项类似品牌服务之后，他和其他高管向 Trump 家族做了这项提案；那项服务同样配套销售廉价的贴牌手机，并以加价方式出售。为了进一步增加吸引力，他们还附赠了由 Omega 保险提供的免费手机保障计划，以及由 Drive America 提供的道路救援服务；这两家公司都归 Ensurety Ventures 所有，而这家独立公司碰巧也由 Pat O’Brien 掌管。
目前尚不清楚特朗普家族本人究竟参与了多少，不过我怀疑并不多。诚然，公司发布时，小唐纳德·特朗普和埃里克·特朗普都曾到场，并在当天接受了媒体采访，你也能在 Trump Mobile 网站上看到两人的照片被大肆展示，但此后两人都没有再为其做宣传。Hendrickson 和 Thomas 拒绝告诉我特朗普兄弟在日常运营中究竟有多活跃，不过在我追问之下，他们暗示可以安排我直接采访小唐纳德和埃里克——而这又是一个后来被证明不实的 Trump Mobile 说法。至于 Donald Trump 本人，他一直与整个项目保持距离。按照官方说法，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开始前不久，他已将 Trump Organization 的控制权移交给自己的儿子们，并置于一个表面上让他得以置身事外、确保不存在利益冲突的信托之下——如果你愿意相信这一点的话。
我担心，在报道过程中，我已经失去了 Trump Mobile 的信任。自从今年 2 月与 Hendrickson 和 Thomas 交谈后，我又给他们发了至少 13 封电子邮件，加上通话前发出的那些，数量已多得数不清。他们只回复过一封，把我转给了一位媒体经理，而此人现在也同样对我置之不理。我始终没能获得对 Don Jr. 和 Eric Trump 的采访，也没有拿到对方承诺提供的 T1 评测样机。
持续的沉默正是为何在 Trump Mobile 首次发布一年之后，仍有如此多疑问悬而未决。其中有一个问题尤为突出：Trump 手机到底是真的吗？
显然， 确实有这么一款手机，甚至不止几部。Trump Mobile 在承诺发出所有订单几天后，开始向 NBC、CNET 以及 YouTuber Quinn Nelson 寄送媒体样机和付费订单。T1 已成功获得 FCC 认证，可在美国上市，并获得 Google 认证，可连接其 Google Play 应用商店。Verge 高级评测编辑 Allison Johnson 甚至还亲手拿过这部手机 ——她在一场活动中遇到的另一位科技记者就带着这台设备。 但通过几项认证测试、再加上少量手机开始流通，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这些完全可以靠几台生产样机实现。它们只能证明 T1 在技术上确实存在，却不能证明它是一款真正已经上市销售的产品。
据称已开始配送一个多月了，但我仍然找不到哪怕一位普通、非媒体买家，能够可信地证明自己已经收到了手机。目前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证据表明，这款手机已经实现规模化生产，并正在卖给真正的顾客——那些几个月前实实在在支付了 100 美元订金的真人。也许他们还要再等上几周或几个月才能收到手机；也可能他们永远都收不到。如果 12 个月后我又回到这里，重新提出同样的问题，我也不会感到意外。Trump 手机是真实的，因为我们见过它。Trump 手机又不真实，因为几乎没有其他人见过它。
